铅灰色的辐射云像一块浸了毒的裹尸布,沉甸甸地压在废土城市的上空,把正午本该炽烈的天光,滤成了一片毫无生气的死灰。
空气里永远飘着散不去的金属腥气,混着混凝土风化的干涩粉尘、腐烂有机物的酸霉味,还有一丝若有若无的、辐射特有的刺喉感。每一口呼吸都像吞下了一把细碎的玻璃渣,刮得喉咙发疼,连胸腔里都灌满了这末世独有的、沉甸甸的压迫感。风穿过坍塌楼宇的缺口,发出像亡魂呜咽般的呼啸,卷起的碎石子打在断墙上,噼啪作响,在死寂的城市里传出很远。
青云背靠着半截被炸得坑坑洼洼的断墙,整个身子缩在阴影里,只露出一双眼睛,警惕地扫过前方空旷的街道。他的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掌心被碎石磨出的浅痕,他连眉头都没皱一下,所有的注意力,都钉在了周遭的风吹草动上。
核爆过后的第七天。
这七天里,他见过曾经熟悉的城市在千万度的高温里熔成扭曲的废铁,见过手无寸铁的幸存者被阴影里窜出的畸变怪物瞬间撕碎,见过漫天辐射雨落下时,暴露在外的人皮肤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溃烂、碳化。他太清楚这片废土的规矩了——弱肉强食,赤手空拳的人,在这里和插着牌子的活靶子没有任何区别。
他在心里给自己钉下了第一个,也是最紧要的生存目标:先收集足够的木材,合成一把镐子,再以最快的速度做出一套基础装备。
这不是游戏玩家的空想,是他刻在骨子里的、唯一能抓住的救命稻草。
定了定神,青云将呼吸压到最慢,腹式呼吸让胸腔的起伏降到了最低,握紧了空着的拳头,像一只蓄势已久的猎豹,闪身钻进了城市的废墟深处。他的脚步放得极轻,每一次落脚都先试探性地踩实,确认没有碎石滑动的声响,才敢落下重心,脊背始终绷成一张拉满的弓,耳朵像雷达一样捕捉着周遭的一切动静——哪怕是风卷着铁皮划过地面的细微声响,都能让他瞬间绷紧全身的肌肉,做好随时闪避或反击的准备。
他的目光扫过一栋栋歪斜倾颓的楼宇,焦黑的墙体上布满了冲击波撕裂的狰狞痕迹,窗户全被炸成了空洞,玻璃早就在高温里熔成了一滩滩琉璃状的结块。他在遍地碳化的残骸里仔细搜寻着,试图找到哪怕一根还完好可用的木材,可目光所及之处,全是被高温烤焦的炭黑碎块,轻轻一碰就会化作飞灰。
越往前走,青云的心跳就越沉,一股寒意顺着脊椎慢慢爬了上来,连后颈的汗毛都根根竖起。
不对。
他猛地刹住脚步,整个人瞬间贴到了身侧的断墙后,屏住呼吸听了几秒,确认周遭没有任何异常动静,才缓缓探出头,抬头望向眼前那栋虽有破损、却大体保留着主体框架的居民楼。眉头紧紧锁了起来,脑子里翻涌着核爆相关的常识,越想越心惊。
如果这里是核爆的爆心,这些钢筋混凝土结构的居民楼,绝不可能留存至今。千万度的核爆火球,能把百米内的钢铁直接熔成铁水,毁天灭地的冲击波,足以把几公里内的建筑彻底夷为平地,连地基都能掀翻。可眼前这栋楼,不仅承重墙大体完好,甚至连部分室内的隔断都还保留着,根本不像是经历过核爆中心冲击的样子。
那这场掀翻了整个世界的核爆,源头到底在哪里?
究竟是什么原因,才会引发这场覆盖全球的核战争?短短七天,人类数千年的文明彻底崩塌,社会秩序荡然无存,街道上随处可见碳化的残骸,曾经繁华的城市变成了巨大的坟墓。如今这颗被辐射笼罩的星球上,还能活着的人,到底还剩多少?
无数个疑问像潮水一样翻涌上来,堵得他胸口发闷,连呼吸都变得滞涩。可他只恍惚了几秒,就狠狠咬了咬后槽牙,强行把所有杂念都压了下去。
现在不是想这些的时候。活下去,才是唯一的正事。
就在他为找不到木材而焦躁不已,连指尖都忍不住微微发颤时,一道灵光猛地像闪电一样劈进了混沌的脑海。
对了!城郊!离家三百米外的城郊,有一座废弃的铁结构仓库!
记忆的闸门瞬间打开,他清晰地记得,半年前周末骑行路过那里时,亲眼见过仓库里堆得满满当当的短原木,全是加工好的一米长短料,码得整整齐齐,当时他还跟朋友开玩笑说,这堆木头要是放在末日里,就是最硬的硬通货。
那地方离市区有段距离,核爆的冲击波传到那里时,威力应该已经衰减了大半,大概率不会受到太严重的损毁。那些原木,正是他现在最需要、也最紧缺的东西。
必须尽快赶过去,越快越好。
想到这里,青云原本沉到谷底的胸腔里,瞬间燃起了一团滚烫的希望,连带着四肢都重新涌上了力气。他没有丝毫犹豫,快速观察了一下前方开阔路段的情况,确认没有明显的危险后,双腿发力,直接朝着仓库的方向冲了出去。
奔跑的瞬间,他脑子里不受控制地闪过了那个刻在骨子里的设定:史蒂夫的跑步速度,大约是每秒5.6米。
念头落下的刹那,一股不可思议的热流猛地从四肢百骸涌了出来,原本在末世里跋涉得酸胀发沉的双腿,此刻变得轻盈得不像话,每一次蹬地都能感觉到地面传来的清晰反作用力,带着他整个人向前窜出极远的距离。风刮过他的脸颊,带着粉尘打在脸上,可他根本顾不上这些,两侧的断壁残垣像被快进的画面般飞速向后倒退,他甚至听不到自己沉重的脚步声,只听见风在耳边呼啸,整个人像离弦的箭一般,朝着目标疾驰而去。
前后不过五十多秒,那座熟悉的铁仓库,就已经赫然出现在了他的眼前。
青云收住脚步,膝盖微微弯曲卸去冲力,连呼吸都没怎么乱。他低头难以置信地看了看自己的双腿,又抬头看了看身后几百米的距离,眼底满是震撼——他从前跑个一千米都要喘得直不起腰,可现在,这么长的距离冲过来,他的心跳甚至都没怎么加快。
可这份震撼只持续了一瞬,就被眼前仓库的景象拉回了残酷的现实。
眼前的仓库早已没了往日的模样。厚重的铁皮外壁被冲击波撕出了一道道狰狞的裂口,边缘的铁皮向内翻卷着,像巨兽张开的獠牙,锈迹爬满了每一寸金属表面,上面还沾着核爆过后留下的、洗不掉的淡黄色辐射尘,在灰暗的天光下泛着令人不安的光。哪怕隔着几十米,都能想象出当时那股冲击波的恐怖——离爆心这么远,尚且能把钢铁撕裂,若是再近一些,血肉之躯恐怕瞬间就会被撕成碎片。
他没再多想,握紧了腰间的拳头,先侧身躲到了仓库旁的水泥墩后,屏住呼吸听了足足半分钟。仓库里只有风穿过裂口的呜呜声,没有畸变体粗重的喘息,没有爪子抓挠金属的刺耳声响,确认没有危险后,他才顺着最大的一道裂缝,小心翼翼地侧身钻了进去。
仓库里比外面安静得多,厚重的铁皮隔绝了外界的风声,只有他自己放得极轻的脚步声,在空旷的库房里轻轻回荡。出乎意料的是,这里没有外面那股刺鼻的辐射味,反而弥漫着一股淡淡的、干净的松木香,正是干燥木材独有的气息。
青云悬了整整七天的心,在这一刻终于稳稳地落了地。
他抬眼望去,只见仓库深处,整整齐齐堆着一垛垛短原木,全是一米长的规格,大多都保存完好,没有被高温碳化,也没有受潮腐朽,木质坚实,纹理清晰,在昏暗的仓库里,像一堆闪着光的救命稻草。
他走到最近的一垛木头前,深吸了一口带着松木香的空气,伸手摸了摸最外侧的一根原木,指尖传来坚实温润的木质触感。他压下心里翻涌的情绪,握紧了拳头,做好了最坏的准备,朝着原木的截面,狠狠砸了下去。
咚。
第一记沉闷的声响在空旷的仓库里炸开,没有他预想中的拳骨剧痛,只有轻微的震感从掌心传来。他猛地睁开眼,只见坚硬的原木表面,随着他的锤击,竟浮现出了一道道细碎的、如同像素块般的白色裂痕。
咚。
第二拳落下,裂痕飞速蔓延,像蛛网一般,瞬间覆盖了整个原木截面,他甚至能听到木头内部纤维断裂的细微声响。
咚。
第三拳落下的瞬间,伴随着一声轻微的、清脆的“咔哒”声,整根一米长的原木瞬间化作了漫天细碎的光点,光点消散的同时,三块方方正正、和游戏里一模一样的原木方块,轻轻掉落在地,滚到了他的脚边。
青云弯腰捡起一块原木,入手沉甸甸的,木质纹理清晰可见,每一个面都是完美的正方形,真实得不像话。他愣了足足几秒,才猛地反应过来,刚才所有的疑惑都有了答案——不是机制出了问题,是这根一米长的木料,正好对应了三个方块的量,所以一次性挖掘掉,就掉落了三块原木。甚至,这个世界的掉落倍率,本来就比原版MC要高。
在这吃人的末世里,多一份资源,就多一分活下去的底气。
青云压下心里快要溢出来的惊喜,没有再多犹豫。他抡起拳头,继续对着木垛奋力挖掘,沉闷的声响在仓库里一声接一声地响起,直到背包里躺满了整整两组原木,他才暂时停了手。
他找了块平整的水泥空地站定,深吸一口气,心念一动。
视网膜上瞬间浮现出了熟悉的半透明全息界面——36格的背包栏,右上角是自带的2×2合成格,泛着淡淡的、只有他能看见的蓝光。这操作他早已在屏幕前重复了成千上万次,熟得不能再熟。他用意念拖动着背包里的一组原木,挪到合成格中,光影流转间,一组原木瞬间化作了四组木板。紧接着,他又拖动四块木板,精准地填满了2×2的合成格,熟悉的工作台图标,立刻出现在了合成结果栏里。
心念再动,工作台被他直接拖到了右手的快捷栏上。
选定的瞬间,一块方方正正、带着清晰木纹的工作台方块,凭空出现在了他的掌心。
青云低头看着手里的方块,指尖忍不住轻轻摩挲着表面。木质的触感温润而真实,每一道木纹都清晰可辨,连木纹里的细小孔隙都能摸到,细腻得不像话,就像装了最高清的光影修复模组,连最细微的纹理都还原得淋漓尽致,完全不是游戏里的像素质感能比的。
他蹲下身,将手里的方块轻轻往平整的地面上一放。
只听一声轻微的、清脆的“咔嗒”声响,方块接触地面的瞬间,不过眨眼的功夫,就像被注入了生命一般,瞬间展开,变成了一个长宽高均为一米的完整工作台,严丝合缝地立在地面上,四个角精准对齐,和他在游戏里放置了无数次的模样,分毫不差。
青云忍不住伸手敲了敲工作台的台面,沉闷的木质声响在仓库里回荡,和游戏里的音效一模一样。他压下心里翻涌的震撼,再次打开合成界面,拿出十六块木板,竖着放进合成格,光影流转间,一组合计三十二根的木棍出现在了背包里。紧接着,他按照刻在DNA里的配方,依次将木板与木棍,精准地摆进了工作台的3×3合成栏里,经过实验,他发现。可以通过合成界面,合成也可以通过直接放在台面的格子上合成
流转间,木斧、木镐、木剑,三样基础工具,依次出现在了他的背包里。
青云选定木斧,握在手中。打磨光滑的木柄完美贴合着掌心的弧度,斧刃虽为木质,却透着一股扎实的锋利感,重量恰到好处,挥起来顺手得不像话。
有了工具,效率瞬间提了上来。他抡起木斧,对着仓库里剩下的木垛奋力挥舞,每一斧下去,原木上都会浮现出大片的像素裂痕,不过三四下,一整根原木就会化作暖光光点,变成方块掉落,比徒手挖掘快了数倍不止。
接下来的大半天时间,青云都在仓库里重复着挖掘、收纳的动作。仓库很大,木垛堆得比人还高,他爬上爬下,汗水顺着额角滑落,浸湿了额前的碎发,顺着下颌线滴落在地面上。可奇怪的是,身体却没有传来半分疲惫感,只有视网膜右上角的饱食度条,在一点点缓慢地下降。
等他把仓库里所有能用到的完好原木全部挖掘完毕,窗外的天光已经彻底暗了下来。铅灰色的夜幕像潮水般笼罩了整座城市,只有远处辐射云里偶尔闪过的静电亮光,能短暂地照亮一下死寂的天空。
青云靠在冰冷的仓库铁皮墙壁上,顺着墙壁滑坐下来,长长地舒了一口气。他抬手抹了一把额角的汗,打开背包看了一眼——整整十四组原木,整整齐齐地码在背包栏里,沉甸甸的,全是他在这末世里的第一笔生存资本,是他活下去的底气。为了挖完这些木头,他硬生生用废了好几把木斧,可这一切,都值得。
再抬眼看向饱食度条,原本满格的十个鸡腿图标,如今只剩下了六个半。按照游戏规则,再掉一格,他就无法通过自然恢复来回血了。青云揉了揉发酸的肩膀,决定先休息一晚,等明天天亮,再出去寻找能补充饱食度的食物和水源。
可就在这时,他忽然察觉到了不对劲。
青云疑惑地皱起眉,抬手摸了摸自己的肚子。大半天的高强度劳作,加上之前的长途奔跑,按照常理,他早就该饿得前胸贴后背,肚子里该是翻江倒海的空落与绞痛。可现在,他的腹部安安静静的,没有半分饥饿的感觉,甚至连一点空乏的迹象都没有。
他愣了几秒,随即哑然失笑,无奈地眯起眼睛,在心里自嘲了一句。
哦,对了。他差点忘了,原版MC里,本来就没有饥饿的体感。
以前坐在屏幕前玩游戏的时候,他多少次下矿挖得入了迷,或是跑图跑忘了时间,直到角色突然掉了半格血,才后知后觉地反应过来——饱食度早就空了。那时候他还笑自己玩得太投入,连饱食度都忘了看。
只是他从来没想过,有一天,自己会亲身体验这种“只有数值提醒,没有生理感知”的饥饿。
青云靠在墙上,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腰间别着的木剑,目光透过铁皮的裂缝,望向仓库外沉沉的夜色。铅灰色的月光穿过云层,透过铁皮的裂口照进来,在地面上投下斑驳扭曲的光影,像蛰伏的怪物。
外面的城市里,畸变体的嘶吼声渐渐密集了起来,一声比一声近,在死寂的黑夜里格外刺耳。可青云的心里,却前所未有的平静。
背包里的十四组原木沉甸甸的,手里的工具真实可触,合成界面泛着淡淡的蓝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