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层星光
(接上文)
夜色一点点漫进阳台,上海的灯火从零星几盏,变成整片整片的星河。张函瑞杯里的热可可已经下去大半,杯壁凝着细密的水珠,被他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
张桂源还蹲在旁边,半点要走的意思都没有。
少年人身上干净清爽,带着刚洗过的洗衣液味道,和他敲代码时身上淡淡的咖啡香混在一起,成了张函瑞这段时间最熟悉的气味。
张函瑞你不继续写你的代码了?
张函瑞终于侧过头看他,眼镜滑落到鼻尖,露出一截清浅的双眼皮。
张桂源立刻抬头,眼睛亮晶晶的:
张桂源等会儿再写,陪瑞瑞哥一会儿
张函瑞我不用人陪,我自己待着最舒服。
张桂源可是我想陪你呀
张桂源说得直白又坦荡,没有半点拐弯抹角,少年气的真诚撞过来,让张函瑞一时不知道该怎么毒舌回去。
他轻咳一声,别开脸,望向楼下车流:
张函瑞随你
得逞的小奶狗立刻弯起眼睛,安安静静继续蹲守。
客厅里,陈浚铭已经把简单的两菜一汤端上桌,清淡的西兰花、番茄炒蛋,再加一小锅菌菇汤,香气温和地铺满整个屋子。他刚拿出手机,还没来得及发消息,门就被人从外面轻轻推开。
陈思罕浚铭——
陈思罕的声音带着点运动后的喘,人还没进来,热烘烘的气息先到。健身教练一身黑色运动装,肌肉线条绷得利落,一进门就直奔餐桌,看见饭菜眼睛都亮了。
陈思罕哇,你居然做好了哇
陈浚铭淡淡瞥他:
陈浚铭不然等你回来做?
陈思罕我、我也可以学的。
陈思罕挠挠头,有点奶凶地绷着脸
陈思罕就是上次把蛋煎黑了而已
陈浚铭没拆穿他,只是把碗筷摆好:
陈浚铭洗手
陈思罕哦
陈思罕立刻乖乖进了洗手间。
阳台的两人把这一切听在耳里,张函瑞嘴角几不可查地弯了一下。
张函瑞你看人家
他意有所指
张函瑞多听话
张桂源立刻接话:
张桂源我也听话啊
张函瑞你?
张函瑞挑眉
张函瑞你是阳奉阴违
张桂源我没有!
张桂源委屈巴巴
张桂源瑞瑞哥说什么我都听。你让我往东我不往西,你让我删代码我就删代码,你让我……
张函瑞闭嘴!
张函瑞及时制止他
张函瑞越说越离谱
张桂源立刻闭嘴,乖乖巧巧地看着他。
那眼神太干净,太直白,太亮,像重庆夏天毫无遮挡的太阳,直直照进人心里。张函瑞被看得有点不自在,抬手把眼镜往上推了推,掩饰住眼底一闪而过的慌乱。
从重庆巴南到上海,他一个人搬过家,一个人修过灯,一个人在图书馆守到深夜,一个人在雨天抱着书走在冷风中。他早就习惯了独来独往,习惯了用毒舌包裹自己,习惯了不依赖任何人。
可自从张桂源搬进2302,很多东西就悄悄变了。
熬夜时桌上会多一杯温水。
天气转凉时,沙发上会多出一条毯子。
他随口提过一句喜欢的茶,第二天地板上就多了一个从重庆寄来的包裹。
他晚归,玄关永远留一盏昏黄的小灯。
这些细碎的、不声张的温柔,比任何甜言蜜语都更戳人。
张桂源瑞瑞哥
张桂源忽然小声开口
张桂源以后冬天,我天天给你煮热可可
张函瑞沉默了几秒,没有像刚才那样嘴硬拒绝。
晚风轻轻吹过,他声音放得很轻,轻得几乎要融进夜色里:
张函瑞……看你表现
张桂源瞬间眼睛瞪圆,像是得到了全世界最珍贵的承诺,猛地站起来,又怕吓到他,赶紧压低声音:
张桂源我一定好好表现!
那副激动又克制的样子,逗得张函瑞终于轻笑了一声。
那一笑很轻,很浅,却像冰面裂开一道缝,漏出底下全部的温柔。
张桂源看得心口一缩,呆呆地站在原地。
张函瑞傻站着干什么?
张函瑞收起笑容,又恢复那副慵懒冷淡的样子,端着空杯子起身
张函瑞进来吃饭
张桂源哦、哦好!
少年人屁颠屁颠跟在他身后,像一条终于得到主人认可的小狗。
客厅里,陈浚铭和陈思罕已经坐好,四菜一汤摆得整整齐齐。灯光暖黄,碗筷碰撞,饭菜飘香,窗外是上海永不熄灭的灯火,窗内是从异乡凑到一起的人间烟火。
张函瑞拉开椅子坐下,张桂源立刻顺手帮他把凳子摆得更舒服一点。
对面,陈思罕正黏糊糊地给陈浚铭夹菜,被嫌弃手烫,却还是不屈不挠。
隔壁2301隐约传来关门声,应该是刚值完夜班的左奇函回来了。
2303依旧安静,只有微弱的灯光从门缝里透出,是王橹杰在陪杨博文备课。
一层楼,三户人家,八个人,四场心动。
有人嘴硬,有人心软。
有人克制,有人热烈。
有人沉默,有人张扬。
张桂源悄悄给张函瑞碗里夹了一筷子最嫩的鸡蛋。
张函瑞没抬头,却默默吃了。
灯光落在两人身上,安静,温暖,安稳。
在这座巨大又孤独的城市里,他们没有惊天动地的故事,只有朝九晚五、三餐四季、吵吵闹闹、细水长流。
23楼的风,温柔地穿过每一扇门。
而他们,就在这层楼里,慢慢活成了彼此的星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