张桂源接到母亲电话的时候,正在片场候场。
十一月的横店已经很冷了,他裹着羽绒服坐在监视器旁边,手里攥着剧本,眼睛却不知道在看哪里。助理小周在旁边刷手机,偶尔跟他说几句话,他都只是敷衍地应一声。
手机响了,屏幕上跳出来电显示:妈妈。
他愣了一下。
母亲很少在他工作的时候打电话。他按下接听键,把手机贴到耳边。
“妈?”
“桂源啊。”母亲的声音隔着听筒传来,带着点小心翼翼,“这周末能回来一趟吗?”
张桂源心里咯噔一下。
“怎么了?家里出事了?”
“没有没有,你别瞎想。”母亲连忙否认,顿了顿,又说,“是你弟弟……小恒他,发烧好几天了,一直念叨你。”
张桂源握着手机的手紧了紧。
陈奕恒。
他已经三个月没见到他了。
不是没机会,是不敢。
“严重吗?”他问,声音尽量保持平稳。
“烧退了一点,但还是没精神。医生说是病毒性感冒,得慢慢养。”母亲叹了口气“他这几天老是问,哥哥什么时候回来。我说你工作忙,他就一直盯着手机看,也不说话。”
张桂源沉默了几秒。
“我知道了。”他说,“周末回去。”
挂了电话,他坐在那里,半天没动。
“源哥?”小周凑过来,“怎么了?家里有事?”
“没事。”张桂源站起来,“帮我把周末的行程推了。”
“可是周末有个品牌活动——”
“推了。”
小周看着他,张了张嘴,最后点点头:“行,我去协调。”
张桂源走到一边,点了根烟。
他很少抽烟,只有特别烦躁的时候才会抽两口。今天这根烟,他抽得很慢,看着烟雾在冷空气里散开,脑子里却全是那个人。
陈奕恒。
他弟弟。
不对——没有血缘关系的那种弟弟。
张桂源十五岁那年,父亲再婚,带着他搬进了继母的家。那天他第一次见到陈奕恒,一个瘦瘦小小的男孩,比他还矮一个头,怯生生地躲在继母身后,偷偷看他。
“这是你弟弟,小恒。”父亲说,“以后你们就是兄弟了,要互相照顾。”
张桂源当时正处在最叛逆的年纪,对这门婚事本来就抵触,更别说突然多出来的这个“弟弟”。他冷冷地看了陈奕恒一眼,没说话。
那天晚上,他躺在床上,听见门被轻轻推开了。
他睁开眼,看见陈奕恒站在门口,手里抱着一个枕头。
“干什么?”
陈奕恒被他的语气吓了一跳,但还是没走。他站在那儿,憋了半天,憋出一句话:
“你……你会不会走?”
张桂源愣住了。
“我爸说,你会走。”陈奕恒的声音很小,带着哭腔,“他说你和你爸爸只是暂住,过段时间就会搬走。是不是真的?”
张桂源看着他,看着他红红的眼眶,忽然不知道说什么。
那个晚上,他第一次认真看这个突然多出来的弟弟——瘦瘦的,小小的,眼睛亮亮的,像一只受惊的小动物。
“不走。”他鬼使神差地说,“我住这儿。”
陈奕恒的眼睛一下子亮了。
“真的?”
“嗯。”
陈奕恒抱着枕头,站在原地,似乎不知道该走还是该留。张桂源看着他,叹了口气,往床里边挪了挪。
“上来吧。”
陈奕恒愣了一下,然后飞快地爬上床,钻进被子里。
那天晚上,他睡得很沉,半夜还往张桂源怀里拱了拱。
从那以后,他就多了一个跟屁虫。
张桂源教他写作业,替他挡过校园霸凌,在他发烧时整夜守着,在他高考前每天给他热牛奶。他看着他从瘦小的男孩长成抽条的少年,从怯生生的“哥哥”变成可以跟他勾肩搭背的兄弟。
九年了。
他以为自己会一直这样,做一个好哥哥。
可是从什么时候开始,变了呢?
也许是某个夏天的傍晚,陈奕恒穿着白T恤在院子里浇花,夕阳落在他身上,镀了一层金边。张桂源站在窗户后面,看着他的侧脸,忽然觉得心跳漏了一拍。
也许是某个冬天的深夜,陈奕恒窝在沙发上看电影,看着看着就靠在他肩上睡着了。张桂源低头看他,看他长长的睫毛、微微翕动的鼻翼、嘴角一点若有若无的笑意,忽然想低头吻他。
也许是三个月前那个下雨的下午。
他临时回家拿东西,推开门,看见陈奕恒刚洗完澡出来,只穿了一条家居裤,头发还滴着水,水珠顺着锁骨往下滑,没入腰线。
他愣在玄关。
陈奕恒看见他,眼睛亮了一下:“哥?你怎么回来了?”
那一瞬间,张桂源心里涌起一种从未有过的感觉。
不是哥哥看弟弟的欣慰,不是久别重逢的喜悦。
是欲望。
他想走过去,替他擦干头发。
他想吻掉他锁骨上的水珠。
他想把他按在墙上,狠狠地亲他。
他被自己吓到了。
“拿个东西。”他听见自己说,声音发紧,“马上走。”
他冲进房间,随便拿了点什么,落荒而逃。
从那之后,他再也没回过家。
烟烧到手指,烫了他一下。
张桂源回过神,把烟蒂按灭。
周末,回去。
他深吸一口气,不知道等待他的是什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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周六下午,张桂源站在家门口,深吸一口气,才推开门。
屋里很安静,只有电视的声音从客厅传来。他换了鞋走进去,看见母亲坐在沙发上,正在看电视。
“妈。”
母亲回过头,看见他,脸上露出笑容:“回来了?路上累不累?”
“还行。”他放下行李,“小恒呢?”
“楼上躺着呢。”母亲叹了口气,“这两天好点了,但还是没精神。你去看看他吧,他可想你了。”
张桂源点点头,往楼上走。
走到陈奕恒房门口,他停了一下,然后推开门。
房间里的窗帘拉着,光线有点暗。陈奕恒躺在床上,盖着被子,只露出一张脸。他闭着眼睛,看起来像是睡着了。
张桂源轻轻走进去,在床边坐下。
三个月没见,他瘦了。
下巴尖了一点,眼眶下面有一点青黑,嘴唇也没什么血色。睡着的时候眉头微微皱着,不知道在做什么梦。
张桂源看着他,心里又疼又软。
他伸出手,想摸摸他的脸,手抬到一半又停住了。
算了。
他收回手,准备站起来。
就在这时,陈奕恒睁开了眼睛。
四目相对。
陈奕恒愣了一下,然后眼睛一下子亮了。
“哥?!”
他猛地坐起来,动作太快,牵动了什么,咳嗽起来。
“慢点。”张桂源连忙扶住他,拍他的背,“咳这么厉害,起来干什么?”
陈奕恒咳了好一会儿才停下来,抬起头,眼眶咳得泛红,眼睛却亮得惊人。
“哥,你回来了。”
“嗯。”
“你终于回来了。”
那个“终于”让张桂源心里一紧。
“听说你发烧了,”他移开视线,“现在怎么样?”
“好多了。”陈奕恒盯着他,“你回来就好了。”
张桂源不知道该说什么。
沉默了几秒,陈奕恒忽然伸手,拉住他的袖子。
“哥,你陪我一会儿好不好?”
那个眼神,和小时候一模一样。
张桂源鬼使神差地点了点头。
陈奕恒笑了,往床里边挪了挪,拍拍床边:“你坐这儿。”
张桂源坐过去,陈奕恒立刻靠过来,脑袋抵在他肩上。
“我好想你。”他的声音闷闷的,“你怎么这么久都不回来?”
“工作忙。”
“骗人。”陈奕恒说,“你就是不想回来。”
张桂源没说话。
“哥。”陈奕恒忽然抬起头,看着他,“你为什么不回来?”
那个眼神太直接了,直接到张桂源无处可逃。
“说了工作忙——”
“你看着我的眼睛说。”
张桂源看着他,看着他亮得惊人的眼睛,忽然发现自己说不出口。
他偏过头。
“饿不饿?”他站起来,“我去给你弄点吃的。”
“哥。”
张桂源没回头,走出房间。
身后,陈奕恒看着他的背影,慢慢靠回枕头上。
嘴角弯了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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