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澜。”
“嗯?”
“我到了,在你楼下。”
陈澜从床上弹起来,抓过手机看了一眼——七点零五分。
“你不是说七点二十吗?”
“怕你跑。”党威的声音里带着笑意,“下来吧,煎饼果子刚出锅,趁热吃。”
陈澜套上外套跑下楼,推开单元门,看见党威站在路灯底下,手里拎着两个纸袋,哈出的白气在晨光里散开。
“你几点起的?”她走过去,接过纸袋。
“六点。”党威说,“排队的人多,我怕赶不上。”
陈澜咬了一口煎饼果子,热腾腾的,脆皮在嘴里碎开。
“好吃吗?”
“嗯。”
党威看着她吃,嘴角翘着。
“你看什么?”
“看你吃东西。”他说,“周晓晓说你吃东西的时候会眯眼睛,像只猫。”
陈澜愣了一下,嚼着嘴里的东西,没说话。
“她还说什么了?”
“说你写稿的时候喜欢咬笔帽,看剧的时候喜欢按进度条,难过的时候不说话,高兴的时候话很多。”
陈澜咽下去:“你怎么记得住这些?”
“想记就记住了。”党威说,“你那篇写胡同口的文章,我看了十几遍。”
“哪篇?”
“就那篇,写一个卖糖葫芦的老大爷,说他串的不是山楂,是日子。”
陈澜看着他。
“你怎么看到的?”
“网上搜的。”党威说,“你的名字,翻了好多页,一篇一篇看。”
晨风吹过来,陈澜把围巾往上拉了拉。
“走吧,送你上班。”
“你不上班?”
“请了半天假。”
“为什么?”
党威看着她:“想多看你一会儿。”
陈澜没说话,两个人并肩往前走。
走了几步,党威突然停下来。
“陈澜。”
“嗯?”
“你那篇文章里写的那个老大爷,后来怎么样了?”
陈澜看着他。
“去年不在了。”她说,“我把他的故事写出来之后,很多人去买他的糖葫芦,他挺高兴的,多撑了两年。”
党威点点头,继续往前走。
“你知道吗,”他说,“我那时候在工厂上班,下了夜班,坐在宿舍里看你写的文章,觉得外面的世界真大。”
“然后呢?”
“然后我想,我得出来。”他说,“不能一直在那儿待着。”
陈澜侧过头看他。
“所以你来了北京?”
“嗯。”党威说,“来了三年了。”
“怎么不联系我?”
党威没说话,走了几步才开口。
“怕你忙。”
陈澜停下来。
“党威。”
“嗯?”
“你知道我等了你多久吗?”
党威愣住。
“周晓晓跟我说你来了北京,我以为你会找我。”陈澜说,“我等了一年,两年,三年,你都没来。”
“陈澜——”
“后来我想,算了,你大概是不想。”
党威站在那里,看着她。
“不是不想。”他说,“是不敢。”
“不敢什么?”
“不敢打扰你。”他说,“你写文章,出书,上节目,那么厉害。我呢?送外卖的。”
陈澜没说话。
“我想,等我有本事了,再去找你。”他说,“可我不知道什么时候算有本事。”
风把陈澜的头发吹起来,党威伸手,替她把碎发别到耳后。
“疼吗?”
“什么?”
“等这么久。”他说,“疼吗?”
陈澜看着他,眼眶有点红。
“你猜。”
党威把手收回来,揣进兜里。
“我猜疼。”他说,“对不起。”
两个人站在路边,早高峰的人群从身边涌过,有人骑车按铃,有人打电话,有人跑着赶公交。
“走吧。”陈澜说,“再不走我要迟到了。”
党威点点头,两个人继续往前走。
走到公司楼下,陈澜停下来。
“到了。”
党威看了看那栋楼,玻璃幕墙反着光,门口人来人往。
“那你上去吧。”
“嗯。”
陈澜转身走了两步,又停下来。
“党威。”
“嗯?”
“今天晚上,那封信带了吗?”
党威拍拍外套口袋。
“带了。”
陈澜走回来,站在他面前。
“给我看看。”
党威愣了一下,从口袋里掏出一个信封,递给她。
陈澜接过来,没有拆,就那样拿着。
“你写了什么?”
“写了那天为什么坐在你后面。”
“为什么?”
“因为第一排没人坐,我想离讲台近一点,好好学习。”
陈澜笑了:“骗人。”
“真的。”党威说,“后来发现,坐在你后面,看黑板得偏着头,脖子疼。”
“那你怎么不换座位?”
“换了。”党威说,“换到旁边了。”
陈澜愣住。
“你不知道吧?”党威说,“高二下学期,我换到你旁边了。你靠窗,我靠过道。”
陈澜看着他。
“后来我又换回去了。”
“为什么?”
“因为坐你旁边,我老想跟你说话。”他说,“坐后面,能看着你就行。”
陈澜低下头,看着手里的信封。
“党威。”
“嗯?”
“你傻不傻。”
“傻。”他说,“周晓晓骂了我十几年。”
陈澜抬起头,看着他。
晨光照在他脸上,他眯着眼睛,笑着看她。
“今天晚上吃什么?”
“卤肉。”他说,“你想吃的那家,我订了位置。”
“几点?”
“六点。”
“那你几点来接我?”
党威愣了一下。
“五点五十。”他说,“楼下等你。”
陈澜笑了。
“行。”
她把信封还给他。
“晚上给我。”
党威接过来,放回口袋。
“好。”
陈澜转身往楼里走,走了几步,又回头。
党威还站在那里,手揣在兜里,看着她。
“你怎么还不走?”
“等你上去。”他说,“我看你上去就走。”
陈澜站在旋转门前,看着他。
党威冲她摆摆手。
她笑了一下,转身走进去。
电梯门关上之前,她看见他还站在那里,晨光把他整个人罩在里面,像一张老照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