回到客栈时,已近黄昏。
朱鸢抱着那件新买的羽衣,穿过天井,往自己房间走。经过天字一号房时,她的脚步不由自主地慢了下来。
那扇门紧闭着,门缝里透出一点昏黄的灯光。
她只看了一眼,便收回目光,推开了自己的房门。
点灯,关窗,把羽衣挂在衣架上。
她在桌边坐下,给自己倒了一杯冷茶,慢慢喝着。
窗外的天色渐渐暗了下来,暮色四合,最后一缕天光被夜色吞没。
明日。
月华楼。
她需要一个身份,一个可以光明正大地走进去、却又不必引人注目的身份。
可她从哪里弄来名帖?
她想起晨间在告示栏前听见的那些话——“得有名帖才行,没名帖的,连门都进不去”。
她的手握着茶杯,指节微微泛白。
她突然想起上午时无咎说过的那句话。
“姑娘初来乍到,若是哪里需要帮忙,随时可来寻我。”
随时可来寻我。
她抬起眼,目光穿过窗纸,落在院子里。
天井对面,天字一号房的灯还亮着。
她看了很久。
然后她放下茶杯,站起身来。
推开房门,穿过天井,她在天字一号房门前站定。
房门紧闭,里头透出昏黄的灯光。静悄悄的,听不见什么声响。
她抬起手,轻轻叩响了门。
里头静了一息。
然后有脚步声响起,不紧不慢,走到门边。
门开了。
时无咎站在门内,穿着一身墨绿色的家常袍子,头发用一根木簪挽着,比白日里少了几分疏离,多了几分随意。屋里的烛光从他身后透过来,把他的轮廓勾得柔和了些。
他看见是她,微微一怔。
“荆姑娘?”
她站在门外,忽然不知道该说什么。
他没有催促,只是静静地看着她,等着。
片刻后,她开口:“时公子说,若有需要帮忙的地方,随时可来寻你。”
他点了点头:“是。”
“我……”她顿了顿,“我有一事相求。”
他没有问什么事,只侧身让开一步:“进来说罢。”
她迟疑了一瞬,抬脚跨了进去。
天字一号房比她的那间宽敞些,陈设也雅致些。一张桌子,两把椅子,一张床,一个衣柜。桌上放着一套茶具,茶壶里还冒着微微的热气。
他指了指椅子:“坐。”
她坐下了。
他在她对面坐下,看着她。
“什么事?”
她迎着他的目光,道:“我需要一张名帖。”
他微微扬眉:“名帖?”
“明日月华楼的宴席,”她说,“我没有名帖,进不去。”
他看着她,没有说话。
烛光在他脸上跳动,让他的神情有些捉摸不定。
片刻后,他缓缓开口:“为何要去?”
她早就料到他会问这个问题。
她也早就想好了答案,清冷的眼眸挤出一丝生硬的谄媚和活泼。
“哎呀,时公子又不是不知道,萧州偏僻清冷,哪里比得上临安?我也就是想尝尝月华楼的山珍海味嘛~”她笑着说。
这演技,连她自己都觉得拙劣。
月华楼的宴席,去的都是有头有脸的人物,为了山珍海味?谁会信?
可她还能说什么?
说她要去看看那些杀了她师父、灭她满门的人长什么模样?说她要记住每一张脸,等着将来一个一个找过去?
她只能看着他,等着他追问,等着他拆穿这个拙劣的谎言。
可他没有。
他只是看着她,目光平静。
然后他轻轻点了点头。
“好。”他说。
她愣了一下。
就这样?
他不追问?不怀疑?不觉得她这个借口可笑?
他站起身来,走到柜子前,打开柜门,从里头取出一个木匣子。打开木匣,里头放着一张洒金笺。
他将其拿出,递给她。
她接过,低头看了一眼。
洒金笺,朱红印,上头端端正正地印着三个字——
天剑阁。
她抬起头,看着他。
“这是天剑阁的名帖,一人告病,刚好多出一张。”他说。
她握着那张名帖,忽然不知道该说什么。
他就这样给了她?
不问缘由,不追根究底,甚至没有多看她一眼?
“多谢。”她说。
他点了点头,没有多言。
她站起身来,转身要走。
走到门边,她忽然停下脚步,回过头。
他站在桌边,烛光把他的影子投在墙上,拉得长长的。
“时公子。”她说。
他看着她。
她张了张嘴,想问点什么。
问他为何帮她。
问他为何不问清楚。
问他那个香囊的事。
可话到嘴边,她又咽了回去。
“没什么。”她说,“多谢。”
然后她推开门,走了出去。
门在身后轻轻关上。
她站在门外,握着那张名帖,站了很久。
夜风吹过来,带着初春的凉意。
她抬起头,望了望天。
天上挂着几颗疏星,冷冷地闪着。
她又低下头,看着手里的名帖。
天剑阁。
明日,她将用这张名帖,走到那些人的面前。
她深吸一口气,把名帖收进袖中,转身往自己房间走去。
天字一号房里,时无咎站在原地,看着那扇关上的门。
烛火在他身后跳动,把他的影子晃得忽明忽暗。
他站了很久。
然后他走到窗边,推开窗,往外看去。
院子里,那个玄色的身影正穿过天井,走向自己的房间。
她的背影纤细而挺拔,走得很快,像是不愿多停留一刻。
他看着那个背影消失在门后,慢慢收回目光。
山珍海味。
他嘴角微微弯了弯,弯出一个极淡的弧度。
那弧度里,看不出是笑,还是别的什么。
他关上了窗。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