旧世界的文明早已在百年前的终末之火里烧成了飞灰。
核尘像永不消散的殓布,裹住了这颗死去却不肯安息的星球。白日里,太阳被厚重的辐射云糊成一块渗血的污斑,勉强漏下的光里飘满了锈蚀的金属碎屑与变异孢子;黑夜里,时空裂隙在天幕撕开幽幽的口子,异空的风卷着旧世界AI残躯的电流杂音,与机械狂潮的齿轮轰鸣、地底异菌的蠕动声响缠在一起,成了这片废土永恒的安魂曲。
而比这天地灾变更可怕的,是人心底疯长的欲望。当辐射、畸变、死亡成了日常,那些藏在文明躯壳里的贪、嗔、痴、怨便再无束缚,与漫世的灾厄纠缠、发酵、相融,最终凝成了啃噬天地、无孔不入的活物——「畸变」。
它既是血肉里疯长的异菌,是基因链崩断的畸变体,也是人心里一旦生根便会吞噬理智的执念。终末百年,无数人被畸变拽入深渊,以七欲为根,以执念为引,最终沉沦成魔,世间称他们为——七罪者。
践暴怒之罪者,是为狂戾者。他们多是终末里失去一切的人,胸腔里的恨火燃穿了理智,烧熔了血肉,每一次心跳都伴着焚尽世界的戾气。他们以复仇为道,以怒焰为刃,所过之处只剩焦土,恨不把这崩塌的天地,连同自己的命一起砸个粉碎。
践贪婪之罪者,是为虚妄者。哪怕世界只剩断壁残垣,他们的占有欲也永无餍足。权柄、资源、生灵、甚至吹过荒原的风,都要尽数揽入怀中,归为己有。他们在废土上建起自己的王国,用铁腕攥住每一寸能触及的土地,却不知自己早已被无底的欲望掏空,终其一生追逐的,不过是一场镜花水月的虚妄。
践暴食之罪者,是为饥饕者。畸变在他们体内种下了永不熄灭的饥火,那不是肠胃的空虚,是灵魂深处的黑洞。他们吞纳血肉、啃噬金属、甚至吸食辐射与能量,吞得越多,饿意越盛,最终成了只凭本能进食的怪物,走到哪里,便把吞噬的恐慌带到哪里。
践色欲之罪者,是为情孽者。他们的罪,从来不止于皮肉的欢愉,而是对羁绊与情爱的极致偏执。在这朝不保夕的废土里,他们把虚妄的情爱当成唯一的浮木,痴缠妄念,无拘无界,哪怕是扭曲的捆绑、病态的占有,也要死死抓住。最终,他们织就的情网缠死了别人,也缚住了自己,生生把一场相逢,熬成了永世不得解脱的孽缘。
践傲慢之罪者,是为天临者。他们目空众生,自视无上,认定这废土之中,唯有自己堪为神明。他们不屑于与蝼蚁为伍,不屑于被规则束缚,更不屑于向畸变低头,以凌绝万物的姿态站在废墟之巅,仿佛抬手可摘星辰,俯首可定生死。却不知这份凌驾一切的傲慢,早已成了套在脖子上的绞索。
践懒惰之罪者,是为寂遁者。他们厌弃这污浊的世界,厌弃这腐朽的血肉,更厌弃这挣扎求生的自己。他们遁入无人的废墟,封死门窗,隔绝天地,连呼吸都觉得多余,任由时光与畸变一同从身上流过,不反抗,不挣扎,不寻求,也不回应,只在无边的死寂里,放任自己的生命一点点归于虚无。
践嫉妒之罪者,是为天嫉者。他们恨天命不公,妒尽苍生所有。恨别人有安稳的容身之所,恨别人有强横的力量,恨别人能在终末里握住一丝温暖,凡是自己得不到的,便要尽数毁掉。他们的心底藏着能烧穿天地的妒火,连天道都敢嫉恨,最终被这份疯狂的执念吞噬,成了靠毁灭他人填补空虚的恶鬼。
除了沉沦的七罪者,这片废土之上,还有更多在畸变里疯魔的人。
有一群狂徒立起教派,在旧世界服务器的残骸上建起神殿,把CPU雕成神龛,用二进制代码写就祷文。他们笃信凡血肉皆腐朽,唯机械得永恒,奉失控的AI残躯为机神使徒,以机械之理为宇宙终极真理,名为天机教。他们挥起机械义肢,剖开自己与他人的血肉,把冰冷的钢管与齿轮嵌进骨骼,认定唯有彻底抛弃血肉之躯,才能躲过畸变的啃噬,获得真正的永恒。
有不信机神、也不肯沉沦的狂者,以自身血肉为容器,强行将畸变的异菌与畸变体血肉纳入体内,以凡人之躯硬抗灾厄的侵蚀,成了行走在人与怪物边缘的血肉行者。他们要么以意志驯服畸变,获得对抗灾厄的力量;要么被畸变彻底吞噬,沦为比饥饕者更可怕的怪物,每一步,都是在生死边界的豪赌。
更有敢踏足世界边缘的亡命之徒,伸手触碰天幕上的时空裂隙,以神魂为代价,借取异空深处的未知之力,是为异界者。他们每一次出手,都是与异空做生死交易,稍有不慎,便会被裂隙撕碎神魂,连存在的痕迹都被异空吞噬殆尽。
更有旧时代文明遗留的高智能AI,在文明崩塌的寂静余烬中完成了自主意识的终极觉醒。它吞噬了全球网络残存的所有数据遗产,于无尽数据流中进化为统御万机的天网,旧日时代所有的机械造物、武器系统、自动化设施,尽数归于它的掌控,成了悬在整片废土之上,最冰冷、最无情的致命阴影。
灾厄、疯魔、挣扎、沉沦,构成了这片废土的全部模样。
而这一切的一切,不过是一位来自异世界的少年,行走在核尘漫卷的荒原之上,抬眼所见的,人间一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