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年初三一早，天还蒙蒙亮，张鑫就起来往后备箱里塞东西。

张母在旁边一趟趟地递：“这袋花生带着，自家炒的，绵绵爱吃。还有这灌肠，你们回去搁冰箱里，能吃一阵子。”

“妈，够了够了，塞不下了。”张鑫按了按后备箱，里头塞得满满当当。

“这才多少。”张母又转身进去，提溜出一兜橘子，“路上吃，绵绵晕车，给她剥两个压压。”

屋里，绵绵还趴在炕上没起，林茵茵正给她穿袜子。小家伙迷迷瞪瞪的，脑袋一点一点，头发乱蓬蓬的。

“绵绵，醒醒神，咱们要走了。”林茵茵拍拍她脸蛋。

绵绵揉揉眼睛，往窗外瞅瞅：“天还没亮呢。”

“亮了，太阳待会儿就出来。”林茵茵把她从炕上抱下来，外套套上，围巾一圈圈缠好。

堂屋里，林父林母也收拾好了，正跟张建国说话。张建国话不多，就一句“路上慢点开”，翻来覆去说了好几遍。

张母从厨房出来，手里端着碗：“茵茵，鑫子，先吃点东西再走，热乎的饺子。”

“妈，刚吃过早饭了。”林茵茵说。

“那不一样，路上顶饿。”张母把碗往桌上一放，又去拿筷子。

林茵茵看她忙进忙出的，眼圈有点发热。她拉了拉张鑫的袖子，小声说：“我出去一趟。”

张鑫愣了一下，还没反应过来，林茵茵已经推门出去了。

没过一会儿，她回来，手里捏着个信封。

张母正往绵绵兜里塞糖，抬头看见她：“干嘛去了？外头冷，快进来。”

林茵茵走过去，把信封往张母手里一塞：“妈，这个您留着用。”

张母低头一看，信封鼓鼓囊囊的，当时脸色就变了，往回推：“这干嘛？不要不要，我们有钱。”

“您拿着。”林茵茵攥着她的手不放，“平常想吃啥买啥，别舍不得。我们在城里，也顾不上您和爸。”

“这孩子……”张母眼眶红了，声音有点抖，“你们城里开销大，房贷车贷的，攒点钱不容易，给我干嘛？”

林茵茵笑了一下，把她手拢住：“给您就拿着。过年嘛，儿女孝敬的，应该的。”

张母还想要推，张建国在旁边开口了：“收着吧，孩子的心意。”

张母这才不推了，把信封攥在手里，背过身去，拿袖子擦了擦眼睛，转过来又笑着说：“行，那我收着，回头给绵绵存着，将来上学用。”

绵绵在旁边仰着头看，不明白大人们怎么了。她拽拽林茵茵的衣角：“妈妈，奶奶怎么哭了？”

“奶奶没哭。”林母蹲下来，给她把围巾往上拉拉，“奶奶是高兴的。”

“高兴为什么要哭？”绵绵歪着头，更不明白了。

大人们都笑了，那点离别的酸涩被冲淡了些。

张鑫把后备箱又检查了一遍，过来说：“差不多了，走吧，趁早不堵车。”

林父林母拎着行李先往外走，张建国跟着送出去。张母拉着绵绵的手，一直送到院门口。

绵绵被裹得像个球，只露出两只眼睛，乌溜溜地转。她抱着那只兔子灯笼，举起来给张母看：“奶奶，灯笼我带着了。”

“带着带着。”张母摸摸她脑袋，“回海城好好收着，明年回来还能玩。”

“明年？”绵绵想了想，“那要好久好久。”

“不久。”张母弯下腰，跟她平视，“你多吃几顿饭，多睡几觉，就到了。”

绵绵点点头，又想起来什么：“奶奶，那我的兔子在屋里，它自己睡觉害怕吗？”

张母愣了一下，反应过来她说的是床头那只布兔子，笑着说：“不怕，奶奶陪着它。”

绵绵放心了，把灯笼换到另一只手上。

张鑫发动了车，探出头来：“妈，我们走了啊。”

“走吧走吧。”张母摆摆手，又紧走两步，扒着车窗往里看，“绵绵，跟爷爷奶奶拜拜。”

绵绵趴在车窗边，使劲挥着小手，手套厚得像两只熊掌：“爷爷奶奶拜拜！”

张建国站在张母旁边，冲她点点头：“乖，听爸爸妈妈话。”

“听见了！”绵绵大声说，又把头往外探了探，“奶奶，我下次来的时候，还要吃糖葫芦！”

“好，奶奶给你买。”张母笑着应，声音却有点哑。

车窗慢慢摇上去，车缓缓往前开。绵绵一直趴在窗边，看着后头。

张母和张建国站在院门口，一个劲地挥手。林父林母的车跟在后面，也按了按喇叭，算是道别。

绵绵看了半天，忽然说：“奶奶还在那儿站着。”

林茵茵回头看了一眼，院门口的两个身影越来越小，但确实还站在原地，没动。

“她一会儿就进去了。”她说，也不知道是跟绵绵说，还是跟自己说。

车拐过弯，院墙挡住了视线。绵绵这才坐正了，低头看怀里的兔子灯笼。蜡烛早就拿出来了，只剩个空壳子，竹篾扎的，糊着红纸，耳朵还是姥爷给掰的一只竖一只耷拉。

她摸摸兔子耳朵，自言自语：“兔子，咱们回海城了。”

张鑫从后视镜里看她一眼，笑了：“绵绵，舍不得奶奶？”

绵绵想了想，点点头，又摇摇头：“我舍不得奶奶，也舍不得糖葫芦，还舍不得姥爷给我掰的兔子耳朵。”

林茵茵忍不住笑了：“你倒是啥都舍不得。”

“妈妈你舍得吗？”绵绵仰头问她。

林茵茵没说话，看着窗外往后退的田野和村庄，过了一会儿才说：“舍得。因为过不了多久，咱们还得回来。”

绵绵对这个答案好像很满意，抱着兔子往座椅上一靠，小短腿晃了晃。

阳光这时候才真正透出来，从东边斜斜地照过来，把车厢里照得暖洋洋的。绵绵眯着眼睛，看着窗外的树一棵一棵往后退，退着退着，眼睛又慢慢闭上了。

兔子灯笼抱在怀里，随着车的颠簸轻轻晃了晃，耷拉着的耳朵也跟着晃。

像在点头。

月子里的反击3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