《青锋误》
第三章 铸剑炉
晨雾还没散尽时,沈砚秋已经绕到了宗门西侧的荒坡。
脚下的碎石子硌得草鞋生疼,露水打湿的裤脚黏在脚踝上,带着山涧清晨特有的凉意。她攥紧袖袋里的玉佩,指尖能摸到那七道剑形纹路——自从在竹林里融合完整后,玉佩就像长在了掌心似的,哪怕隔着布料,也能感觉到它随着自己的心跳微微发热。
废弃铸剑炉就在荒坡尽头,半截炉身陷在乱石堆里,黑黢黢的炉口像只睁着的眼,漠然地望着灰蒙蒙的天。据说这炉子是百年前一位惊才绝艳的铸剑长老亲手砌的,后来那位长老在剑冢附近离奇失踪,炉子也就跟着荒弃了,如今连外门弟子都懒得过来——这里除了满地锈迹斑斑的废剑坯,连点能换供奉的破烂都找不到。
沈砚秋蹲下身,用剑鞘拨开炉口前的杂草。
露水沾在草叶上,顺着剑鞘滑下来,在青锋剑的剑穗上积成细小的水珠。那串流云纹剑穗是方才路过自己住处时特意带上的,三年前云长老送她时只说是普通饰物,此刻握在手里,却能感觉到穗子的流苏在微微颤动,像是在指引方向。
“叮”的一声轻响,流苏扫过块埋在土里的硬物。
她心头一动,伸手将那东西刨了出来。是块巴掌大的青铜残片,边缘布满锯齿状的缺口,表面刻着繁复的花纹,仔细看去竟和玉佩上的剑形纹路隐隐呼应。残片的一角还粘着点黑色的灰烬,凑近闻时,能嗅到股极淡的硫磺味——是铸剑时常用的火石燃烧后的味道。
青锋剑突然轻轻震了一下。
沈砚秋抬头看向铸剑炉的炉口,不知何时,里面竟透出点微弱的红光,像是有人在炉底点了火。她握紧剑柄,深吸口气钻了进去。
炉内比外面宽敞得多,弧形的炉壁上布满烟熏火燎的黑痕,脚下的碎石发出“嘎吱”的轻响,在寂静中显得格外清晰。红光来自炉底中央的凹陷处,那里铺着层干燥的稻草,稻草上放着个巴掌大的木盒,盒盖缝隙里正渗出淡淡的光晕。
就在她伸手要去拿木盒时,青锋剑突然发出急促的嗡鸣。
沈砚秋猛地缩回手,侧身躲到炉壁后。下一秒,一阵细碎的脚步声从炉外传来,伴随着两个刻意压低的交谈声。
“……确定是在这里?”是个略显年轻的声音,带着几分不确定。
“掌门的手谕还能有错?”另一个声音苍老些,透着股不容置疑的威严,“当年云鹤那老东西就是在这炉子里藏了东西,不然怎么会在围剿魔族前特意来这荒坡?”
云鹤?沈砚秋的心跳漏了一拍。那是云长老的道号,整个青云宗只有几位资历极老的长辈才会这么叫他。
“可……可云长老不是早就死了吗?”年轻声音带着怯意,“而且沈砚秋那丫头……”
“闭嘴!”苍老声音厉声打断,“提她做什么?一个外门都快待不下去的废物,难道还能翻出天去?不过是恰好捡到半块玉佩罢了,真当自己是天选之人?”
脚步声越来越近,炉口投下两道拉长的影子。沈砚秋屏住呼吸,握紧青锋剑的手沁出冷汗——她听出来了,那苍老的声音是宗门的执法长老,而年轻的那个,竟是昨天呵斥她的管事师兄!
执法长老怎么会突然来这里?他们找的东西,和云长老有关?还有他们提到的“沈砚秋”……难道自己的一举一动,早就被人盯上了?
“喏,就是这木盒。”执法长老的声音在炉底响起,“当年云鹤那老东西特意加固过炉底的阵法,要不是掌门破解了他留下的手札,谁能想到他把‘那东西’藏在这种地方。”
“长老,这里面到底是什么啊?”管事师兄的声音里满是好奇。
“不该问的别问。”执法长老冷哼一声,“等拿到宗门,自然有分晓。不过……”他话锋一转,声音里多了丝阴恻,“刚才在竹林外,你说看到沈砚秋那丫头的剑变成了血红色?”
“是、是啊!”管事师兄的声音带着后怕,“弟子绝不会看错,那剑身上的纹路,跟古籍里记载的‘血煞剑’一模一样!”
“血煞剑……”执法长老的声音顿了顿,像是在思索什么,“难怪云鹤那老东西非要把青锋剑给她……原来如此……”
沈砚秋的后背猛地撞上冰冷的炉壁。
青锋剑是三年前云长老亲手交到她手里的,当时只说是外门弟子常用的制式剑,让她好生修习。可执法长老的话是什么意思?难道这柄剑,从一开始就不简单?还有“血煞剑”……她在藏经阁抄过的典籍里看到过这个名字,那是种被诅咒的邪剑,据说会吞噬主人的灵力,最终让剑修走火入魔,爆体而亡。
就在这时,木盒突然发出“咔哒”一声轻响。
不是被人打开的声音,更像是……盒内有什么东西破壳而出。
执法长老和管事师兄同时惊呼一声,紧接着是器物落地的脆响。沈砚秋趁机从炉壁后探出头,只见那木盒已经裂开,里面的东西滚落在地——不是什么神兵利器,也不是什么秘籍手札,而是截断裂的剑尖,剑身布满细密的裂纹,断裂处嵌着块指甲盖大小的碎玉,正发出刺眼的红光。
那碎玉的纹路,竟和她掌心的玉佩完全吻合!
“这、这是什么?”管事师兄的声音带着惊恐。
“蠢货!还愣着干什么?捡起来!”执法长老怒吼道。
可就在管事师兄伸手去捡的瞬间,截断裂的剑尖突然腾空而起,径直朝着沈砚秋的方向飞来。青锋剑自动出鞘,剑身在半空中划出道银弧,稳稳接住了那截剑尖。
“哐当”一声脆响,剑尖与青锋剑的断口完美契合,一道血色纹路顺着接口蔓延开来,瞬间遍布整个剑身。炉内的红光暴涨,沈砚秋的眉心突然传来刺痛,袖袋里的玉佩飞出,贴在青锋剑的剑脊上,玉佩上的七道剑形纹路,此刻已经亮起了三道。
“是她!那丫头在里面!”执法长老的声音带着震怒。
沈砚秋顾不上多想,握住重获完整的青锋剑,转身就往炉外冲。执法长老的灵力匹练已经扫了过来,带着凌厉的破空声,她下意识地挥剑格挡,却没想到青锋剑竟自行划出道诡异的弧线,不仅避开了匹练,还将其引向旁边的炉壁。
“轰隆——”
炉壁被灵力撞出个大洞,碎石飞溅中,沈砚秋趁机钻出铸剑炉,头也不回地往荒坡下跑。身后传来执法长老的怒喝和管事师兄的惊叫,还有青锋剑发出的低沉剑鸣,像是在兴奋,又像是在警告。
跑到半山腰时,她突然被人拽进旁边的灌木丛。
“嘘——”一只温热的手捂住了她的嘴,熟悉的草木清香萦绕在鼻尖。
沈砚秋猛地回头,撞进双含笑的桃花眼。是林师姐,内门弟子里最出挑的女剑修,也是唯一一个在她被刁难时愿意偷偷塞给她两个馒头的人。
“林师姐?你怎么……”
“别说话。”林师姐松开手,指了指山下的方向,“执法堂的人已经追过来了,往这边走。”
她带着沈砚秋钻进条隐蔽的山涧,溪水没过脚踝,冰凉的水流让沈砚秋混沌的脑子清醒了几分。林师姐的脚步轻快,显然对这里的地形极为熟悉,可沈砚秋却越走越觉得不对劲——这条路,分明是朝着禁地剑冢的方向去的。
“师姐,我们这是要去哪?”
林师姐突然停下脚步,转身时脸上的笑容已经消失,眼神复杂地看着她:“砚秋,你知道自己握的是什么剑吗?”
沈砚秋握紧青锋剑,剑身的血色纹路在溪水里泛着红光:“他们说……是血煞剑。”
“那是他们没见识。”林师姐轻轻抚摸着剑脊上的玉佩,指尖划过那三道亮起的纹路,“这不是血煞剑,是‘归墟’。百年前那位铸剑长老耗尽心血铸成的本命剑,能收纳天下残剑,也能……劈开时空。”
沈砚秋愣住了:“劈开时空?”
“就像你在竹林里看到的另一个自己。”林师姐的声音低沉下来,“那不是幻觉,是被困在不同时空的‘沈砚秋’。”她顿了顿,从袖袋里摸出块一模一样的玉佩,只是上面的七道纹路,只亮了两道,“云长老当年围剿魔族,根本不是战死了,是为了保护归墟剑,被执法堂的人困在了剑冢里。”
沈砚秋的心脏像是被什么东西攥住了:“你怎么知道这些?”
林师姐举起自己的玉佩,月光透过溪水上的薄雾照在她脸上,竟和沈砚秋有着七分相似的轮廓:“因为我也是‘沈砚秋’,是上一个没能走完这条路的你。”
话音未落,山涧尽头突然传来震耳欲聋的轰鸣声,像是有什么东西正在破土而出。青锋剑上的玉佩剧烈发烫,第三道纹路旁边,第四道纹路正隐隐发亮。
林师姐脸色一变,拉着沈砚秋往山涧深处跑:“他们提前破开了剑冢的外层阵法,快走!再晚一步,我们都会被吸进去!”
沈砚秋回头望去,只见远处的禁地方向腾起漫天烟尘,无数断剑从地底飞出,在半空中凝结成道巨大的剑影,剑刃直指苍穹,仿佛要将整个天空劈开。而在那剑影之下,执法长老的身影一闪而过,他手里握着的,赫然是本泛黄的手札,封面上写着三个字——
《诛仙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