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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章:竹风影笛引群鸟,惊飞不落山林间

青川六友行(小说版)

晨光刚爬上村头老槐树的梢头,露水还挂在草叶尖上,竹晓风已经蹲在树杈里了。他两条腿晃荡着,脚尖蹭着粗糙的树皮,手里那支磨得发亮的竹笛横在唇边,轻轻一吹,调子就溜了出来。

是《林归谣》。

这曲子他从小吹到大,村里人听着长大,山里的鸟也听得熟。每回笛声一起,先是麻雀扑棱翅膀从屋檐下钻出来,接着喜鹊蹬枝飞落,斑鸠咕咕应和,野鸽子成群结队绕着村子转圈,最后连远处林子里的画眉、黄鹂都赶趟似的往这边飞。它们不急着落地,就在空中盘旋,像被一根看不见的线牵着,围着笛声打转,叽叽喳喳地唱和。

今天也一样。

第一声笛音划破清晨的安静,几只早起的麻雀立刻从柴垛后蹦出来,歪头听了听,扑啦啦飞上墙头。接着东家屋顶跃起一只红尾鸲,西边院角又钻出一对儿灰背鸫,翅膀拍得急,像是怕来晚了占不到好位置。不过眨眼工夫,天上就聚了一小片鸟云,越聚越多,越绕越密。

竹晓风嘴角翘了翘,手指在笛孔上跳得更欢。他换了个节奏,加了点滑音,像是逗它们玩。果然,一群小鸟齐刷刷俯冲下来,在他头顶三尺处猛地散开,又笑着飞回来,闹腾得跟过节似的。

他越吹越起劲,眼睛眯起来,整个人陷进这熟悉的热闹里。

可当他顺手一指山林方向,照例引个收尾——那是整首曲子最亮的一句,过去每次吹到这里,鸟群都会顺着笛音的方向飞进去,在林间落下,开始一天的觅食与鸣叫——

这一次,没动。

不是没听见,是不敢。

前头几只飞得快的已经到了林子边上,翅膀刚一压低,忽然全僵住了。一只灰翅鸦猛地抬身,硬生生在半空拧了个弯;两只山雀撞在一起,跌跌撞撞往后退;连平日最大胆的赤颈鸫都停在离树冠还有丈远的地方,扑扇着翅膀不肯再进一步。

然后,不知谁先带的头,整个鸟群“哗”地炸开了。

不是四散逃命那种乱飞,也不是受惊后的仓皇,倒像是……达成某种共识般,齐刷刷调头,往村子另一边飞去,越过屋顶,掠过晒谷坪,一头扎进远处田埂上的灌木丛,再也没回头。

竹晓风的手指停在最后一个音上,笛声戛然而止。

他愣了一下,以为自己吹错了调。

低头看了看笛子,又抬头望天。天上空了,只剩几缕残留的羽影在阳光里慢慢消散。风从林子那边吹过来,带着点湿土味,却没什么声音。往常这时候,林子里早就吵翻天了——啄木鸟敲树、松鼠窜枝、溪水淌石,还有无数说不出名字的小东西窸窸窣窣地忙活。现在什么都没有,静得像是被人捂住了嘴。

他皱了皱眉,把笛子搁在膝盖上,两手撑着下巴,盯着那片山林看。

阳光照在林子边缘,树影分明,叶子绿得正常,看不出哪里坏了。可就是这份“正常”,让他心里有点别扭。太整齐了,太干净了,连风刮过树梢的声音都像是排练过一遍,不多不少,不轻不重。

他从小在这片林子里跑,闭着眼都能摸到哪棵老樟树底下有蜂窝,哪段坡路雨后容易打滑。他知道鸟的脾气——不怕人,不怕烟,不怕狗叫,甚至不怕雷。但它们怕死气。

死气不是臭,也不是黑,是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就像一碗热汤放久了,颜色没变,闻着也不馊,可你一碰就知道:凉了,没魂了。鸟不往那种地方落,蛇也不往那种地方钻。

他记得去年冬天,村后塌了一座荒坟,露出半截棺材板。那地方三天内连只蚂蚁都没见着。后来请道士来看,说是尸气淤积,阴压阳脉。挖开一看,果真如此。

眼前这片林子,就有那么点像。

他没动,也没喊人。他知道喊了也没用。别人看不见这些,听不懂这些。他们只知道地干了、井没水了、鱼死了——那些看得见、摸得着的事。可鸟知道,风知道,草也知道。这些东西不会说话,但它们会躲。

他重新拿起笛子。

这次没吹《林归谣》,换了《安巢吟》。这是他奶奶教的,说是安抚孤鸟归巢的调子,温柔缓慢,像春夜细雨落在瓦片上。他小时候睡不着,她就坐在床边哼这个,一边哼一边拍他的背,直到他眼皮打架。

笛声一起,远处灌木丛里果然又有动静。

几只刚才飞走的麻雀探头探脑地冒出来,听见笛音后慢慢往回飞。它们飞得很慢,翅膀张得大大的,像是在试探空气里有没有危险。等靠近村子,见没有异样,才敢往下落,一只接一只停在房顶、墙头、晾衣绳上。

但他一指向山林,它们立刻停住。

不是犹豫,是恐惧。有只麻雀甚至原地打了两个转,掉头就跑。

竹晓风放下笛子,不再试了。

他知道不是曲子的问题。

他跳下树杈,双脚踩在松软的泥地上,顺势往前走了几步,一直走到离林子最近的那块田埂上。这里是他平时放牛常站的地方,往前再迈一步就是林缘了。草长得齐膝高,沾着露水,湿了他的裤脚。

他站定,闭上眼。

不是运功,也不是施术,只是静静地听,轻轻地嗅,让皮肤去感受风的走向。他学过“风语传信”,那是能听懂风吹过不同物体时发出细微差别的本事——树叶抖是慌,树枝晃是怒,树干响是痛。他也学过“玉笛控灵”,靠笛声引导飞禽走兽行动。但他现在不用这些,他只想当一个孩子,一个熟悉这片土地的孩子,用自己的耳朵、鼻子、心口去问一句:你怎么了?

风来了。

从林子里吹出来的。

初时轻柔,带着腐叶和苔藓的味道,像是平常无异。可吹到脸上那一瞬,忽然变了。它不再流动,而是贴着皮肤爬行,像一层看不见的膜盖上来。他脖颈后的汗毛立了起来。

他睁开眼。

眼前的林子还是那个林子,可在他眼里已经不一样了。树叶虽然绿着,但不动。不是无风,是有风却不摇。枝条僵直,像是被钉在空中。草伏在地上,却没有被压弯的弧度,仿佛失去了弹性。

他弯腰抓了把土。

土是干的,但不该这么干。昨夜明明下了点小雨,至少表层该有点潮气。可这土搓一搓就成粉,连一点黏性都没有。他凑近闻了闻,除了尘味,还有一丝极淡的焦臭,像是什么东西烧过很久,只剩下一点灰烬的余味。

他蹲在那里没动,手里的土慢慢从指缝漏下去。

忽然,耳边传来一声极轻的“咔”。

很小,像是枯枝被踩断。

他猛地抬头,望向林子深处。

声音没了。

树影静静立着,没有晃动,没有回应。

他没再进去。他知道有些地方,不能靠脚步去探。鸟都不肯落的地方,人更不该轻易踏足。

他站起身,拍了拍裤子上的灰,转身往回走。走得很慢,每一步都踩得实。回到老槐树下,他没再上树杈,就站在那儿,背靠着粗壮的树干,双手把竹笛轻轻贴在胸前。

笛子还是温的,沾着他掌心的汗。

他望着那片山林,一句话没说。

太阳升得更高了,照得村子渐渐暖起来。有人推开窗户,有孩子在院子里喊娘,鸡在笼里扑腾,狗懒洋洋地趴门口晒太阳。一切如常。

可他知道,不一样了。

鸟知道,风知道,他也知道了。

他没去找人说。他知道说了也没人信。他们会说:“小孩子胡思乱想。”“鸟飞哪不是飞?”“林子好好的,你能看出什么?”他会答不上来。因为他没有证据,没有结论,只有一个感觉——一种从骨头里泛上来的不安。

他只能等着。

等别人也感觉到不对。

等有人愿意停下来看看天、听听风、摸摸土。

等六户人家再次围拢在一起,像六块石头拼成一圈,挡风遮雨。

他站在树下,不动,也不闹。阳光把他小小的影子拉得很长,一直延伸到晒谷坪边上。他的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笛子上的刻痕——那是他去年刻下的,一道代表一头牛,两道代表一场雨,三道代表一次迷路。今年还没刻过新痕。

也许很快就要刻了。

不是为牛,不是为雨,也不是为迷路。

是为这片不肯接纳飞鸟的山林。

是为这阵只会爬行不会呼吸的风。

是为这种藏在平静底下的、谁都说不出口的死气。

他把笛子抱得更紧了些,下巴轻轻抵在上面,像抱着一件宝贝。

远处,一只乌鸦落在田埂电线杆上,看了看林子方向,又看了看村子,最后扑棱翅膀,朝另一个方向飞走了。

它没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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