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此心向君,为君停步

帝阙囚卿

盛夏将尽时,宫中下了旨意:凡年满二十五岁,或自愿请离的宫女、女官、无品级医女,均可向尚宫局提交离宫申请,核查无误后,便可释放出宫,回归民间,恢复自由身。

旨意传遍六宫,瞬间炸开了锅。

对于被困在宫墙之内的女子而言,这道旨意,是挣脱牢笼的唯一机会。谁也不愿在这金碧辉煌的牢笼里耗尽青春,熬成白头,不过几日,尚宫局门前便排起了长队,人人脸上都带着重获自由的喜悦与期待。

消息传到沈卿月耳中时,她正在紫宸殿为沈昭整理药箱。

小侍女喜滋滋地跑来告诉她。

“沈姑娘,您听说了吗?可以提交离宫申请了!您虽是御前医女,却无品级,只要递上文书,陛下应允,便能离宫了,自在啊!”

沈卿月手中的动作猛地一顿,药包掉在地上,发出轻微的声响。

离宫,离开这座困住她大半年的皇宫,离开紫宸殿,离开那位让她心绪纷乱的帝王,离开所有的流言蜚语,离开那些让她不安的熟悉感。

这不是她一直以来期盼的吗?

当初入宫,她本就是权宜之计,如今大仇已报,她在宫中也无牵挂,离宫,是最好的选择。

离开这里,她就能做回普通的沈卿月,在城外寻到阿昭,与阿昭开一间小医馆,治病救人,安稳度日,再也不用每日面对帝王,不用恪守君臣规矩,不用被流言困扰,更不用面对自己心底那点日渐失控的异样情绪。

她与新帝,本就两不相干。他念他的旧人,她寻她的阿昭,从此天涯相隔,再无交集。

多好。

沈卿月弯腰捡起药包,指尖冰凉,心底却乱成一团麻。

明明是求之不得的机会,可她却没有半分喜悦,反而被一股浓浓的不舍包裹,压得她喘不过气。

她突然意识到:她舍不得。

舍不得紫宸殿的烛火,舍不得他深夜伏案的身影,舍不得他咳嗽时脆弱的模样,舍不得他耳尖泛红的羞涩,舍不得、放心不下他的身体。

他体弱,有旧疾,又日夜操劳,身边虽有太医,可那些人,终究是按着规矩侍奉,哪有她这般尽心?她知道他的体质,知道他的旧疾,知道他怕苦,知道他喜欢青梅蜜饯,知道他深夜容易咳嗽,这些,旁人都不知道。

她若走了,谁能这般细致地照顾他?

他心中的旧人早已不在,他孤身一人,坐拥天下,却无人真心照料,她怎么忍心就这样离开?

更让她心慌的是,心底那点早已偏离初衷的情绪——她对他,早已不是医者对病患的照料,不是陌生人之间的怜惜,而是日久生情,动了真心。

从最初的敬而远之,到后来的担忧牵挂,再到如今的不舍动心,一切都在悄无声息地发生变化,连她自己都后知后觉。

她曾以为自己对他只有亲情般的关照,如同当年对阿昭一般,可如今才明白,那不是亲情。

是男女之间,悄然滋生的爱慕。

这份感情,来得猝不及防,让她惶恐,让她不安,却也让她无法割舍。

小侍女见她脸色发白,一言不发,不由得担忧。

“沈姑娘,您怎么了?难道您不想离宫?这可是千载难逢的好机会啊!”

不想离宫吗?

沈卿月在心底问自己。

想。

却又不想。

理智告诉她,必须走,离开这是非地,离开这位帝王,才能保全自己,才能找回平静。 可情感却死死拉住她,让她迈不开脚步,让她舍不得放下那个孤寂的帝王,舍不得放下心底那点悄然滋生的情意。

她坐在软榻上,从日暮坐到深夜,窗外的月光洒进来,清冷如水,映着她茫然的面容。

案上放着纸笔,尚宫局的女官已经来过,问她是否要提交离宫文书,只等她一句话。

她拿起笔,笔尖落在纸上,却迟迟写不出一个字。

脑海里,全是陛下的模样。

他咳嗽时依赖的神情,他道谢时泛红的耳尖,他深夜独坐的孤寂背影,他看向她时温柔的目光,还有那句“这宫里,唯有你待朕,是真心的”。

每一个画面,都像一根细弦,轻轻拨动她的心弦,让她心软成一滩水。

她想起衣襟内那枚刻着“昭”字的玉佩,想起当年的阿昭,想起眼前的沈昭,那股莫名的熟悉感再次涌上心头,让她隐隐觉得,两人之间,一定有着某种她不知道的牵绊。

或许,她不该走。

或许,留在他身边,才能解开所有的疑惑。

或许,她心底,早已不想走了。

月光渐渐西斜,沈卿月缓缓放下笔,眼底的迷茫与纠结,尽数化作坚定。

她起身,走到门外,对等候在外的女官轻声说道。

“离宫文书,我不写了。我愿留在宫中,继续侍奉陛下。”

女官一愣,随即恭敬应下,转身离去。

门内,沈卿月抬手,轻轻握住衣襟内的玉佩,玉质温热,刻着的“昭”字硌在心口,却无比安稳。

阿昭,再等等我,这宫墙,我暂时不出去了。

她曾以为,离宫是解脱,如今才明白,留在他身边,才是她心底最真实的渴望。亲情也好,爱情也罢,她分不清,也不想分清了。

她只知道,她舍不得离开沈昭,舍不得让他一个人在这深宫之中,承受孤寂与病痛,至于流言,至于他心中的旧人,至于身份悬殊,此刻都变得不再重要,她只想留在紫宸殿,留在他身边,做他的御前医女,守着他,护着他,看着他平安康健。

而紫宸殿内,沈昭站在窗前,看着沈卿月住处的方向,手中握着暗卫传来的消息,嘴角勾起一抹温柔至极的笑意。

她终于……不舍得走了。

不枉这几月他日日辛劳,想尽办法生病,只为试探沈卿月,如若自己以一种新身份出现在她面前,她是不是会日久生情爱上他。

答案显而易见,即使沈卿月把他当做城外那个平安无事的阿弟。

那又如何?

两个都是他,只不过沈卿月还心存芥蒂罢了,迟早有一天……

沈昭抬手,轻轻抚上自己的耳尖,仿佛又回到了那个午后,她怔怔看着他,目光温柔,心神微动。

卿卿,我不愿再以姐弟身份相称,等时机到了,我会告诉你所有的真相。

告诉你,我就是阿昭。

告诉你,我心中的旧人,从来都是你。

余生漫漫,我要以帝王之身,以阿昭之名,永远守着你,再也不分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