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个月后,区法院调解室。
周明坐在长桌一侧,面前摆着一份离婚协议。他瘦了一圈,眼眶凹陷,胡子拉碴,身上的衬衫皱巴巴的,还是三个月前那件。
陈澜坐在对面,一身藏青色西装,头发挽起,神色平静。她旁边坐着那位女律师,面前摊着文件夹。
“周先生,协议内容您都看过了吧?”女律师开口,“双方自愿离婚,女儿瑶瑶由陈澜女士抚养,您每月支付抚养费一千元,直至孩子成年。共同财产分割——”
“我没有异议。”
周明打断她,声音沙哑。
女律师挑了挑眉,看了陈澜一眼。
陈澜没说话,目光落在桌面上,不知道在想什么。
“那套房子,”周明低着头,“贷款还清了吗?”
“还清了。”女律师翻开文件夹,“陈澜女士一次性结清了剩余贷款,共计六十八万四千元。目前房子已经挂牌出售。”
周明抬起头,嘴唇动了动。
卖了多少,他没问。
陈澜终于开口,声音很平:“卖了五十万。”
周明愣了一下。
“五十万?”他下意识说,“那房子当时买的时候——”
“当时买的时候八十万,首付三十万是我出的。”陈澜打断他,“十年还贷,我还了八十四万,你一共还了十二万。现在卖五十万,扣掉中介费,到手四十七万。”
她顿了顿。
“这四十七万,会给瑶瑶做教育基金。你没意见吧?”
周明张了张嘴,又闭上了。
他能有什么意见?
签完字,周明站起来,往外走了两步,又停住。
他没回头,背对着陈澜,声音闷闷的:“瑶瑶……还好吗?”
陈澜看着他的背影,沉默了几秒。
“挺好。”
周明点点头,没再说话,推门出去了。
走廊里传来脚步声,渐渐远去。
女律师合上文件夹,看了看陈澜。
“走吧。”陈澜站起来,拎起包。
阳光从窗户照进来,落在她身上。
一个星期后,苏北老家。
周大强蹲在院子门口抽烟,王桂香坐在门槛上择菜,旁边堆着几个蛇皮袋子——那是他们从城里带回来的全部家当。
隔壁张婶路过,探着脑袋往里瞅。
“哟,大强哥,回来啦?城里住不惯?”
周大强没吭声,闷头抽烟。
王桂香把菜一摔,嗓门大得半条街都能听见:“住得惯!怎么住不惯?是我自己不想住了,城里那楼房憋屈,哪有咱老家敞亮!”
张婶撇撇嘴,走了。
王桂香冲着她的背影啐了一口,扭头看见周大强那张黑脸,又把嘴闭上了。
院子里那辆破三轮上,绑着那两只鸡——一只活的,一只已经杀好冻上的。那是他们从城里带回来的唯一“值钱”的东西。
周明没跟他们回来。
他说公司有宿舍,住着方便。
王桂香知道,他是没脸回来。
周大强抽完一根烟,站起来,往屋里走。
“爸。”王桂香叫住他,“明儿个我去镇上,买点肉?”
周大强头也没回:“买什么肉,省着点。”
门帘子一掀,进去了。
王桂香坐在门槛上,看着院子里那两只鸡,愣了半天。
“造孽啊……”
这回没人听见。
公司宿舍。
周明躺在床上,盯着天花板。
六平米的单间,一张床,一张桌子,一个衣柜。窗户正对着隔壁楼的墙,白天也得开着灯。
手机响了。
他拿起来看了一眼,是银行发来的工资短信。扣完社保,到手四千三。
下个月还要给瑶瑶打一千抚养费。
他把手机扔到一边,翻了个身,脸对着墙。
墙上有块水渍,形状像张地图。
他想起那套毛坯房,想起那两张律师的名片,想起陈澜最后看他的那个眼神。
不恨,不怨,也不在乎。
就像看一个陌生人。
他闭上眼。
门外走廊里有人走过,脚步声、说笑声、烧饭的油烟味从门缝钻进来。
他饿了。
但他懒得动。
陈澜站在落地窗前,看着外面的江景。
这是滨江区新开的楼盘,二十八楼,一百六十平。客厅落地窗正对钱塘江,傍晚的夕阳把江面染成金色。
“妈妈妈妈!”瑶瑶从房间里冲出来,“我的房间好大!还有飘窗!可以在上面睡觉吗!”
陈澜转过身,笑着摸摸她的头:“可以,但得铺被子。”
“外婆呢?外婆的房间呢?”
“外婆的房间在那边,带阳台的。”
瑶瑶又冲过去,推开房门,里面我妈正在收拾东西。她扑进去抱住外婆的腿,叽叽喳喳说着什么。
陈澜站在门口,看着她们。
女律师从电梯里出来,踩着高跟鞋走进来,手里拿着一份文件。
“澜姐,婚纱展的场地定下来了,下个月八号,美术馆那边。”她把文件递过来,“这是参展设计师名单,你看看。”
陈澜接过来,扫了一眼。
“李薇那件‘晨露’送展了吗?”
“送了,她说让你亲自过目。”
陈澜点点头,把文件还给她。
女律师靠在门框上,看着屋里跑来跑去的瑶瑶,又看看厨房里我妈忙碌的背影,笑了笑。
“澜姐,你说你这十年,图什么?”
陈澜没说话。
“要是我,”女律师继续说,“早就离了。”
陈澜转过头,看着她。
“图什么?”她轻轻笑了一下,“图我自己对得起这十年。”
女律师愣了一下。
陈澜没再解释,转身走向厨房。
“妈,晚上吃什么?”
我妈回过头,脸上带着笑:“炖了你爱吃的排骨,还有瑶瑶要的糖醋里脊。”
“我来帮你。”
“不用不用,你忙你的。”
陈澜没走,靠在厨房门口,看着我妈在灶台前忙活。
夕阳从窗户照进来,落在她花白的头发上,落在她微微佝偻的背上。
“妈。”陈澜突然开口。
我妈回过头:“嗯?”
陈澜张了张嘴,想说点什么,又不知道从何说起。
最后她只是笑了笑:“没什么,就想叫叫你。”
我妈愣了一下,眼圈红了红,又转回头去,假装忙着翻锅里的菜。
“傻丫头。”
瑶瑶跑过来,抱着陈澜的腿:“妈妈,咱们以后就住这儿了吗?”
陈澜低头看她:“对,以后就住这儿了。”
“不搬家了?”
“不搬家了。”
瑶瑶歪着脑袋想了想,又问:“那爸爸呢?爸爸什么时候来?”
陈澜蹲下来,平视着她的眼睛。
“瑶瑶,爸爸和妈妈分开了。以后你跟妈妈和外婆一起住,好不好?”
瑶瑶眨眨眼,似懂非懂。
“那……那爸爸会来看我吗?”
“会的。”陈澜摸摸她的脸,“只要你想他,他就会来看你。”
瑶瑶点点头,又跑开了。
陈澜站起来,看着窗外。
江对面的灯一盏一盏亮起来。
我妈端菜上桌,招呼她们:“吃饭了吃饭了。”
瑶瑶跑过来,爬上椅子。陈澜也坐下,接过我妈递来的碗。
桌上摆着三菜一汤,热气腾腾。
瑶瑶夹了一块里脊,塞进嘴里,含糊不清地说:“好吃!”
我妈笑着给她擦嘴:“慢点吃。”
陈澜端起碗,看着她们。
窗外的夜色里,万家灯火。
她轻轻说:“妈,瑶瑶,吃饭。”
声音很轻,很稳。
像这十年来每一个平常的傍晚。
只不过这一次,是在自己的家里。
三个月后,陈澜的婚纱展览馆开幕。
美术馆门口铺着红毯,两排花篮摆得整整齐齐。来的人不少——圈内的设计师、时尚媒体、名流贵宾,熙熙攘攘。
陈澜站在展厅中央,一身黑色长裙,头发盘起,露出修长的脖颈。她面前摆着十几座奖杯,是这些年拿的——中国婚纱设计金奖、亚洲风尚大奖、国际婚纱展最佳创意奖……
“陈老师,恭喜恭喜。”
“陈总,展馆太漂亮了,不愧是您的手笔。”
“澜姐,那件‘十年’放在哪个区?我要第一个看。”
陈澜一一回应着,脸上带着淡淡的笑。
女律师端着一杯香槟走过来,凑到她耳边:“瑶瑶和阿姨在后厅,你要不要去看看?”
陈澜点点头,跟周围的人说了声失陪,往后厅走去。
后厅不大,放着她专门留出来的几件作品。瑶瑶正趴在一件婚纱前面的玻璃上,眼睛瞪得溜圆。
“妈妈!这件婚纱好漂亮!”
陈澜走过去,站在她身后。
那是一件纯白婚纱,裙摆上绣着星星点点的碎钻,像银河洒落。
旁边的标签上写着:作品名——《十年》。
“这件叫《十年》?”瑶瑶回头看她,“为什么叫这个名字?”
陈澜蹲下来,揽着她。
“因为做了十年。”
瑶瑶似懂非懂,又转过头去看那件婚纱。
我妈站在旁边,眼眶红红的,嘴角却弯着。
陈澜站起来,握住她的手。
“妈,这些年,辛苦你了。”
我妈摇摇头,说不出话,只是紧紧攥着她的手。
展厅里传来掌声和音乐声,有人在喊陈澜的名字。
她该出去了。
临走前,她回头看了一眼那件婚纱。
灯光下,它静静地立在那里,像这十年的每一天。
苦的,甜的,都过去了。
剩下的,是新的开始。
一个月后,别墅装修完工。
陈澜带着我妈和瑶瑶搬了进去。客厅宽敞明亮,落地窗外是花园。瑶瑶有了自己的房间,我妈有了带阳台的卧室,陈澜有了一整面墙的书架和一张大大的工作台。
搬家那天,女律师也来了,帮忙收拾东西。
“澜姐,你那套房子真的只卖了五十万?”她一边拆箱子一边问,“那地段现在至少值一百二。”
陈澜笑了笑:“卖给谁?卖给周明?他还得起吗?”
女律师撇撇嘴:“也是。”
瑶瑶从房间里跑出来,手里举着一幅画:“妈妈你看!我画的咱们家!”
陈澜接过来看。
画上有三个人,手拉着手站在一栋大房子前面。房子有尖尖的屋顶,有圆圆的门,窗户里还画着花。
“这是妈妈,这是外婆,这是我。”瑶瑶指着画上的人,“还有太阳,还有云,还有——”
她想了想,又指着画角的一个小黑点:“还有爸爸。”
陈澜愣了一下。
她蹲下来,看着瑶瑶。
“瑶瑶,你想爸爸吗?”
瑶瑶歪着脑袋想了想:“有一点。但是妈妈和外婆在,就不想了。”
陈澜把她搂进怀里。
我妈站在旁边,看着她们,悄悄转过身去。
女律师也安静了,低头继续拆箱子。
窗外,阳光正好。
花园里的月季开了,红的粉的,一片热闹。
陈澜放开瑶瑶,站起来,走到落地窗前。
她看着外面的花园,看着阳光下盛开的月季,看着远处江面上缓缓驶过的船。
“妈。”她回过头,“明天带瑶瑶去游乐园吧。”
我妈愣了一下,笑了:“好。”
瑶瑶跳起来:“去游乐园!去游乐园!”
陈澜也笑了。
阳光落在她脸上,暖暖的。
电话响了。
她拿起来看了一眼,是公司打来的,下个月的婚纱展还有一堆事要定。
她接起来,声音平稳有力:“喂,陈澜。”
一边接电话,一边往外走。
走到门口,她回头看了一眼。
客厅里,我妈和瑶瑶正蹲在地上拆箱子,旁边堆着刚搬进来的行李。阳光照进来,照在她们身上,照在那幅画上,照在刚刚打开的窗台上。
她笑了笑,推门出去。
门外,是新的路。
路还长,慢慢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