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睁开眼的时候,空气里飘着一股潮湿的土腥味,还有老木头被晒透后的淡淡霉味。
不是我现在住的房间,是爸爸妈妈小时候待的那个老家。
墙是土黄色的,墙角堆着几个发黑的竹筐,窗棂上糊着旧报纸,风一吹,哗啦哗啦响。
我坐起来,脑子一片发懵,像刚从很深很深的水里捞出来。
身旁,姐姐睡得很安稳。
看到她的那一刻,我心里莫名一松。
好像……我们本来就该在这里一样。
接下来几天,日子过得安安静静。
白天,我们在院子里晒太阳,听大人说话。妈妈会给我们煮东西吃,爸爸坐在一旁,腿脚不太灵便,说话也慢。
一切都像小时候最普通、最安稳的夏天,慢得让人发困。
我从来没怀疑过这里有什么不对。
直到那天傍晚。
那天妈妈说要出去一趟,去村口买点东西。
我们都没多想,挥挥手让她早点回来。
可她一去,就再也没自己走回来。
天快黑的时候,姐姐先慌了。
“妈妈怎么还不回来?”
我也跟着心慌,跑到门口往路上望。
路上空荡荡的,只有风吹过野草,沙沙地响。
就在这时,院门外,缓缓走来一个人。
第一眼,我差点脱口喊——外婆。
身形像,走路的姿势像,连脸上的皱纹、头发的颜色,都像极了我记忆里的外婆。
可第二眼,我浑身的汗毛“唰”地竖了起来。
那不是温柔的、会给我糖吃的外婆。
那双眼睛,冷得像冰,眼神里没有一点温度,只有一种……说不出来的凶。
她不是走过来的,更像是飘过来的。
而她的身后,拖着一个人。
是妈妈。
妈妈一动不动,像被抽走了所有力气,脸色惨白,嘴被堵住,只能发出微弱的呜呜声。
我和姐姐当场就僵在原地,连呼吸都不敢大声。
那个酷似外婆的女人,拖着妈妈,从我们家门口缓缓经过。
她甚至还侧过头,朝我们看了一眼。
那一眼,我至今想起来,都浑身发冷。
她没说话,只是笑了一下。
那笑容,比村里最黑的夜还要吓人。
我脑子里只有一个念头——
她要把妈妈带走。
她要把妈妈炖了。
这个念头不是我乱想的,是一种直接砸进脑子里的认知,像本能一样清晰:
这个女人,不是人。
她是个老妖婆。
(二)
姐姐比我反应快。
她几乎是立刻抓起门边一根木棍,二话不说,冲了出去。
“放开我妈!”
我从来没见过姐姐这么勇敢。
她平时连虫子都怕,可那天,她像一头不要命的小兽,直接扑向那个老妖婆。
老妖婆没想到会有人敢冲上来,愣了一下。
就是这一瞬间,姐姐一把拽过妈妈,往回拖。
妈妈得救了。
可姐姐却踉跄了一下,猛地跪倒在地。
她的左腿,从膝盖往下,一片漆黑。
像是被什么东西沾到了,那黑色正一点点往上爬。
“姐!”我冲过去扶她。
姐姐咬着牙,额头上全是冷汗,一句话都说不出来,疼得浑身发抖。
妈妈瘫在地上,惊魂未定,看着姐姐的腿,脸白得像纸。
爸爸也艰难地挪过来,一看姐姐的腿,声音都在抖:
“是毒……是那个老妖婆的毒。”
我们这才知道,那个老妖婆,身上带着一种怪毒。
只要被她碰到,就会烂肉、烂骨,最后整个人都废掉。
姐姐刚才救妈妈的时候,被她轻轻扫了一下腿,就中了招。
“那怎么办?!”我急得快哭了。
爸爸深吸一口气,眼神沉重得像压了块石头:
“只有她家里种的那种白菜,能解。”
“别的药都没用?”妈妈声音发颤。
“没用。”爸爸摇头,“只有她种的那一片白菜,是解药。
再晚一点,你姐姐这条腿……就保不住了。”
我看向姐姐。
她脸色苍白,嘴唇发抖,却还强撑着,对我轻轻摇头,像是在说“别去”。
可我看着她那条越来越黑的腿,心里只有一个念头:
我要去。
家里,爸爸行动不便,妈妈惊魂未定,姐姐重伤倒地。
能出去偷白菜的,只有我。
(三)
出发前,爸爸把我拉到身边,一遍又一遍地叮嘱。
他的手很凉,抓着我,很紧。
“记住,千万不能被她看到。”
“她眼睛尖,耳朵灵,跑得比什么都快。”
“你一被发现,她不会放过你的。”
“拿两颗就跑,别贪,别回头,别好奇。”
我每一句都用力点头。
“我知道,爸。”
天已经完全黑了。
月光很淡,云很厚,整个村子静得可怕,连狗叫都没有。
我像一只小老鼠,贴着墙根,一点点溜出去。
老妖婆的菜地,在她家房子下面的一片坡地上。
那一片地,孤零零的,周围全是野草和树林,一眼望去,阴森森的。
我屏住呼吸,猫着腰,一路躲躲闪闪,终于摸到了菜地边。
月光下,一棵棵白菜长得又大又绿。
可在这种夜里,越好看,越让人心里发毛。
我不敢多耽误,伸手就拔了两颗。
菜叶子上带着露水,凉丝丝的。
就在我准备转身跑的时候——
脚步声,来了。
很慢,很沉,一步一步,踩在泥土上,像踩在我心上。
我猛地一缩,钻进旁边一块大石头后面,死死捂住嘴,连气都不敢喘。
是那个老妖婆。
她慢悠悠地走到菜地边,看着那些白菜,嘴里念念有词。
声音又尖又哑,像破锣在磨:
“我的小菜呀……你们要快快长大……
别被旁边那些小东西……踩到了……”
她说“小东西”的时候,目光慢悠悠地扫过我藏身的方向。
我浑身僵成一块石头,心脏狂跳,快要从嗓子眼里蹦出来。
她挪一步,我就跟着轻轻挪一下,始终躲在石头阴影里。
生怕稍微露出一点衣角,就被她看见。
她在菜地里站了很久。
久到我腿都麻了,浑身冷汗,衣服贴在背上,又冷又黏。
终于,她转身,往森林的方向走去。
(四)
眼看她就要走进树林里,我脑子里突然冒出一个不要命的念头。
——我想看看,她到底知不知道我在这里。
我想试试,如果她看到我,会怎么样。
这个念头一冒出来,就压不下去。
明明爸爸千叮万嘱,别好奇,别探头。
可我就是控制不住。
我慢慢、慢慢,把脑袋探出去。
眼睛一眨不眨地盯着她的背影。
她一步一步往前走,快要完全消失在树林里。
就在她要彻底进去的前一秒——
她突然,停下了。
然后,缓缓地,回过头。
目光,直直地,落在我身上。
四目相对。
那一刻,时间好像静止了。
下一秒——
她整张脸扭曲起来,发出一声尖锐刺耳的尖叫:
“你个小崽子!敢偷老子的菜!
老子今天抓死你!打死你!”
她动了。
不是跑,是飞。
快得像一道黑影,速度快到我眼睛都跟不上。
那哪里是人,简直是一辆疯了一样冲过来的小轿车,带着风,带着杀气,直奔我而来。
我吓得魂都飞了。
“哇——!”
我尖叫一声,转身就跑。
手里还死死攥着那两颗白菜。
老妖婆在后面疯追,骂声震天:
“敢偷我的菜!我打死你!我把你也炖了!”
我这辈子从来没跑这么快过。
风在耳边呼啸,脚下的泥土被踩得乱飞。
可这里是坡地,越跑越陡,脚下一滑——
“唰——!”
我整个人失去平衡,顺着斜坡往下滑。
泥土、石子、草叶,全都从我身边擦过。
我吓得闭着眼,只觉得自己要摔死了。
(五)
等我停下的时候,心都凉了。
我滑下去的方向,正好是老妖婆的家门口。
她就站在那里,冷冷地看着我,脸上露出一种“你终于自投罗网”的笑容。
她不追了,就站在原地等着。
因为她知道,我滑下来,就是自投罗网。
我在半空中抓了一把草,勉强停住。
一抬头,差点撞进她怀里。
我和她的距离,近得可怕。
只要我再晃两下,就能直接荡进她家的坪坝里。
那一刻,我脑子一片空白,只剩下一个字:
逃。
我也不知道哪里来的力气,手脚并用,猛地一荡,一跃,直接踩上她家的坪坝。
“你还敢进我屋?!”
老妖婆气得发疯,声音都破了,“敢偷我的菜,还敢闯我的家!
我今天非打死你不可!”
她跟一阵风一样冲过来。
我环顾四周,只有一间老房子,黑漆漆的,到处是柴草。
来不及多想,我一眼看到柴房角落里,有一个旧柜子,门半掩着,里面空着,刚好能塞进一个小孩。
我冲过去,一缩身,钻了进去,轻轻把门合上一条缝。
几乎是同一秒,老妖婆冲了进来。
她在屋里疯狂地翻找,砸东西,骂骂咧咧,声音就在柜子外面。
我缩在里面,浑身发抖,连呼吸都不敢出声。
她的脚步声,就在我旁边来回踩。
我甚至能闻到她身上那股又冷又腥的味道。
她搜了一圈,没找到我。
最后,恶狠狠地骂了几句,转身从另一边出去了,嘴里还在不停地咒着。
听着她的声音远去,我才敢轻轻松一口气。
我逃出来了。
(六)
我攥着那两颗白菜,连滚带爬跑回了家。
一进门,姐姐、妈妈、爸爸全都围上来。
看到白菜的那一刻,他们眼睛都亮了。
我来不及细说,只喊:“快!快给姐姐解毒!”
白菜被处理好,敷在姐姐腿上。
那片可怕的黑色,真的一点点退了下去。
姐姐脸上的痛苦,慢慢缓和。
我们都以为,一切结束了。
可就在这时——
院门外,传来了一阵熟悉的、冰冷的脚步声。
还有那声,让我一听见就浑身发抖的声音:
“我知道你们在这里。
偷了我的菜,别想跑。”
窗外的夜色,更黑了。
追杀,才刚刚开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