同学会订在市中心的希尔顿,陈澜本来不想去。
这些年同学群她早就屏蔽了,偶尔翻一眼,全是些攀比炫耀的消息——谁升职了,谁换车了,谁家孩子考上名校了。没什么意思。
但这次是班长亲自打的电话。
“陈澜,你可一定得来!咱班好多年没聚了,大家都想见见你——大设计师,拿那么多奖,也给老同学们开开眼。”
陈澜笑了笑,没接这个话茬,只说看时间。
挂了电话,她站在落地窗前想了想。
我妈从厨房探出头来:“谁啊?”
“同学会。”
“去吧。”我妈擦着手走出来,“你天天忙工作,也该出去走走,见见人。”
瑶瑶在旁边写作业,头也不抬地帮腔:“去吧妈妈,给我带好吃的回来。”
陈澜笑了。
行吧。
周五晚上,陈澜换了条藏蓝色的连衣裙,化了个淡妆,开车去了酒店。
宴会厅在三楼,她到的时候,人已经来了一半。门口站着几个男生女生在聊天,看见她进来,愣了一下。
“陈澜?”
“哎呀陈澜!多少年没见了!”
“快进来快进来,变样了,真变样了……”
陈澜笑着应酬,被拉进去坐下。
酒过三巡,气氛热络起来。有混得好的在吹牛,有过得不如意的在喝闷酒,有忙着加微信的,有借着酒劲叙旧的。
陈澜话不多,有人问就答两句,没人问就安静听着。
“陈澜,”旁边一个女生凑过来,压低声音,“听说你离婚了?”
陈澜看了她一眼,没说话。
女生讪讪的,赶紧岔开话题:“哎,你看那边,党威来了。”
陈澜顺着她的目光看过去。
门口进来一个人,西装革履,身姿挺拔,正和班长握手寒暄。四十岁上下,眉眼间有种温和的沉稳,笑起来眼角的细纹透着点儒雅。
党威。
陈澜愣了一下。
高中时候的同桌,坐了一年多。那时候他话不多,成绩中等,长得也普通,扔人堆里找不着。她对他唯一的印象是——有次她生理期疼得趴在桌上,他默默去给她接了杯热水,放桌上就走了,什么都没说。
后来高考,各奔东西,再没联系过。
“人家现在可了不得,”旁边女生继续八卦,“党氏集团总经理,资产过亿了吧?听说还没结婚,钻石王老五……”
陈澜没接话,端起杯子喝了口水。
党威被班长拉着满场敬酒,走到她们这桌的时候,停了一下。
他的目光在陈澜脸上停了两秒,笑了笑:“陈澜,好久不见。”
陈澜点点头:“好久不见。”
班长在旁边起哄:“哎哟你俩认识?那更得喝一个!”
党威没推辞,倒了杯酒,跟陈澜碰了一下。
“听说你现在做婚纱设计?”他问。
陈澜有些意外:“你怎么知道?”
党威笑了笑,没正面回答:“拿了不少奖,我听说过。”
旁边的女生眼睛都亮了,凑上来插话:“党总您还关注这个呢?”
党威礼貌地点点头,目光又落回陈澜身上。
“方便加个微信吗?有个朋友正好在找婚纱设计师,回头介绍给你。”
陈澜拿出手机,扫了他的二维码。
党威被拉去下一桌了,临走前回头看了她一眼,又笑了笑。
陈澜低头看手机,他的头像是一张风景照,名字就一个字:党。
同学会结束的时候,已经快十点了。
陈澜在电梯口等电梯,身后传来脚步声。
“陈澜。”
她回头,党威站在她后面。
“开车来的?”他问。
“嗯。”
“那我就不说送你了。”他笑了笑,“回头微信聊,那个朋友的活儿挺急的。”
电梯来了,两个人一起进去。
一层一层往下,数字跳动,谁都没说话。
到了一楼,门打开,外面是酒店大堂,灯火通明。
党威侧身让她先走,她走出去两步,听见他在后面说:
“陈澜。”
她回头。
党威站在电梯口,灯光落在他肩上,表情看不清。
“当年那杯水,”他说,“你还记得吗?”
陈澜愣了一下。
他笑了笑,没再说什么,摆摆手,转身往另一边走了。
陈澜站在原地,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拐角。
那杯水。
她当然记得。
开车回家的路上,她一直在想那杯水。
不是水的事。
是那种——什么都没说,但你知道有人在的那种感觉。
十七岁,她趴在桌上,疼得脸色发白。周围的同学都在午睡,没人注意到她。只有他,悄悄站起来,去接了杯热水,轻轻放在她桌上。
然后坐回去,继续写作业。
什么都没说。
像什么都没发生过。
陈澜把车停进车库,坐在车里发了会儿呆。
手机响了。
党威的微信:到家了吗?
她回:刚到。
那边回得很快:好,早点休息。朋友的事明天跟你细说。
陈澜看着那行字,没再回。
上楼的时候,我妈还没睡,坐在客厅里看电视,声音开得很小。
“回来了?”她关掉电视,“玩得开心吗?”
陈澜换鞋,点点头:“还行。”
我妈站起来,打量了她一眼,没多问,只说:“锅里热着汤,喝一碗再睡。”
“好。”
陈澜坐在餐桌前,慢慢喝汤。
我妈在旁边收拾东西,偶尔看她一眼,欲言又止。
“妈。”陈澜突然开口,“你还记得我高中那个同桌吗?党威。”
我妈想了想:“有点印象,好像来过咱家一次?挺老实的一个孩子。”
陈澜点点头。
“怎么了?”
“没什么。”陈澜笑了笑,“今天同学会遇见了。”
我妈看着她,没再问,只说:“那挺好,老同学嘛,多联系联系。”
陈澜喝完汤,把碗放进水池,上楼睡觉。
躺在床上,她看着天花板。
那杯水。
十七岁的事,一晃二十多年了。
城西,党家。
党威推门进去的时候,客厅的灯还亮着。
他妈坐在沙发上看手机,听见动静抬起头:“回来了?”
“嗯。”党威换鞋,走过去坐下,“妈您怎么还不睡?”
“等你呢。”他妈放下手机,“同学会怎么样?见着老同学了?”
党威靠在沙发上,笑了笑:“见着了。”
他妈看了他一眼,觉得这笑有点不一样。
“谁啊?女的?”
党威没否认,点点头。
他妈来兴趣了,凑过来:“谁谁谁?我认识吗?”
“您不认识。”党威想了想,“也可能认识——高中同桌,陈澜。”
他妈愣了一下,眉头微微皱起,像是在回忆什么。
“陈澜……这名字有点耳熟。”
“那时候她来过咱家一次,您见过。”
他妈想起来了:“哦,那个瘦瘦的小姑娘?学习挺好的那个?”
党威点头。
“她现在干嘛呢?”他妈问。
“婚纱设计师。”党威说,“挺有名的,拿了不少奖,手下有十几家店。”
他妈眼睛亮了亮:“哟,那挺有出息啊。”
党威没说话。
他妈又看了他一眼,觉得不对。
“澜澜……”她念叨着这个名字,“她不是结婚了吗?有孩子了吧?”
党威靠在沙发上,看着天花板。
“离了。”
他妈愣了一下。
“怎么回事?”
党威沉默了几秒,像是在想怎么开口。
“她前夫……”他顿了顿,“苏北人,软饭男。”
他妈眉头皱起来:“什么意思?”
“当年她生孩子,婆婆嫌弃是女儿,连月子都没来照顾。她妈一个人帮她带了十年孩子。”党威的声音很平,但听着有点闷,“她前夫每个月就往家里拿一千块钱,房贷是她还的,孩子是她妈带的,家里家外都是她一个人在扛。”
他妈不说话了。
“前阵子她公婆突然要来养老,她前夫让她把自己妈赶走,好腾地方给他爸妈住。”党威说,“她就带着孩子和自己妈搬走了。房子卖了,车收了,离婚了。”
他妈张了张嘴,半天说不出话。
最后她叹了口气:“造孽……多好的姑娘。”
党威没接话。
他妈看了看他,试探着问:“你……怎么想的?”
党威转过头,看着她。
“我什么都没想。”他说,“就是觉得挺心疼的。”
他妈沉默了一会儿,又问:“她前夫干嘛的?”
“在我姨夫那公司。”党威说,“做软件开发的,底层员工。”
他妈愣了一下:“在咱家公司?”
党威点点头。
“那你……”他妈欲言又止。
党威摇摇头。
“算了。”他说,“给人留条生路吧。”
他妈看着他,眼神复杂。
这孩子从小就这样,心软,不记仇,什么事都往自己肚子里咽。
“那澜澜呢?”他妈问,“她现在怎么样?”
“挺好的。”党威说,“搬了新家,开了展览馆,事业越做越大。”
他妈点点头,沉默了一会儿,又说:“那孩子呢?闺女?”
“十岁了,跟着她。”
“那孩子叫什么?”
“瑶瑶。”
他妈念了两遍这个名字,忽然笑了。
“党威,”她说,“妈说句话,你别不爱听。”
党威看着她。
“那姑娘,”他妈一字一句地说,“心都被人伤透了,你要是真想对她好,就好好对。要是只想可怜她,就别招惹。”
党威愣了一下。
然后他笑了。
“妈,您说什么呢。”
他妈也笑了,站起来,拍拍他的肩。
“行了,早点睡吧。”
她往卧室走了两步,又回头。
“哪天有空,带澜澜来家里坐坐。妈给她做好吃的。”
党威看着她走进卧室,门关上了。
客厅里只剩他一个人,灯还亮着。
他拿起手机,看了一眼和陳瀾的聊天记录。
最后一条是他发的:好,早点休息。朋友的事明天跟你细说。
她回了个:好。
就一个字。
他盯着那个字看了半天,笑了笑,放下手机。
窗外夜色沉沉。
他想起十七岁的陈瀾,趴在桌上,脸色苍白。
他想起今天见到的她,一身藏蓝色裙子,神情平静,眼里有光。
那杯水是二十七年前的事了。
有些东西,好像变了。
又好像没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