冷。
不是刺骨的冷,是渗进骨头缝里的冷,那种冷正慢慢把自己从昏迷中往外拽。
元歌的眼睫动了动。
没睁开。
又过了一会儿,他听见风。树叶哗啦啦响。有鸟叫,叫两声停一下,像是在试探他死了没有。
他睁开眼。
天是亮的。那种将明未明的灰白,大概是清晨。自己还活着。
左手手指蜷了一下,不疼。再蜷一下,还是没疼。他愣了一下,慢慢转过头,看着自己的左手。
脱臼的胳膊被人接上了。
他把左手抬起来。抬到一半,没力气了,又垂下去。
但可以确定,有人动过自己。他用右手扯开胸前的衣服,露出一圈缠着的麻布,他轻按了一下,疼,但没有新的血渗出来。
双手没有了血迹,掌心躺着一截整齐的银线。
元歌盯着那截线,他不记得任何事。
他突然看见一张字纸,应该是刚才扯开胸口的衣服时掉出来的。
他打开了字纸,上面写着“回家去”。
字写得不漂亮,一笔一划的。
他看着那三个字。他没有家。稷下没了,傀儡没了,师兄也离开了——他好像没有可以回的地方。
但他还是把那张纸折好,重新塞进了胸口。空气里还弥漫着一种药香,从醒来就一直萦绕在身上。像是从麻布上渗进来的,又像是从那张字纸上沾过来的。应该是什么草本的东西,涩涩的,带着点苦。
他又低头闻了闻自己的手腕。
还是那个味道。救他的人,应该沾着这个味道。
但现在不是找恩人的时候,刚被捡回一条命,先找地方休息几天,先活下来,才有力气做别的事。
他试着坐起来。手撑着地,腰使劲,刚抬起来一半,眼前就黑了。
他喘了几口气,最后还是靠着树,没动。
他闭上了眼睛。等了一会儿,再睁开。天又亮了一点。他侧过头,看了看周围的环境。树林,落叶,几步远的地方有一堆焦黑的傀儡的碎片。
他移开眼睛。
不能再看。不然就真的走不动了。
他又试了试。这次好一点,眼前没黑,但一直闪着光点,像有什么东西在飘。他扶着树,慢慢站起来,靠着树干喘气。站了一会儿,松开手,试着迈出脚步。
鞋底还有从废墟趁乱带出去的碎片,平的,并不硌脚,但他能感受到这东西的存在。
但没走几步又没力气了。
他扶着另一棵树,停下来喘。眼前又开始发黑。他闭上眼睛等着,等那片黑褪下去。自己走不远,但还得走。
不知重蹈覆辙多少次,天已经黑了。
月亮升起来,从树叶的缝隙里漏下几缕光。他侧过头,看见自己躺在一丛灌木后面。
但现在人已经清醒了很多,也有了一些力气,眼前没再黑。
他仰起头,看着从树叶缝隙里漏下来的月亮。
很久没有这样看过月亮了。在稷下的时候,夜里雕傀儡雕到手酸,就推开门,在院子里站一会儿,看看月亮。有时候师兄也在,俩人就看一会儿月亮,然后各自回去休息。
现在师兄不在了,傀儡和丝线也残破了,他得规划后路。
丝线来自东海,他曾花了三年才搞到手,它们不是被烧断的,也不是被扯断的,而是自己断的。
傀儡与线如影随行,傀儡一旦堙灭,线也会断。那堆碎片,是随剩下的线“跟”来的。仿佛是忠诚的狗,主人死了都要跟在他身后。但没用了。他需要新的傀儡。
但一个天衣无缝的傀儡,一个可以变成任何外貌的傀儡,需要多少心血与时间呢?那堆碎片他曾精心打磨三年,和搞到那些丝线用的时间一样久。
元歌看着月亮思索了片刻,然后去溪边喝了些水,找了几颗野果。然后他靠在石头上,闭上眼睛,仍睡不着。
于是他又抽出了鞋底的碎片,他在废墟底下时,抓到的小小一块碎片,连半个巴掌大都没有,但它蕴涵着某种能量痕迹。
(ps:这是个伏笔……)
他打量着碎片上的纹路,逐渐出了神
周瑜。
这个名字从记忆深处浮上来,带着稷下学宫夏日里的蝉鸣和辩论堂里的回声。
他们曾是同门。周瑜比他高几届,和诸葛亮同在夫子门下,那时候周瑜的眼神还不是现在这样——不是那个站在火海另一边的人。那时候的周瑜,辩论输了会咬牙,做机关失败了会重新来过,会在深夜的院子里和孙策写信。
什么时候变的?
元歌不知道。他只记得那天周瑜站在火海外,脸上没有表情。身边还有一位黑衣人。那道火风砸过来的时候,周瑜看见他了——他们的目光对上了一瞬。随后周瑜又迅速移开了眼睛。
那一瞬间的偏移,足够他跑出去。
是故意的吗?还是只是不屑于杀一个已经废了的人?
没有了傀儡的傀儡师,手无缚鸡之力,更何况这个傀儡师的本体还不会说话。
一夜之间再雕刻一个傀儡,又是个天方夜谭。
他闭上眼睛,又睁开。
月亮还在。
他突然又想起师兄说过的话:“如果有一天我不在,有人打进来,你就跑。不要管任何人,不要管任何东西,只管跑。”
他跑了。
可现在呢?跑到哪里去?
去江东。师兄应该还在江东,也只能去江东。
那张字纸还贴在他胸口。“回家去”。他没有家。
那种涩涩的、带着点苦的草本味道隐约还萦绕在身边。
或许是无聊,他将那张字纸抽了出来,折成了一只纸雏鸾,放在手边。
他对救命恩人一无所知。但他知道自己得活着。
活着去找师兄,活着追查稷下的真相。
如果还有机会再见救命恩人,表达感谢。
不知不觉中,他睡着了。
———第二章·完———
作者大大诸位道友,莫要着急
作者大大重逢是迟早的事,但需要铺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