寅时四刻,窗外依旧漆黑一片。
那张名帖还放在枕边,朱鸢伸手摸了摸,洒金笺的质地,在黑暗中也能感觉到它的存在。
她深吸一口气,把那点杂念压下去,站起身来。
练功不能停。
她把软剑缠回腰间,轻轻推开门。
外头的天还是黑的,院子里静悄悄的,只有风吹过竹叶的沙沙声。她穿过天井,绕到假山后头,在那块平整的大石上坐下,开始调息。
三门功法在体内运转一遍,天色渐渐泛青。
她站起身来,抽出软剑。
可她并没有立刻开始练。
她握着剑,站在晨光里,回想着那一日偷看的剑法。
时无咎的剑。
天剑阁的剑法她见过,三年前在废墟前,那些人的剑凌厉逼人,杀气腾腾。可时无咎的剑不一样——堂堂正正里藏着变化,大开大阖中又有收敛。
那日她躲在假山后头,看着他练剑,偷偷记下了几招。
手腕微微一转,剑尖偏了半寸——那是虚招,诱敌深入。
脚步稍稍一顿,身法换了一个方向——那是变招,攻其不备。
她闭上眼睛,在脑海中把那些招式过了一遍。
然后她睁开眼,开始练。
不是幽冥宗的剑,不是天蚕教的剑,也不是大藤族的剑。
是那些她从时无咎那里偷学来的招式。
她练得很慢,一招一式,力求精准。剑身在晨光中划过,带起细微的风声。
可练着练着,她忽然停了下来。
不对。
她皱了皱眉,回想那日他出剑的角度、发力的方式,总觉得有什么地方不对。
是气息。
他的剑里有一种克制,一种收敛,像是在压抑着什么。而她的剑……
她低头看着手中的软剑,剑身在晨光里泛着幽幽的光。
她的剑里,只有杀意。
哪怕用的是同样的招式,那股杀意也藏不住。
她站在那里,看着自己的剑,看了很久。
然后她深吸一口气,重新开始练。
一遍,两遍,三遍。
直到那杀意渐渐收敛,直到那招式渐渐圆融。
日头爬上东墙时,她收了剑,擦了擦额角的汗。
还不够。
但至少,她有了可以用的剑法。
一个不会暴露身份的剑法。
她不知道的是,在不远处的廊柱后头,有一道身影已经站了很久。
时无咎。
他不知何时起来的,也不知在那里站了多久。晨光还没完全亮起来,他的身形隐在柱子的阴影里,像一道融在暗处的影子。
他看着假山后头那个练剑的身影,看着她一遍一遍地重复那些招式。
那些招式,他当然认得。
是他自己的剑法。
那一日,她躲在假山后头偷看,他其实是知道的。
从一开始就知道。
时无咎自记事起听觉便极其灵敏,荆用的软剑破空时,总会有一丝极细微的震颤,那是软剑独有的声音,而他所知道的,除了上古四大法器之首相思引里的那柄短剑,只有她。
那一日,他正练到一半,忽然听见了那丝震颤。
从假山后头传来。
他没有回头,没有停手,只是继续练了下去。
甚至比平时练得更慢,更细致。
一招一式,清清楚楚。
像是故意让她看的。
此刻,他看着她在晨光里一遍一遍地重复那些招式,嘴角慢慢弯了起来。
那笑容很淡,淡得几乎看不出来。
可那笑容里,有一种说不清的东西。
像是意料之中。
又像是……兴味盎然。
“荆…”他低声自语,声音轻得像一片落叶,被晨风吹散了。
他看着她又练完一遍,看着她停下来,看着她在晨光里低头望着自己的剑。
然后他看见她深吸一口气,重新开始练。
这一遍,比方才好了很多。
锋芒内敛,招式渐入自然。
他看着看着,忽然轻轻“嗯”了一声。
“学得倒快。”他自言自语,嘴角的弧度又深了一分。
天越来越亮,渐渐爬上他的肩头。他没有动,只是继续看着。
直到她收了剑,擦了擦额角的汗,穿过天井往自己房间走去。
他看着她的背影消失在门后,才慢慢从廊柱后头走出来。
日光落在他身上,把他的影子投在地上,拉得长长的。
他站在那里,望着那扇关上的门,看了很久。
随后转身,往自己房间走去。
日头爬上东墙时,朱鸢已经回了房间。
她洗了把脸,换了身衣裳,正打算歇一歇,忽然听见前院传来一阵嘈杂的声响。
是马蹄声,车轮声,还有人的说话声。
她推开门,走到廊下,往门口望去。
先下来的是几个穿紫衣的女子。
为首那人,约莫三十来岁的年纪,一身紫罗裙,外罩同色轻纱,眉目清冷,气质出尘。她身后跟着一个年轻女子,也是紫衣,腰间系着一条软鞭,鞭梢垂下来,在日光下泛着幽幽的光。
紫薇宫。
朱鸢的目光落在为首那妇人脸上。
紫薇宫掌门,江不晚。
她听人说过,紫薇宫的上一任掌门是“悟花仙人”江映雪,江映雪有两个女儿,长女江不染,次女江不晚。后来江不染嫁去了天剑阁,江不晚便接掌了紫薇宫。
至于江不染后来如何,没人说起过。
她也不关心。
她只记得,三年前在废墟前,那些紫衣女子也来了。她们站在天剑阁的人旁边,冷眼看着那些四处逃窜的幽冥宗弟子,没有一个人出手相救。
江不晚似乎察觉到了什么,目光往廊下扫过来。
朱鸢垂下眼,转身往后院走。
走了几步,又听见一阵笑声。
她侧过头,看见另一辆马车里下来几个人。
为首的是个中年男子,锦衣华服,面白无须,生得一副好相貌,只是眉眼间带着几分慵懒,像是没睡醒的样子。他身后跟着一个年轻姑娘,十五六岁的年纪,圆脸杏眼,笑起来有两个浅浅的梨涡,正叽叽喳喳地说着什么。
“爹,这就是来福客栈?看着也不怎么样嘛——”
“将就住吧,武林大赛期间,能订到房就不错了。”
“可是我想住月华楼那边,听说那边的床又大又软——”
“月华楼是酒楼,不接住宿。你这丫头,出门前也不打听打听。”
雷雨堂。
朱鸢看着那中年男子,认出他是雷雨堂掌门凤九思。那个圆脸杏眼的姑娘,应当就是他的女儿凤七七。
凤九思像是察觉到她的目光,忽然转过头来。
朱鸢已经低了头,转身往后院走去。
她的脚步声很轻,轻得像猫踩在棉花上。
可她知道,那道目光在她身上停了一瞬。
她没有回头,继续往前走。
回到自己房中,她关上门,在桌边坐下。
紫薇宫,雷雨堂。
都来了。
天剑阁的人早就到了,白虎门的人她也见过。青云十三巷的人还没见着,但想必也快了。
五大门派,一个一个,都来了。
她坐在那里,看着窗外的日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