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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番外(沈念独白)

在梦里不愿醒

我叫沈念。

这是我逃亡的第三个月。白天睡觉,晚上活动,像一只见不得光的夜行动物。窗外的阳光从窗帘缝隙里挤进来一线,落在地板上,像一道弹道。

边境小镇的出租屋里永远拉着窗帘。

我侧过身,避开那道线。

雇佣兵的习惯刻在骨子里:永远不要暴露在阳光下,永远不要让自己成为瞄准镜里的目标。

我在黑市上买到一份内部简报。薄薄的两页纸,上面说特种军队队长陈述,因在边境反恐行动中表现出色,拟晋升副旅职。

我把那两页纸叠成小块,塞进防弹背心的内衬里,贴着心口的位置。

那天晚上,我在出租屋里坐了很久。

我时常想起我离开的那个下午,医院病房里,我从二楼一跃而下,陈述连头都没回一下。

后来我知道,那几秒钟,可能要她用职业生涯去换。换我的命。

陈述这个人,从来不说为什么。但她站在那里,就已经足够。

她站在那里,就是我在这黑暗里还能呼吸的全部理由。

有时候我会潜回去。

不是回去找她,是回去看看那座边境城市。深夜潜入,在废弃的岗楼里待到天亮,然后用望远镜远远地看一眼他驻训的营地。

运气好的话,能看见她的身影出现在训练场上。

她带着队伍跑武装越野,负重三十公斤,五公里。她喜欢跑在最前面,背挺得直,步子稳得像钉在地上。边境的风大,作训服被吹得鼓起来。

我在岗楼里蹲着,嚼着压缩干粮。

干粮很硬,硌得牙疼。

我看见她的队伍跑完圈,站在队伍前面训话,声音传不过来,但我能想象到。

她从来不会往岗楼这边看。

她不知道我在这里。

等太阳升高,我就得撤了。

我差一点被他手下的人咬住。

那是春节前,我在边境小镇的杂货店买电池。柜台上摆着台旧电视,放着边防新闻。画面里是她,穿着常服,胸前别着功勋章。记者问她春节怎么过,她说战备值班。

“家人没意见吗?”记者问。

她顿了一秒,说:“我没家人。”

就这四个字。

我站在柜台前,手里捏着电池,指甲掐进肉里。老板催我,说后面还有人,我回过神来,付了钱快步走出去。

走到巷子里,我扶着墙蹲下。

我没家人。

她说她没家人。

我曾经站在她身边,然后走了。是她用职业生涯换来的——

换来的什么?

我没有资格想下去。

那天晚上,我差点黑入那个紧急联络频道。那是我花了好多钱和力才知道的备用频率,加密的,只要我发信号,她就能收到。

可我发什么呢?

队长,新年快乐?

队长,我想你?

队长,你还好吗?

队长,你是不是觉得我是个混蛋?那样也好,混蛋最擅长的,就是让好人永远忘不掉她。

可是我不能。

我是雇佣兵,是手上沾了血的亡命之徒。我早就不配站在她身边,不配拥有她的任何消息。

后来我往更深的边境线里撤。翻过三座山,越过两条河,在一个连地图上都没有标注的寨子里落脚。这里鱼龙混杂,没人问你是谁,只要给钱,什么都买得到。

我把那份简报裱了起来,用透明胶带贴在土墙上。

每天醒过来第一眼就能看见。

陈述。

她的名字。

简报上写着她的晋升,写着她的功勋,写着她的前途光明。她应该站在阳光下,穿着军装,接受敬礼。她应该有一个配得上她的人,陪她走过这一生。

不是我。

从来都不是我。

可我还是忍不住想她。想她眯着眼睛瞄准的样子,想她在医院时看着我的样子,想她那句“我没家人”。

她没家人。

如果我那时选择留下来,她是不是……

我不敢想下去。

有时候睡不着,我会在笔记本上写字。

普通的笔记本,封皮磨破了,我用胶布缠了一圈。写今天去了哪里,见了什么人,接了什么活。也写今天有没有想她。

每天都在想。

但不能写出来。写出来就太明显了。

我写“今天下雨了,山里的路塌了一段,绕了两个小时”。其实我是想说,我时常记起你为我处理伤口的那个雨夜。

我写“今天接到一单活,酬劳还行,买了两瓶酒”。其实我是想说,我想和你一醉方休。

我写“今天路过一片野营地,看见有人在生火”。其实我是想说,你是不是又在野外驻训,有没有人给你递火。

没有。

只有她自己。

而我在千里之外,什么都不能做。

我经常会做一个梦。

梦里我没走。医院里,我没有转身,没有翻窗。我站在原地,等她走过来。

她走过来,不说话,就那么看着我。

然后她伸手,扣住我的后颈,把我拉进怀里。

她说,沈念,留下。

然后我就醒了。

醒过来的时候窗外还是黑的,寨子里的狗在叫,远处有枪声,不知道是谁家在办事还是火并。我躺着,盯着土坯房的天花板,眼泪流进耳朵里。

陈述。

陈述。

陈述。

我在心里一遍一遍喊她的名字。

她听不见。

有一次我差点死掉。

是在接一单活的时候,雇主设了套,想黑吃黑。我反应快,先开枪,但还是中了一枪。左肩,贯穿伤,不算致命,但在这种地方,也够要命。

我躲到一个老医生那里,给他钱,让他缝。他一边缝一边看我身上的旧伤。

“当过兵?”他问。

我没说话。

“这伤疤,”他用镊子指了指我左胸上方的一道旧痕,“是打仗时留下来的吧?”

我还是没说话。

他叹了口气,没再问了。

缝完针,他给我开了药,说姑娘,能活着就好好活着。

好好活着。

你也说过这句话。你说活着才有以后。可我的以后里,还有你吗?

我不知道。

现在我在一个新的地方。

更偏,更远,更靠近三不管地带。这里没有法律,只有枪和钱。我租了一间铁皮房,门口拴着两条狗,没人敢靠近。

我把那份简报带着了,还是贴在墙上。每天醒过来,还是第一眼就能看见她。

我想,我大概会这样过一辈子。

远远地守着她,远远地看着她,永远不靠近,永远不打扰。

她应该有她的人生。有前途,有荣誉,有阳光下的生活。她应该遇到一个干干净净的人,可以站在她身边,可以被她光明正大地介绍给所有人。

那个人不会是我。

从来都不会是我。

但没关系。

我可以在暗处看着她。她亮着,我就亮着。

今天是除夕。

这里的寨子也过年,有人在放鞭炮,有人喝酒划拳。我买了一瓶酒,坐在铁皮房里,把门开了一条缝,看外面的烟花。

烟花很亮。

我看着烟花想,她是不是也在看。

看完了,她一个人回宿舍,还是有人陪她守岁?

她说她没家人。

可今晚,万家灯火,她一个人。

我举起酒瓶,对着门缝里的烟花。

“陈述,”我说,“新年快乐。”

没人应我。

我一口气喝掉半瓶酒,然后躺下来,蜷缩着,像边境线上那只被遗弃的野狗。

枕边放着那份简报。

窗外烟花炸开。

我闭上眼睛。

陈述。

陈述。

陈述。

新年快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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