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一早,张鑫骑着电动车,后座载着绵绵,去了趟城南。
老同学周斌开了家汽修厂,年前就说要聚聚,一直拖到现在。厂子不大,三个工位,门口堆着几条旧轮胎。周斌正蹲着换机油,听见动静抬头,咧嘴笑了。
“哎哟,稀客!”他站起来,在抹布上擦擦手,“这就是你家那小公主?绵绵吧?”
绵绵抱着个芭比娃娃,有点害羞地往张鑫身后躲了躲。
“叫人,这是周叔叔。”张鑫把她往前带了带。
“周叔叔好。”绵绵小声说。
周斌乐了,冲屋里喊了一嗓子:“媳妇,出来看孩子!把我闺女那些零食玩具都翻出来!”
周斌媳妇姓刘,是个爽利人,一听声就从里屋出来,手里还攥着半根没削完的土豆。看见绵绵,眼睛一亮:“哎哟喂,这小丫头长得也太水灵了!来来来,跟阿姨进屋,咱不理他们臭男人。”
绵绵抬头看张鑫,张鑫点点头:“去吧,爸爸就在外头。”
绵绵这才跟着刘阿姨进去了。不一会儿,屋里传来孩子的笑声,还有电视里动画片的声音。
周斌给张鑫递了根烟,张鑫摆摆手:“戒了。”
“真戒了?”周斌自己点上,“行啊你,有毅力。”
两人蹲在门口晒太阳。周斌有一搭没一搭地问起近况,张鑫就说了说现在的工作,在一个物流公司开大车,跑长途,一个月能歇七八天。
“孩子谁带?”
“我妈带,她那边也常接过去。”
周斌弹了弹烟灰,没再多问。都是三十多岁的人了,谁家里还没点事儿。有些话,不用问那么细。
屋里,刘阿姨把自家闺女的玩具箱倒出来,哗啦啦一地。绵绵蹲在那儿,安安静静地摆弄一个会眨眼的洋娃娃。刘阿姨在旁边看着,忽然想起什么,起身去柜子里翻出几件衣服。
“这衣裳,我闺女穿小了,洗得干干净净的,也没坏。”她把衣服叠好,装进个袋子里,“等会儿让你爸带回去,将就着穿。”
绵绵抬起头:“谢谢阿姨。”
刘阿姨心里一软,弯腰摸摸她的小脸:“不谢,乖。”
中午在汽修厂旁边的小饭馆吃了顿饭。周斌非要请客,点了四个菜,一个红烧肉,一个糖醋里脊,一个西红柿炒鸡蛋,一个紫菜蛋花汤。绵绵自己扒拉了小半碗饭,吃得嘴边都是米粒。
回去的路上,绵绵趴在电动车前面,抱着那袋衣服,睡着了。张鑫骑得慢,怕风把她吹着,一手扶着车把,一手护着她的后背。
到家时,太阳已经偏西。
还没拐进巷子口,张鑫就看见门口停着几辆车。一辆黑色商务,两辆SUV,车牌都是苏北的。
绵绵这时候醒了,揉着眼睛从他胳膊底下钻出脑袋:“爸爸,到奶奶家了吗?”
“到了。”张鑫把车停稳,把她抱下来。
绵绵抱着那袋衣服,踉踉跄跄往门口走。刚进院子,就看见一群人站在那儿。
打头的是林茵茵,穿件浅灰色大衣,头发挽起来,正跟张母说话。她身后站着一堆人,有老有少,男的都穿着挺括的夹克,女的烫着卷发,一看就是远道来的。
绵绵愣了一秒,然后眼睛亮了。
“妈妈!”
林茵茵转过身,脸上绽开笑,快步走过来蹲下,一把接住扑过来的小人儿。
“绵绵,想妈妈了没?”
“想了!”绵绵搂着她脖子,把那袋衣服举起来,“妈妈你看,周叔叔家阿姨给我的,给姐姐穿的,小了,给我穿。”
林茵茵接过袋子看了一眼,抬头看张鑫。张鑫把电动车支好,正往这边走。
“张鑫。”她站起身,语气平常,“带绵绵串门去了?”
“嗯,去趟同学那儿。”张鑫走过来,冲那群人点点头,“叔叔婶婶,舅舅舅妈,都来了。”
那群人里头,有认得的,也有不认得的。林茵茵的爸妈张鑫见过几次,站在最前头,都是和气长相。后头那些人,应该是她说的那些叔婶舅姨、哥嫂们。
林茵茵转过身,挽住她妈的胳膊:“爸妈,我回来了。”
林母拍拍她的手,笑着冲张父张母说:“亲家,给你们添麻烦了。这丫头,非说你们搬家,要带我们过来看看。我说等几天,她等不及,新加坡那边待了两天就催着回来。”
张父张母忙摆手:“不麻烦不麻烦,亲家母这话说的,都是一家人,什么麻烦不麻烦。”
林茵茵的婶婶往前走了一步,打量着院子:“哎哟,这院子收拾得真利落。老姐姐,你这房子是新建的吧?瞧着真敞亮。”
张母笑着应:“去年翻盖的,也就那样,比不上你们城里的。”
“城里是城里,老家是老家,各有各的好。”林茵茵的舅舅也开口了,背着手四处看,“这地方好,接地气。以后我们没事,也得常来转转。”
张鑫站在边上,听着大人们寒暄。几个年轻点儿的,应该是林茵茵说的那些哥哥嫂嫂,正在院子里看那几辆电动车,低声说着什么。
绵绵被林茵茵抱着,探出小脑袋东张西望,忽然看见屋里出来个人,是舅妈。
“舅奶!”她挥着小手。
舅妈端着茶水出来,看见这阵仗,脚步顿了顿,随即笑着迎上来:“哎哟,这就是茵茵的娘家人吧?快进屋坐,外头凉,别把孩子冻着。”
一群人这才往屋里走。林茵茵抱着绵绵,落在后头。经过张鑫身边时,她脚步慢了一拍。
“绵绵这衣服,谁给的?”
“同学媳妇。他家闺女穿剩的。”
林茵茵没说话,低头看了一眼怀里的小人儿。绵绵正摆弄那个芭比娃娃,浑然不觉。
“回头我带几件过来。”她轻声说。
张鑫看了她一眼:“不用。”
林茵茵没接话,抱着绵绵进了屋。
屋里,张母已经把茶泡好了,瓜子糖果摆了满桌。林茵茵的爸妈被让到上座,其他人散坐在沙发上、凳子上,一时间屋里热热闹闹,都是说话声。
绵绵从林茵茵怀里挣下来,跑到茶几边,抓起一把糖,挨个往人手里塞。
“舅公吃糖,舅奶吃糖,小爷爷吃糖……”
一屋子人都笑了。林茵茵的婶婶接过糖,搂着绵绵亲了一口:“这孩子,真招人疼。”
张母站在厨房门口,看着这一幕,眼眶有点热。她转过身,继续忙活灶上的事。
张鑫跟进来,帮她洗菜。
“妈,晚上做多少人的饭?”
“三十来口子呢。”张母麻利地切着姜片,“茵茵那孩子,也是有心,把老家的亲戚都带来了。这是给咱们撑场面呢。”
张鑫没吭声。
张母叹了口气:“她待你不薄,待绵绵更没话说。你俩的事,妈不多嘴,你自己心里有数就行。”
“妈,我知道。”
外头传来绵绵的笑声,还有林茵茵轻软的说话声。张鑫往窗外看了一眼,夕阳照进来,落在那对母女身上。
他把洗好的菜递给张母,擦擦手,往外走去。
“我再去买点卤菜,怕菜不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