枯树上鸦群突然飞离原本停歇的枝丫,在铁色的空中汇聚为一团黑云,向东方飘去。
覆盖白色面纱的亡者牵着一匹似从炼狱中脱逃的黑马,这匹黑马则驮着一个年轻少女。
“卡戎,你真的要去汉堡吗?出发前,我看了下报纸,那里正在闹罢工。”少女倒不是畏惧目的地的危险,只是难以忍受漫漫长路中的静默,想要打开一个话题。
“梅蕾尔,那是我老家。艾伯哈特留了一封给他哥哥约瑟夫的信,是他自杀后我在他身上发现的,应该是在蒙佩的那段时间写的。”卡戎说完后,原本行进的步子停了一下,然后继续走下去。
梅蕾尔突然感到不知所措,搔起脑袋来,她不知道这下要怎么把话接下去。
所幸,卡戎谈起了他老战友的兄长,“在我和艾伯哈特成为同学之前,就认识了约瑟夫,他是我叔叔的徒弟,他们都在造船厂上班。约瑟夫曾领着艾伯哈特、我还有其他同学参观厂房和里面正在建造的大船。他小学没有读完就辍学了,进了造船厂当学徒,后面做到了车间主任。我每次遇到造船厂的工人,他们都很热情地和我打招呼,因为我是约瑟夫弟弟的同学。”
“我想你说的这位约瑟夫一定是个很好的人吧。”
“是啊,我以前听厂里的工人讲,不过厂里哪位的家庭有困难,他都第一个去帮忙。船厂经理要找谁麻烦,他也不怕得罪对方,冲上前去。别人送他的香肠、黄油和咖啡之类的,也总是分给我们。”卡戎突然停顿下来,最后补上一句,“我已经六年没有见到他了,不知道他现在怎么样了。”
梅蕾尔抬起头,眺望远方,似乎想在这片了无生机的空间里发现什么不一样的东西。一群在空中盘旋的鸦群吸引了她的注意力,这可不是什么好兆头。梅蕾尔降低视角,看见了一面飘扬的旗帜,随即提醒她的同伴,并指向旗帜飘扬之处。
卡戎绝不会对这面旗帜感到陌生,左上角的黑红白三色,棱角分明的铁十字,凶戾的霍亨索伦之鹰。他忘不了这面旗帜,他当年就是在这面旗帜的号召下奔赴战场,在这只黑鹰的注视下站了六年。不久前脱离部队的卡戎再度与这面旗帜相逢,使他如阵地上被打下的木桩,一动不动地矗立在原地。
一股不祥的预感瞬间侵袭梅蕾尔全身,她觉得有必要躲开这面旗帜,但还没来得及对马下的同伴发出警告,就被一声刺耳的枪响打断了。
“停住,你们的马,现在被我们征用了!”枪响后是一个粗鲁的吼叫。
一个戴制帽的上尉握着手枪,带着他的六个顶钢盔的部下冲到卡戎和梅蕾尔面前,后面还有数十个士兵零零散散地踉跄着赶来。
上尉一个箭步向前,抓住黑马的笼头,将手枪对准骑者,呵斥对方。梅蕾尔只得一边在心中懊悔,一边不情不愿地下了马。
上尉接着把目光转向站在一旁的卡戎,上下打量了一番,发觉在白色面纱和虞美人点缀下,是件和自己一样的军装。他随之把枪口也转了过来,瞪大双眼,面部扭曲起来,用比之前更响的音量吼道:“你叫什么名字?哪个部队的?是走散了?还是逃兵或者——叛乱分子!”
“上尉,我曾经确实是一名士兵,但现在……”
砰!上尉朝天空射出一发愤怒的子弹。
“别废话,直接回答我的问题。”上尉冰冷而有力地说道。
“卡戎?是你!”一个声音从上尉的背后传来。
“埃里希?!”卡戎想不到他竟会在这里听到故人的声音。
经埃里希解释,上尉才把对着卡戎的枪放下,但他已经铁了心征用安德烈森——那匹黑马。
梅蕾尔突然意识到眼前情况的异常,在他们离开蒙佩的这段短暂的时间里,已经发生了他们不知道的剧变。她匆忙问道:“这儿离前线很远了,为什么你们会全副武装出现在这里?是要去什么地方?”
“什么?你们居然都不知道?”埃里希感到万分惊讶,“差不多在重塑军队的袭击后,国内马上发生大罢工和叛乱,很多军队,尤其是水兵,都加入进来了。柏林那里把我们从前线调回来去镇压,我被编入的那个旅本来是要去汉堡的,那里已经完全脱离柏林的控制,结果半道上不知怎么回事,好几个营闹兵变,把旅长都打死了。”
“等等,你们原本是要去汉堡?!”卡戎实在不敢相信,就在这几天时间里,他的故乡和整个国家竟生出如此大的变故。
“我和一些人逃了出来,碰到了廷格尔中校的队伍。他是我们旅负责后勤保障的,所以走在最后面,因此躲了过去。我和其他掏出来的人现在被临时编入他的麾下,阿兰上尉,就是那个丑脾气的家伙,就是我的上级。”说道最后几句时,埃里希特地压低了声音。
“那你们还要去汉堡吗?”卡戎用略显颤抖的声音问道。
“唉,别提了。和指挥部取得联系后,上面允许我们就近找个地方修整,结果廷格尔少校一听其他部队照常向汉堡进军,就说什么“为了军人的荣誉”,硬拉着我们去汉堡。”说完,埃里希就朝地上唾了一口。
“你们为什么不坐火车去?”梅蕾尔向埃里希问道。
“你是不知道现在罢工闹得有多厉害,很多火车站的工人都跑了,而且还把坂道、机车转盘这些设备给砸了。很多部队都坐不上火车,就算坐上了,保不准被车头的司机丢下来,扔到路上。”埃里希边说边胡乱挥舞双手。
“埃里希,我能和你们一起走吗?”卡戎提出这一请求,让埃里希猝不及防。
未等埃里希有所反应,阿兰上尉就转过头来对卡戎说:“听说你复活后就不再拿枪,专门埋尸体了,呵呵。罢了,我们现在正好有这活给你干。”
“对了,和你在一起的那个小妞,”阿兰上尉拿出一只烟叼在嘴上,并掏出一盒火柴点火。“应该不会离开你吧,可以一起来帮忙。”说着,便露出一个轻佻的笑脸,然后吐出灰色烟圈。
埃里希看着卡戎,欲言又止,接着把目光转向一边,领着卡戎和梅蕾尔走向一个鸦群盘旋下的空地。
这里躺着三具面朝下被夺取生命的躯体,各布着三个黑色弹孔,围着一堆苍蝇。卡戎把其中一具翻过身来,愣住了,这是一张他熟悉的面孔。
“罗尔夫约了另外两个人逃跑,当然,也一开始也找了我。我拒绝了,但也没有说出去。他们跑出去没多久就被抓回来了,廷格尔中校亲自下令处决,我们所有人都被逼着观看行刑过程。”埃里希拖着沉重的步子走来说道。
罗尔夫的双眼还直勾勾地瞪着,虽然生的气息已被抽走,但这双眼睛里还是流露出渴望活着的微光,经管正在黯淡下去。
埃里希低着头,点了一支烟抽起来。看着罗尔夫的眼睛,梅蕾尔感觉自己就像是一个罪人,急忙把脸别了过去。卡戎不语,默默地把罗尔夫的眼睛合上,然后拿出一条手帕擦拭罗尔夫的面庞。
夜晚,在一个镇子驻扎的营地里,卡戎、梅蕾尔、埃里希和几个士兵围坐在篝火旁,除了卡戎,其他人的手上都用锡制饭盒捧着浆糊似的晚餐。面对饭盒里不可名状的糊糊,梅蕾尔面露难色。
“吃吧,以后你还会碰更难下咽的。”像是做一个示范,埃里希闭上眼,皱着眉头,把饭盒中介于液体和固体的奇异物质灌进嘴里,接着一口气咽下胃里。那几个士兵,就像是呼应埃里希,纷纷照此方式把自己饭盒里敌人消灭掉。
现在就梅蕾尔的饭盒没有空,她不得不比上眼,让那团物质向嘴巴靠近。
“诶,怎么能给人家小姑娘吃这种东西。”一个声音从众人背后传来,来者身高一米八五,棕色头发,蓝眼睛,运动员身材。
“是冯.林德克上尉!”埃里希赶忙带着篝火边的几个士兵起身敬礼。
冯.林德克上尉只摆了摆手,对他们说:“不必如此拘礼。”然后掏出一听罐头和一块巧克力给梅蕾尔。
梅蕾尔放下饭盒,伸出手,但停在半空中,没有接过罐头和巧克力,并转过头看着埃里希和那些士兵。
“我明白了。”冯.林德克上尉嘴角微微一笑,直接把罐头和巧克力塞到梅蕾尔手上,然后又取出三听罐头和一个袋子递给埃里希他们。
“哇,是香肠!”埃里希打开袋子后惊叹道。
“冯.林德克上尉,你真是一个好人,如果咱们连长是你该多好。”埃里希再次带着士兵们敬礼。
看着热情的战士们,冯.林德克上尉也不好再说什么。他转俯下身对卡戎说:“卡戎,廷格尔中校要见你”
卡戎听后没有说什么,只是默默地站起身,跟着冯.林德克上尉离开众人和篝火堆。
不一会儿,卡戎就被冯.林德克上尉带到镇政府的楼前,镇子里少数几个装电话和电灯的地方。走到一楼的大厅后,冯.林德克上尉对卡戎说:“上二楼后,走廊左边第三个房间就是了。”
“谢谢你,上尉。”不知道说什么的卡戎只能选择最客套的话告别对方。
房间里灯光明亮,装满黄色啤酒的杯子碰撞发出叮叮当当的响声,桌子上摆满色泽饱满的菜肴,在灯光的照耀下依稀可见淡淡白雾。
“你就是那个死而复生的士官卡戎吗?”说话者正是廷格尔少中校,一个宽脑门,鹰钩鼻,左脸颊留着一道疤痕的中年男人。
“中校先生,其实我本来就死了,根本就不曾活过。”
“如此说来,你现在是一个活死人咯。”廷格尔中校的嘴角轻轻挑起。
“你可以这么理解,中校先生”
“据说你现在是不死之身,中多少子弹都不会有事,对吧?”
“子弹确实不能对我造成什么伤害,但我也并非坚不可摧,如果失去形体,那我就不复存在了。”
“那冲锋陷阵也够了,只要别挨到炮弹和手雷。你知不知道为什么就你能死而复生,其他人不能呢?”
“抱歉,我也很好奇这个,中校先生。”
“那是命运要你为帝国而战,所以才赐你这副躯体,”廷格尔中校将手中的酒杯拍到桌上,站了起来。“可是,你那懦夫性格却在抗拒命运的安排,真是耻辱啊。”
“是啊,你要是用这副身躯去战斗,早就升到尉官,没准还能拿蓝色马克斯勋章呢。”面色微红的阿兰上尉附和道。
“我已经不再是战士了。”
“错,我们德意志人生来就是战士!永远都是战士!为高贵的日耳曼妮娅而战!”阿兰从椅子上跳起来,张着右掌举过头顶,如同1914年那些鼓动卡戎和他同学们入伍的宣讲者。
“说的好啊,阿兰上尉。”廷格尔中校和在在座的军官们鼓起了掌,这掌声之响亮,竟让卡戎产生炮弹落地爆炸的幻觉,他现在急切地想离开这里。
“中校先生,如果你只是想见见我的话,那我现在可以走了吗?”
“我确实只是想瞧瞧传说中复活的士官,你现在要走也可以,不过我还要再跟你说一句。战争是你能躲开的吗,不要想着靠埋尸体就能等到战争结束。”廷格尔中校刚说话,餐桌上便响起一阵大笑。卡戎没有说任何话,后退着离开房间。
卡戎一走到楼下,正好撞见冯.林德克上尉打完电话。
“你的感觉似乎很不好。”冯.林德克上尉说着放下听筒。
“这没有战场上真正的钢铁风暴可怕。”
“我发现你其实和其他士兵一样,经历战争的折磨后,变得麻木了。”
“不,我只是不想再看到……生命的消逝。”
“那你打算做些什么?”
“我也不知道……也许是尽可能挽救生命吧。“
“你不可能拯救所有人的生命,有些人,他们活着,别的人就得死;他们死了,别的人才能活。”冯.林德克上尉说完,叹了口气,松了松领口,踩着阶梯上二楼。
卡戎留在原地思索了一会儿,然后才缓步走出大厅,回到营地。返回营地的路上,他依旧在思考,反复咀嚼今天听到的话。越思索,走得就越慢,当卡戎回到营地时,众人已经躺下入眠。已非血肉之身的他,不用吃喝,自然也不需要睡眠,但他还是躺了下来,看着天上繁星,想着的东西,也从今日见闻延伸到他还是保罗的那段时光。
次日清晨,天空方才蒙蒙亮,残月幻影还依稀可见,整个部队就准备开拔。卡戎走进马厩,牵着安德烈森出栏,“是我害了你啊,老伙计。”卡戎在安德烈森的耳畔低语道。
卡戎牵着安德烈森前往集合点,路上看到几名士兵围在一起,似乎在聊什么。卡戎松开缰绳,走近一瞧,发现他们手里都拿着一张传单,上面印的内容也不完全相同。
“这上面都写得是什么?”卡戎询问道。
“你是那个不死士官!”见到卡戎的士兵们对能见到这个传奇人物很是惊讶。
当然,他们很快就平静下来,其中一个把手上的传单递给卡戎,“你看看这个。”
卡戎接过传单,只见上面这么写着“士兵,调转你的枪口,消灭容克和资本家,为自己而战”他又接过另一张传单,写的是“向皇帝宣战,胜利属于无产阶级”。
“你们再看我这张。”
这上面画的是漫画,一个胸前挂满勋章的将军在房子里大快朵颐,屋外一个瘦骨嶙峋的士兵正支着步枪瑟瑟发抖。
“不管目的怎样,这画的可真不错。”士兵们都笑了起来。
“不好,火药桶滚来了。”
阿兰上尉正朝这边走来,士兵们赶忙把传单藏起来,卡戎也抓起缰绳,牵着安德烈森到集合点去。
“卡戎,你真的不和我们坐车?”埃里希最后一次询问。
“嗯,我去陪安德烈森。”卡戎回应道。
见对方坚持如此,埃里希对这位老战友也无可奈何,转身跳上卡车。
这时,一个白色身影走了过来,埃里希随向那个白色身影呼喊:“梅蕾尔,你要不要坐上来?”
“不用了,我和卡戎还有安德烈森一起走。”梅蕾尔说完便跑到安德烈森身旁。安德烈森和队伍里的骡子一样,身上驮着弹药装备。
梅蕾尔看了看四周,确认没人注意后,从背包里掏出一沓传单,“卡戎,你有没有兴趣看看这些。”
卡戎知道这可能带来一些麻烦,但在好奇心的驱使下,他还是抽了几张看看。这些传单除了标语口号和漫画,还有一些不方便言说人物的小传和歌谣。
“那些士兵怕惹麻烦,就把捡到的传单塞给我,我觉得还挺有趣的。你怎么看,卡戎?”
卡戎迟疑了一会儿后说:“这个……我可能要再想一段时间后,才能给你答案。”
梅蕾尔嘻嘻笑了,不再说什么。
行军两天后,他们抵到洛丁根。
安德烈森和那些骡子被安置在市场旁的公共马厩里,为方便照顾安德烈森,卡戎选择在市场的仓库下榻,不消说,梅蕾尔也过来了。
正当他们两个拾掇仓库内杂物、打扫灰尘时,埃里希走了进来。
“卡戎,今晚要不要去酒馆喝一顿?大家今晚都在那。”埃里希把手倚在门槛上,“当然,廷格尔中校他们是去的是高档的饭店,怎么可能和我们在一起。”
“我这个死人不适合与生者狂欢。”卡戎摆了摆手说道。
“别这么讲嘛,这几天挨了那么多苦,可不得好好放松一下。”埃里希把整个后背靠在门框上,双手抱在胸前。“明天下午就得走了,见鬼,怎么这里就正好有列火车,那么快就又要去打仗了。”埃里希又看向梅蕾尔,说:“梅蕾尔,你要不要来参加我们的晚会?”
“哎呀,那恐怕不是我该去的地方。”梅蕾尔微笑着拒绝了埃里希的邀请。
“那好吧,既然你们两个都不肯去。”埃里希无可奈何地摇了摇脑袋,然后转身离开。
冯.林德克上尉抱着一大捆干草走了进来,“你们今晚就睡这上面吧。”,边说边放下干草,拍了拍手。
“真的是太感谢你了,冯.林德克上尉。”梅蕾尔走上前握了握对方长着厚厚茧子的手。
“哪里哪里,举手之劳罢了。”说话间,冯.林德克上尉瞥见了角落里的一沓传单,“这些东西可别让其他人看见,尤其是阿兰上尉和廷格尔中校。”他指着那里说。
梅蕾尔赶忙跑去,把传单塞到包里。
“你们似乎经常看啊。”冯.林德克上尉露出一个饶有意味的笑容。
卡戎没有说什么,只是躲避对方的目光。
“我看这里不久就会有一次风暴,保不准什么时候就爆发。洛丁根市长还请求廷格尔中校多待几天,说这几天工人都上街示威,安静得让他怀疑有什么大动作。”冯.林德克上尉提醒道。
“上尉,你今天晚上是不是也要去酒馆或饭店放松一下?毕竟明天就要赶着去打仗。”梅蕾尔问了起来。
“我晚上可没得闲,我要去守着咱们的辎重。”冯.林德克上尉苦笑了一下。“祝你们好好休息。”他说完便走了。
夜里,除了几个娱乐场所和个别人家外,黑色填满了洛丁根的每一个角落。梅蕾尔已经在干草上进入甜美的梦境,而他非人类的同伴则受到无眠的诅咒,永远清醒着。卡戎于是瞧瞧点其一盏灯,再次一一翻看这些传单。
清晨的迷雾还没飘散,太阳还停留在地平线,鸟儿还未鸣叫,数道枪声打破此间的宁静。梅蕾尔从梦中惊醒,她站起身来,面向卡戎问道:“发生什么事了?”
“我也不清楚,但我肯定情况一定不妙,我们赶紧走吧。”卡戎说完,便拉着梅蕾尔跑向公共马厩,牵出安德烈森。卡戎扶着梅蕾尔上马,随后自己也骑了上来,接着驾马冲到街上。
当他们来到一个十字路口时,撞见廷格尔中校和阿兰上尉等一行人。他们或头发凌乱,或帽子歪戴,走得也是东倒西歪。
“停下!停下!停下!”阿兰上尉挥手拦截安德烈森,甚至对天鸣枪。
安德烈森停了下来,阿兰上尉立刻扯住笼头,朝卡戎和梅蕾尔吼道:“赶快下来!”
梅蕾尔在南极已经见过一次类似情况了,她主动下了马。卡戎只是静静地坐在马上,无动于衷,阿兰上尉瞪大布满血丝的双眼,直接把卡戎扯了下来。
廷格尔中校眼睛半睁半闭,嘴巴冒着酒气,扒拉着爬上马背,有气无力地踢了一下马肚子。安德烈森没有动,静静地站在原地。廷格尔中校已酒醒三分,这次朝马肚子踢了用力的一叫。安德烈森双蹄腾空,发出一阵哀鸣,其背上的廷格尔中校失去平衡,摔了下来,但被部下接住。
被扶起后,廷格尔中校眼珠子等得快爆出来,掏出手枪,“该死的畜牲!”紧接着便是“砰”的一声。
安德烈森倒下了,但还在发出嘶嘶低鸣,眼中光芒虽在流失,但仍在闪耀。
砰!砰!砰!
廷格尔中校又补了三枪,安德烈森才彻底停止呼吸,但它的眼睛仍旧睁着,一如之前罗尔夫那样,流露出对活着的渴望。
埃里希带着几名士兵,握着步枪从另一条街冲过来,且不时转身朝背后开枪。
“他们追过来了,快去火车站。”廷格尔中校等人即刻跑往火车站,埃里希等人则躲到墙角开枪阻击追兵。
卡戎站在安德烈森的尸体前,一股空前的无力感突然填满这具虚无的形体。见证了一个又一个同伴的离去,却不能改变什么,他此刻无比渴望真正的毁灭。另一旁的梅蕾尔,为躲避飞来的流弹,已经伏在地上。
“卡戎?”埃里希转头间看到了这位老战友。“你站在那里干嘛,快去火车站啊。”
梅蕾尔此时站起身来,但俯着身子,拉住卡戎的衣角。“交给我吧。”梅蕾尔对埃里希喊道。
埃里希点头回应梅蕾尔。
梅蕾就这么拉着卡戎一路赶往火车站。
“能发车了吧?开车的人也没问题吧?”廷格尔中校不安地询问阿兰上尉。
“放心,中校先生。锅炉已经烧开,很快就能发车。开车的人也没问题,我按您的吩咐在车头安排了三个人看着。”阿兰上尉拍着胸脯回答道。
“到时候回来,一定要给这帮人颜色瞧瞧。”廷格尔中校握着拳头愤愤地发誓。
“那是一定的。”
“好了,阿兰上尉,带着你的连上车吧。”廷格尔中校说完径直走向他的车厢。
阿兰上尉立刻敬了一个礼,目送对方离开,随后转身大喊:“七连的,赶快上车!”
车厢上梅蕾尔递过去一只手,拉着跑过来的埃里希上了车。“这到底发生什么了?”梅蕾尔急切地想从埃里希那里获得这次变故的答案。
“嘿呀,就是造反啦,那些工人戴着红袖章把警察局和我们的辎重给抢了。”埃里希耷拉着脑袋回答道。
“没想到冯.林德克上尉真说对了。”梅蕾尔小声嘀咕着。突然,梅蕾尔又向埃里希问了另一个问题。
“对了,你有看到冯.林德克上尉吗?”
“没有,路上和火车站都没有见到。可怜的上尉,他真的是一个好人,他即使活下来,也大概率沦为阶下囚了。嘿,为什么不是那个……”埃里希突然闭上了嘴。
阿兰上尉这时走了过来,朝车厢内扫视了一边,随后扶着门框跳了上来。
车厢内瞬间寂静下来。
汽笛发呜呜的响声,车头烟囱冒出滚滚黑烟,列车开始移动。
但列车开出后没多久,突然停了下来,车厢的所有人都被翻倒。士兵们和梅蕾尔纷纷把身子探向外面,查看情况。他们发现,铁路前方已筑起一道由桌子、板凳、垃圾桶等杂物构成的放线,插在中间的一杆红旗正迎风飘扬。
防线后爬出一名青年工人,张开双臂走来。
“士兵们,兄弟们,你们不要被那些当官的给骗了。已经有很多人葬送在那场没有意义的大战里,你们也不要当了屠杀无产阶级刽子手的炮灰。”这名青年工人声嘶力竭地喊着。
这番话触动了车厢角落的卡戎,他也走向车门,看向外面。
那些探出身的士兵已经把子弹上膛,但没有一个人敢开枪。
“懦夫!都是懦夫!”阿兰上尉怒不可遏,“看来还得我出手。”
“你要干什么。”卡戎拉住阿兰上尉,“别碍事,你这个头号懦夫。”阿兰上尉挥手甩开卡戎,卡戎没有在做什么,只是愣在原地。阿兰上尉跳下列车,拔出手枪对准那名青年工人。
枪声响了,那名青年工人也倒了。卡戎看着这个倒下的小伙子,再次陷入沉思,或许当初他在做点什么,就能救下他。
“好了,你们下来几个,把前……。”未等阿兰上尉说完,一梭愤怒的子弹打了过来,瞬间将他放到。随后一颗颗子弹从四面八方打了过来,火车上的士兵都缩回车厢里。
列车再次启动,但这次是向后开,一路退过去。
洛丁根市城郊,看着摆在地上的武器装备,再看向面前的队伍,在一队亲兵簇拥下的廷格尔中校想出了一个大胆的计划。
“战友们(kameraden),我现在有一个作战计划。”廷格尔中校笑着说。
埃里希和队伍里的其他人瞬间不安起来,这还是廷格尔中校第一次叫他们“战友”。
“虽然我们没有来得及带上多少装备,但是,只要我们来个突然袭击,就可以打垮那些乌合之众。”
“中校先生,恕我直言,你现在让我进攻就是去送死。”忍不住的埃里希提醒他的长官。
“懦夫!你们可是训练有素、久经沙场的帝国军人,怕一群工人干什么。”廷格尔中校厉声呵斥。
廷格尔中校从左到右移动目光,把他的部队扫视了一边,发现这些人一个个垂头丧气。
“别愁眉苦脸了,我们来唱支歌吧,把士气提上来。”
廷格尔中校起头,下面的士兵也嘀咕着唱起来:
起来,起来去战斗,战斗!
我们生来就是要去战斗的!
起来,起来去战斗,战斗!
正当他们即将唱“为了祖国去战斗!我们向威廉皇帝宣誓”,却传来了不一样的歌声。
我们已经准备好去战斗!
我们已对着卡尔.李卜克内西宣誓
向罗莎.卢森堡伸出我们的手
听到有人在唱帝国敌人的名字,包括廷格尔中校在内的所有人立刻被震住了了,他们都循着歌声去寻找歌唱着。但这个叛逆的歌唱者已经走了过来,从队伍的后方走来,士兵们纷纷给他让开路,径直走到廷格尔中校面前,歌唱者就是那个不死士官——卡戎。他唱的是他在传单上看到的歌曲。
“你这是在煽动叛乱!”廷格尔中校火冒三丈。
卡戎似乎没有听见,只是继续歌唱。
我们不怕,是的,不怕
火炮的雷声!
我们不怕,是的,不怕
皇帝的爪牙!
廷格尔中校拔出手枪,怒吼道:“信不信我开枪啦!”
卡戎继续歌唱。
我们已经失去了卡尔.李卜克内西
而罗莎.卢森堡则倒在谋杀者之手
廷格尔中校向卡戎一口气打出了三发子弹,但只是在对方的布片身上留了三个空洞,他似乎忘了卡戎已无血肉之躯。埃里希和其他士兵,也跟着卡戎唱了起来,向廷格尔中校靠近。
那里站着一个男人,一个男人
如橡树般坚定!
肯定的,他肯定的
已经经历了很多次风暴
伴随着歌声,还有人喊出了“世界革命万岁”的口号。
廷格尔中校背后的亲兵也举起来枪,但他们握枪的手和廷格尔中校一样,在不住地颤抖。廷格尔中校知道,他如果不解决卡戎,那些士兵最后一定冲过来扑倒他。廷格尔想起了卡戎之前和他说过的“形体”,他突然明白了什么,他的左手立刻掏出一把信号枪。
“想不到,有一天信号弹也能用来进攻,在烈火中终结吧。”廷格尔中校狞笑着把信号枪对准卡戎脚下。
士兵们还没反应过来,梅蕾尔突然撞向廷格尔中校,在他扣动扳机的一瞬间。那枚射出的信号弹,依照常规射向天空,而不是地面。
眼神中燃烧着怒火的廷格尔中校把枪顶在梅蕾尔头上,“你也别想活!”
“砰”的一声,随后是一群被惊飞的鸟儿。
卡戎坐在车厢里,平静地看着外面一个个向后退去的树木和屋舍。
“你回汉堡真的只是为了送一封信吗?”一个声音从卡戎背后问道。
“冯.林德克上尉……”
“这都第几次了,我叫赫尔曼.安格斯。”一个身高一米八五,棕色头发,蓝眼睛,运动员身材的男人不耐烦地提醒对方。
“赫尔曼,你以前真的只是海军下士吗?”这个问题又来自一位少女。
“对呀。”
“那你为什么能打得这么准,一击命中,否则那时候死的就是我了。”
“你难道以为海军就不练这个了吗?”赫尔曼笑呵呵地回应对方。
“赫尔曼,你真的是天生当特工的料啊,话说你是怎么打进来的?”
“当时,我们的人伏击一辆汽车,俘虏了冯.林德克和他的副官,这才让我有了机会混进那个旅的指挥部。不过,我没想到那里士兵们的斗争意识那么好,能直接发起兵变。”
“之前那些传单呢?”
“光我一个人可做不到,那镇子其实是我们的一个联络点。我就是通过镇政府的电话来通知洛丁根的同志(genossen)为起义作准备。”
“你是怎么被安排到看守辎重的任务?”
“很简单,当时除了我们三个,军官和士兵们晚上都想去喝酒。我主动请缨,自然就成功了。”
“那你又怎么会想到廷格尔会回来了?。”梅蕾尔抛出了最后一个问题。
“虽然只和那家伙待了没几天,但我已经很清楚他的性格。他去不了汉堡,一定会回来报复的。”
“赫尔曼,我把信送到后,会好好考虑加入你们的。”沉思一会儿后的卡戎突然说。
“我相信你一定会的。”赫尔曼露出一个自信的笑容。
伴随着汽笛鸣放,火车开进汉堡,一座赤旗环绕的城市。
下车后,赫尔曼负责运送缴获的武器到工人士兵委员会,卡戎借了一辆自行车,载着梅蕾尔到造船厂。
在路上,卡戎看着那些陪伴自己从童年到少年,再到青年的广场、街区和巷子,发现在他离开的六年里,虽然不少还是老样子,但很多真的变了。每条街,每一栋楼,都飘扬着鲜艳的红旗,佩戴红袖章的工人和前国防军士兵正在路灯下或大门前巡逻站岗。当他抵达造船厂的大门前时,他感到格外亲切,仿佛他回到了那个无忧无虑的战前岁月。
“请问约瑟夫.布劳恩在吗?”卡戎向一名在门口持枪站岗的工人问道?
“你指的是我们厂的约瑟夫.布劳恩吗?”这名工人感到有些错愕。“你等一下,我去去就回。”
不一会儿,这名工人领着一个有些发福的中年男人赶来。
“你是……保罗吗?”老者试探性地问道。
“恩斯特叔叔,原来是你啊。”卡戎很是惊讶。
“我真没想到可以再次见到你啊。”恩斯特热情地抱住他的侄儿。
“恩斯特叔叔,约瑟夫他……”
“保罗,我带你去一个地方吧。”恩斯特沉重脸低下了头。
天空上是一片阴云,墓地里一片肃穆,卡戎、恩斯特和梅蕾尔驻足在一个墓碑前,墓碑上如此写着
约瑟夫.布劳恩
1883—1920
他为无产阶级的事业而献身
“当时,国防军把装甲车开进我们的街区,上面的机关枪疯狂扫射,很多同志都倒下了。约瑟夫没有听我的劝阻,直接拿着手榴弹冲了上去,中了好多枪都还在前进。在倒下前,把手榴弹扔进了装甲车的地盘,他用自己的命换了很多人的命。”恩斯特说完便抬手擦去眼角露出的一个泪珠。
在面纱的覆盖下,是一片虚无,无法展现人的情感。卡戎俯身,摘下胸前的一朵鲜红的虞美人,放在墓碑前。
“梅蕾尔,我已经明白了我的使命,也许当初我以这副姿态继续存在于世就是为了一项伟大事业。所以……我也许不能继续陪着你流亡了。”卡戎带着夹杂遗憾却有更多希望的语气对这位一路与他同行的伙伴说。
“不,卡戎。我会一直陪你走下去的。”梅蕾尔铿锵有力地回应对方。
空中的阴云被逐渐驱散,光辉灿烂的太阳重新出现,再次把金光洒向人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