镇子上的流言,已经从窃窃私语,变成了压在人心头的阴云。
起初只是邻村的零星传闻,到后来,连镇上的卫生院都开始紧闭大门,出入的人个个神色慌张。有人说那是瘟疫,有人说那是怪病,更多人不敢说出口——那东西,已经不能再被称作“人”了。
傍晚时分,沈烬被几个平时靠谱的同乡悄悄叫去巷口碰头。
姜栀也在。
她靠在斑驳的墙面上,指尖转着一支笔,神色比任何人都冷静。看见沈烬过来,她只抬了抬眼,眼神里带着一句不言而喻的“你可算来了”。
人不多,加起来也就四个。
都是平日里做事稳妥、不四处乱嚼舌根的人。
“不能再等了。”最先开口的男人声音压得极低,“再等下去,咱们都要被困死在这里。”
另一人接话,语气发沉:“我亲戚在那头,说那些东西不分昼夜地游荡,白天看不清,可耳朵灵得吓人,一点动静就能把它们引过来。硬跑,就是送死。”
恐慌像潮湿的雾气,在狭窄的巷子里蔓延。
没人愿意死,可更没人知道该怎么活。
姜栀直起身子,语气干脆:“躲不是办法,跑也不是办法。得定个暗号,安全了再集合,乱冲只会全死。”
这话一出,所有人都点头。
暗号不能复杂,不能显眼,不能被那些东西察觉。
商量了不过半分钟,一个最简单也最隐蔽的方式,被定了下来。
敲墙壁,三下。
短促、轻缓、不起眼。
白天听来,不过是寻常的磕碰声。
可只要是听过约定的人,都能瞬间明白——
快走,准备撤离。
“记住了。”领头的男人沉声道,“不到万不得已,不要用。一旦用了,就是最后一条路。”
几人又快速交代了几句,便迅速散开,不敢多停留一秒。
巷口重新恢复安静。
姜栀没有走,她抱着胳膊,看向身旁一直沉默的沈烬,忽然嗤笑一声:“从刚才到现在,你一句话没说,心里想的根本不是咱们怎么逃吧?”
沈烬抬眼,眼底没有丝毫掩饰。
“我在想,许清禾怕黑。”
他声音很轻,却沉得吓人。
姜栀一怔,随即无奈地摇了摇头:“你真是没救了。所有人都在想怎么活下去,就你满脑子都是她。”
“她要是慌了,会躲在房间里不敢动。”
沈烬自顾自地往下说,像是在陈述一个早已认定的事实,“她胆子小,听到怪声会发抖,不敢哭,不敢出声,只会把自己藏起来。”
“如果真到了那一天,她听不到暗号,没人带她,她会死在里面。”
姜栀看着他眼底那近乎偏执的认真,忽然说不出调侃的话。
她第一次清晰地意识到——
沈烬对许清禾,从来都不是什么少年人的懵懂暗恋。
那是藏了两年、忍了两年、快要溢出来的占有与执念。
是哪怕世界末日来临,他第一个想到的,也永远是她。
“暗号我会记着。”沈烬抬眼,望向许清禾家所在的方向,目光深邃而坚定,“真到那一天,我会去找她。”
“就算整个村子都变成地狱,我也会把她带出来。”
姜栀轻轻叹了口气:“你疯了。”
“我没疯。”沈烬轻声道,“我只是不能让她有事。”
暮色渐沉,雾色一点点漫上街道。
镇子像一头即将沉睡的巨兽,安静得诡异。
沈烬独自走在回家的路上,脚步不急不缓,可每一步都像是踩在心底最紧绷的弦上。
他比任何人都清楚,平静撑不了多久了。
回到家,他没有开灯,就站在黑暗的窗边,望着远处那片模糊的灯火。
许清禾家的灯,还亮着。
一小团暖黄的光,在沉沉雾色里,格外显眼。
沈烬抬手,轻轻抵在冰凉的玻璃窗上,指尖微微蜷缩。
清禾。
再等一等。
无论发生什么,我都会找到你。
他不会让她一个人面对黑暗。
不会让她在恐惧里发抖。
更不会让她,在这场即将到来的浩劫里,受一点点伤。
窗外的雾,越来越浓。
远处的海面,一片漆黑。
那片被当地人称作雾港的港口,在夜色里沉默不语,像一个巨大的、未知的伏笔。
沈烬缓缓收回手,指节泛白。
三声暗号,他记在了心底。
而那个藏在暗号背后的人,他刻在了命里。
他不知道,不久后的将来,这三声轻敲,会成为绝境里唯一的希望。
更不知道,当他在雾港重新找到那个无助的女孩时,所有隐忍、所有克制、所有不敢触碰的温柔,会在门关上的那一刻,彻底崩塌。
忍耐 终将崩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