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玛尔纱!都收拾好了吗?剩下不到一个小时我们就要撤了。”
“嗯,都收拾好了。”玛尔纱提着行囊平静地回应在医院走廊奔走的同僚。
“请原谅我的冒失,玛尔纱,最近发生一切实在太突然了,谁会想到前线哗变和后方暴动会……”
“放心,一切都会好起来。”玛尔纱放下行囊,走过去安慰喘不过气的同僚。
“玛尔纱,你过来一下,现在有件事要麻烦你。”
玛尔纱转头一看,发现居然是她的长官刻雷乌斯。
在匆匆鼓励那位焦头烂额的同僚后,玛尔纱即刻提起行囊随刻雷乌斯来到一个已被搬空的病房内。
“玛尔纱,医院前天收治了一名骑士团成员,现在在406病房。”刻雷乌斯铿锵有力地说道。
“你是说……我从前的战友吗?”一种怅然顿时摄住了玛尔纱。
“不管怎么说,我们现在需要和包括骑士团在内的很多力量合作,我希望你能帮基金会和那位骑士沟通一下。”
“好的,刻雷乌斯长官。”玛尔纱接下来这个任务。
“对了,这位骑士的名字是阿德海德,你认识她吗?”临行前,刻雷乌斯补充了一些信息。
玛尔纱瞬间愣住了。
当玛尔纱来到406病房前时,千万条思绪涌上心头,她不知道再次见到这位故人时第一句话应该说什么。突然,一阵咆哮从病房里传了出来。
“不!我绝不会像一个懦夫逃走,我要看看那些流氓。”
玛尔纱忘不了这个声音,但记忆里熟悉的声音现在却以如此盛怒的状态呈现在耳边,让她感到有些陌生。
“阿德海德修士,你还好吗?”这是玛尔纱与故人重逢后说道第一句话,一句朴实无华的客套话,但在此时,对说者和听者而言,都有一种别样的感觉。
再次见到故人的面孔,让阿德海德身上的怒火消了下去,最后化为一股长叹。
“玛尔纱,既然你们认识,好好劝劝这位骑士吧。我听说,那些哗变的士兵抓住军官、公务员和富人后就直接枪杀,他们对骑士团的人恐怕也是不甚友好的。”一名戴夹鼻眼镜的中年基金会职员见事情似乎有了转机,赶忙在一旁催促。
“威廉,你这是危言耸听,事实恐怕没有你说的这么吓人。况且,以这位骑士大人现在的身体状况,在战场上就属于要被留下来的那种。”一个目光混浊的年轻基金会职员倚在墙角懒洋洋地反驳他的同僚。
现在,怒火由阿德海德转移到这位叫威廉的基金会职员身上。眼看一场争吵不可避免,玛尔纱赶忙把在场的其他基金会职员请出去,独留她与阿德海德在病房内。
“玛尔纱,想不到你能从死人堆里爬出来。你知道吗?当我收到到你的阵亡通知书时……”阿德海德对于她能再次见到玛尔纱这一事实依旧感到震惊。
“这也许就是上帝的庇佑吧。话说回来,阿德海德,为什么你会一个人出现在这里?骑士团怎么样了?”
“赫尔曼大团长的灵魂已经去天国为上帝服役了,我现在是骑士团的代理大团长。”
“究竟发生什么事了?!”玛尔纱一瞬间被这简短的消息震住了。
“半个月前,重塑之手渗透军队的秘密被揭穿后,那些家伙就肆无忌惮地大肆破坏起来。赫尔曼大团长就是在最高统帅部遇刺的,可是,军方为了所谓的“不引起不必要的恐慌”,居然在调查结果上说是自杀。我当时是去了现场,能看到有搏斗痕迹的残留,以及……”话未说完,阿德海德突然剧烈的咳嗽起来。
玛尔纱急忙走上前去,用手抚摸阿德海德的额头,惊呼:“你发高烧了,而且很严重。”
“赫尔曼死后,我按传统成为了代理大团长。反正,骑士团里很多人认为骑士团无法再为皇帝服役,选择从前线退下来,也有的人出于责任与义务留在前线,甚至有人……”阿德海德再一次咳嗽起来,右手握成拳头捶打胸膛。
“玛尔纱……麻烦你……彻底关上……窗户……太冷了。”阿德海德痛苦地从喉咙里挣扎出这句话。
玛尔纱赶忙小一路跑过去关上窗户,但回来时提醒阿德海德:“还是留点口子吧,透透气。”
“罢了罢了,先这样吧。”阿德海德虚弱地挥了挥手。
“对了,阿德海德,为什么你会出现在这里?而且为什么不愿意撤退?”
面对玛尔纱的疑问,阿德海德陷入短暂的沉默,最后有气无力地说:“我不方便解释你的问题,不要再问了。”
玛尔纱了解这位故人的性格,识趣的没有追问下去。
突然,阿德海德瞥见玛尔纱胸前的徽章,脸上露出了一种遗憾中夹杂着失望的表情。
“既然你现在是以基金会职员的身份过来,那就没什么好说的,请回吧。”说完,阿德海德便扭过头去,背对玛尔纱。
“阿德海德,我不明白,你为什么这般排斥基金会呢?”
“玛尔纱,你不知道汉堡发生的事吗?”
“你指的是?”
“就是基金会汉堡分部的人员同叛变的水兵和工人里应外合,才让汉堡轻易陷落的。你让我怎么相信基金会呢?”阿德海德说时,甚至握起拳头锤了下床铺。
“汉堡发生的事我也了解一些,但那只是一部分人的行为,汉堡分部的负责人事发时也被挟持为人质。况且,后面柏林分部的负责人穆勒伯爵不是出面作了保证吗。”
“玛尔纱,无论如何,我是不会离开这里,更不会和基金会的人合作。”阿德海德以斩钉截铁的话语回应玛尔纱的苦苦哀求。
陷入短暂的迟疑后,玛尔纱决绝地说:“阿德海德修士,现在站在你面前的不是圣洛夫基金会的职员“玛尔纱”,而是骑士“玛尔纱”。你应该可以接受一名骑士留下来照顾你吧。”
“所以你要违抗基金会的命令吗?”阿德海德冷冷地作出回应。
玛尔纱在来的这条短暂的路上,已经想了无数套话来解释自己留下来照顾阿德海德的必要性,但她感觉说服自己都很难,更何况刻雷乌斯长官呢?同时,她也没想好如果刻雷乌斯坚决否定她的请求,是服从上级还是抗命。因此,在说出她的请求后,玛尔纱感觉自己已然落在深渊上的独木桥中间。但是,出乎玛尔纱意料,刻雷乌斯很痛快地同意了玛尔纱的请求,将她从深渊的独木桥上解救出来。
“如果可以,我希望到时候你能帮助我们和士兵委员会联系一下。”刻雷乌斯同意玛尔纱的请求后补充道。
这让玛尔纱更加惊讶,士兵委员会,就是前线哗变士兵组建起来反对帝国和皇帝的组织,而伦敦总部和柏林分部都再三申令基金会职员与之保持距离,确保政治中立性。但现在,刻雷乌斯长官却让她主动与士兵委员会联系。
玛尔纱的震惊在刻雷乌斯的预料之内,他随即解释说:“伴随前线士兵和后方工人的起义,那些和重塑之手有联系的军官恐怕就要被柏林政府请回来,大概率还会赋予比之前更大的权力。所以……”刻雷乌斯突然打住,凑到玛尔纱耳边,压低声音说:“我们到时候也许要和士兵委员会合作,特别是现在汉堡的那个政权。”
听完这些话,玛尔纱感到一阵头晕目眩,接着支支吾吾地说:“抱歉,刻雷乌斯长官,我对政治一窍不通。”
“玛尔纱,现在处处都是政治,你我都躲不了。”说时,刻雷乌斯用冷峻的目光与玛尔纱对视。
一颗颗豆大的汗珠在玛尔纱的额头上渗出来,接着一路滚到下巴。玛尔纱没想到,原本一个私人请求,居然把她牵扯进复杂的政治风波。
“当然,玛尔纱,你有权拒绝,这并不是你的义务。你也可以留下来不与……”
“刻雷乌斯长官,我会抓住机会与士兵委员会联系的。”玛尔纱擦了一把额头的汗水后掷地有声地说。
刻雷乌斯露出了一个欣慰的笑容,然后递给对方一个通讯器。
日暮时分,除了玛尔纱之外的基金会人员,以及当地的官员和军官,都已经撤离。医院里除了伤员和病人,只有少量医生和护士留了下来。玛尔纱用托盘端着一盘薄粥走进病房,病房里唯一的病人只是侧卧凝视窗外夕阳沉思。
“阿德海德,你还是吃一点吧,我来喂你”玛尔纱拖来一把椅子坐在床边,一手端着盘子,一手握着勺子。
“不好意思,玛尔纱,我今天实在没有胃口。”阿德海德有气无力地说。
最后,在玛尔纱苦口婆心地劝说下,阿德海德勉强吃了几口。
“阿德海德,你为什么坚持要留下来?和那些即将到这的士兵有关吗?”玛尔纱在擦完阿德海德的嘴角后询问道。
阿德海德先是一声长叹,然后说了句“到时候你就知道了”,接着就进入持久的沉默。
玛尔纱也不再说什么,收拾好餐具就退出病房。
次日清晨,一缕阳光透过窗户落到玛尔纱的眼睑上,玛尔纱眼睛一睁开就被刺到。但唤醒玛尔纱并非投射到眼睑的阳光,而是传入耳中的马蹄的嘚嘚声、车轮滚动的隆隆声以及纷杂而有力的脚步声。玛尔纱起床后睡意惺忪地揉了揉眼,她还不知道发生了什么。
这时,一名留下来的护士急匆匆地跑进病房,对玛尔纱说:“他们进城了,你最后避一避吧!”
玛尔纱瞬间明白了,但她没有退缩,而是在嘱咐对方代自己照看好阿德海德后跑下楼。
玛尔纱感觉今天的天气在十一月里有点反常,不仅出奇的晴朗,而且有点热。
当玛尔纱来到街上时,看到了正在行进的队伍。玛尔纱对这个场景再熟悉不过了——一大片的田野灰,只是这田野灰里点缀了红色。所有人的左臂上都佩戴红袖章,几名在队伍前面的士兵高举红旗打阵,在后面行驶的卡车上也都各插一面迎风飘扬的红旗。与此同时,街道两侧围满了驻足观看的人群,除了本城的市民,还有提前得知消息而特意从附近赶来的农民。玛尔纱勉强挤过拥堵的人群,凑到离行进队伍更近的地方。这时,玛尔纱注意到,每辆卡车上都挂着横幅,写的标语有:
“世界革命万岁!”
“打倒皇帝!消灭容克!惩治战犯!”
“建立德意志社会主义共和国!”
……
还没等玛尔纱看完那些标语,戴着红袖章的士兵们开始发传单了。有拿着一沓传单四处奔走,一张张分发的,也有从卡车上撒下一大片在空中飞舞的。
至于街道两侧围观的人群,有的人顺手接住飘洒过来的传单,也有的人捡起落在地上的,还有的人干脆一把夺过别人手里的。玛尔纱则比较幸运,好几个跑过去的士兵都塞给她传单。玛尔纱拿着这些传单,一张一张地浏览起来,以求对她即将交涉的对象有个大致了解。
在阅览的过程中,玛尔纱知道了现在汉堡已经成立全德革命行动委员会,慕尼黑、不来梅和法兰克福等城市也被一个个新成立的工人士兵代表委员会接管政权,莱比锡和德累斯顿等地也发生了大规模的罢工运动。在革命行动委员会的纲领中,列出了立即结束战争、推翻君主制、工厂国有化以及土地改革等要求。同时,玛尔纱也看到了对帝国政府与重塑之手合作的谴责,以及呼吁神秘学家一起加入革命的号召。翻到最后一张传单时,玛尔纱才了解到一些关于这支进城部队的信息。这支部队的旗号是“弗里德里希.海克尔团”,是受汉堡组建的“托马斯.闵采尔师”的启发而命名的,部队约一千五百人,领导其的士兵委员会主席和其他委员有……玛尔纱瞬间愣住了,一个让她感到难以置信的名字出现在了名单上。玛尔纱的第一个反应是她看错了,再三检查后,她也认为要么是传单印刷错误或者是同名同姓的人。
当又一名发传单的士兵经过时,玛尔纱匆忙拦下并询问对方。那名士兵不耐烦地作出回答并指了一个方向,玛尔纱随即赶了过去。
在路上,玛尔纱好几次险些撞上涌来的人潮,甚至是行驶中的马车。而玛尔纱都是匆匆道歉后跑开,对一个事实确认的渴望已经让她顾不上骑士的礼节了。
最终,玛尔纱来到了那名士兵所说的剧院广场。在广场的正中央,一个男人如橡树般屹立于木箱搭成的临时讲台上,他和其他士兵差不多,身着田野灰大衣,左臂佩戴红袖章,制帽上别着红色帽徽,腿上打着绑腿。此刻,这个橡树一样的男人正充满热情地向聚集在他周围的人群演讲,人群里既有士兵也有平民。当玛尔纱走到听众前列时,她可以确定了,那瘦削的身材与坚定的眼神早已深深烙印在她的记忆里,即使那面孔变得苍白,唇上多了两撇胡子。
“1848年未竟的事业,定将在我们这一代人这里完成。两年前,基尔港水兵同志们的起义被镇压下去了,但是革命的火种并没有就此熄灭。而今,帝国政府和重塑之手勾结的秘密已被揭露了,整个德国乃至全世界的人民都看到了这些反动派的丑陋面孔,他们充盈了自己的宝库,留给劳动者的却是一片废墟和遍地哀鸿。够了!他们已经吃了我们这么多年,现在是时候轮到我们吃他们了!世界万岁!”说时,男人如拔剑出鞘般挥出右手,伸出食指指向前方,将气氛推到了高潮。
紧接着,犹如火花被点燃,下面立刻有一个声音回应道:“世界革命万岁!”
然后如野火般传遍整个广场:“世界革命万岁!世界革命万岁!”
不知是那几个人,突然轻声唱起歌来,随即传播开来,顷刻间席卷全场,轰鸣作响。在场很多人不知道这首歌的歌词和曲调,只是当周围歌声如波涛般汹涌时,他们产生了跟着唱的愿望,因为他们感到这是一首和平与自由的歌。
“起来,饥寒交迫的奴隶……”
在场的人无一不被歌声所感染,包括玛尔纱。歌声在她周围响起时,立刻摄住了她,她也跟着唱了起来。
就在唱到第二节时,玛尔纱突然想起来自己的使命,即刻停了下来,并向台上的男人喊道:“鲁道夫修士,你还记得我吗?”
那男人和台下的人群也停了下来,他俯身看向下面红发来客说:“玛尔纱?你怎么会在这里?”
霎时间,玛尔纱原本鼓起的勇气顿时烟消云散,化作有口难言的尴尬,以至于有意无意地把目光从鲁道夫身上挪开。
“阿德海德在医院里,我们先去看下她吧。”玛尔纱事后也不清楚她当时为什么会说出这句话,几乎是下意识的反应,也许这就是天意冥冥中的安排。
鲁道夫听罢,不再多说什么,跳下了那个临时讲台。无言地配合,玛尔纱在看到鲁道夫跳下来后就领着对方前往阿德海德所在的医院,几个缀这红色的田野灰也在后面跟着。这一路上,重逢的二人没有说一句话,只是默默地前行。
当玛尔纱一行人来到医院大门前时,一个预备军士兵正领着一队身着便服但拿着枪的人从旁边走过,他们左臂上都佩戴着红袖章。那名预备军士兵一看到鲁道夫,立刻挥手打招呼。鲁道夫和他旁边一个戴眼镜的男人也回了礼,鲁道夫也是简单的挥手,但那个戴眼镜的男人疑似出于习惯,行了一个标准普鲁士军人风范的军礼,这引来了除玛尔纱外在场所有人的哂笑,而这位当事人脸上没有一点变化。
鲁道夫见玛尔纱对这支走过的队伍面露疑惑,便在旁边解释道:“这是我们正在组建的工人赤卫队,我们开拔后,会留下一些人和他们保卫新成立的工人委员会。”
进入医院后,行至一个楼梯口,正好看见一幅宣传购买战争债券的海报。同行的一个士兵突然一个箭步冲上前,朝海报唾了一口,旋即伸手去撕,但只是扯下一角。这名士兵便卸下枪,装上刺刀,把海报刮了下来,然后用脚猛踩。
眼见那士兵转头看向四方,似乎想继续刮下什么,鲁道夫摆了摆手,说:“等下再干也不迟。”那名士兵才不情不愿的收起枪来。
待玛尔纱带着鲁道夫等人到406病房前时,可把里头那位护士吓了一跳,以为是过来抓人的。当然,经玛尔纱一番解释后,护士松了口气退出病房去照顾其他病人。
玛尔纱内心一开始对带领鲁道夫来看望阿德海德感到后悔,且她自己也不明白当初为什么会这么做。阿德海德对加入基金会的她都感到失望,那又要如何面对现在的鲁道夫呢?
出乎意料的是,阿德海德在见到佩戴红袖章的鲁道夫时,只是像濒死者得知自己的死期般谈了口气,除此之外毫无波澜。
这一刻,玛尔纱突然明白了阿德海德选择留下来的理由。
“一开始我还不相信,觉得他们看错了,因为当初就是我代表骑士团收到你的阵亡通知书。但后来,越来越多的人声称看到了你,而且还出现了以你名义发表的通告,这让我产生了动摇。但我还是心存侥幸,觉得可能只是同名或者化名。所以,我听闻你带的队伍要过来时,就提前到这了,没想到…唉!不说也罢。现在,我只想知道,你是什么时候背叛了你的荣誉,辜负了身为一名骑士的道义与责任。”话说完,阿德海德的目光更显黯淡。
“是1918年,当时我带着一支突击队去打开英国人的一道防线,在战场上被对面炮火震晕。醒来后,我看到我的战友们都阵亡,而当我回到部队驻扎的镇子,看到公告栏上的战报显示我那个突击队所有人都阵亡了。我已经厌倦了战争,因此换了身行头到后方了。”鲁道夫犹如做汇报般向阿德海德说道。
阿德海德听后先转眼看向一旁的玛尔纱,然后对鲁道夫说:“我相信一个获得三枚铁十字勋章荣誉的人不会是懦夫,对战争感到疲倦也是可以理解的。但是,你现在的行为……简直是彻底的背叛!”阿德海德说时竭力压制语气中的怒火,双手紧紧攥着盖在身上的被子。
“阿德海德修士,你且听我下面要说的。”鲁道夫释然地回应对方,就好像一切都在他的预料中。
“我后面到了不来梅,正好遇上了那里的工人起义。当我看到那浩荡的队伍,街垒上飘扬的红旗,还有那些倒戈的士兵,我开始思考为何而战这个问题。我也在思考,我们这些骑士守护的荣誉是民族的还是阶级的。至少,现在没多少人觉得为皇帝而战是值得骄傲的,这不是中世纪。”
“你忘了你加入骑士团时的誓言了吗?你原本身为一个骑士的觉悟去哪了?信徒会问上帝为什么要履行义务吗?”阿德海德的眼睛里突然迸射出火焰。
“坦率的讲,作为一个名骑士的品质我是不会忘记,而且我认为我依然是一名骑士。但是,我要做劳动者的骑士。在不来梅的起义被镇压后,我遇见了一名叫赫尔曼的流亡的起义者,他原本是一名海军下士。在他的引导下,我领悟了一直被遮蔽的真理,我决心为无产阶级的事业而战。阿德海德修士,玛尔纱修士,不瞒你们说,我早就加入USPD了,而且是其中最革命的斯巴达克派。后面我用了一个假身份进入到萨克森掷弹兵团,像工会活动家做工运那样做兵运工作。现在如你所见,不到一周的时间里,我和我的同志们点燃了德国革命的火焰。”说到这里,鲁道夫原本淡如止水的脸上浮现出一抹亢奋,好似授勋仪式上的被授勋者。
“天塌了!”阿德海德浑身颤抖,额头上不住地渗出汗珠,绝望地喊道。
“你们是想搞俄国那一套,对吧?”阿德海德已经上气不接下气了。
“差不多吧。”鲁道夫回应道。
鲁道夫看着满头大汗的阿德海德,又注意到禁闭的窗户,遂开口说:“阿德海德,我帮你开窗透透气吧。”
“不用!”阿德海德仿佛是用燃烧她那所剩不多的生命发出这个吼声。
“那由我去开窗户吧。”玛尔纱忧心忡忡地走上前来说。
“不用!我不需要你们任何人!”阿德海德挣扎着喊出来后,不停地喘着气。
两位前骑士团成员都了解这位骑士,默默地同其他人退出病房,合上门。
房门一掩上,玛尔纱知道她需要执行刻雷乌斯交代的任务了。
“鲁道夫,现在你是士兵委员会主席和海克尔团团长,作为代表,你们的革命对基金会又是什么态度?”玛尔纱开门见山地说。
“基金会对我们的革命又是什么态度?”鲁道夫说时特意将目光投向玛尔纱胸前佩戴的徽章。
“呃……基金会奉守中立原则,避免牵涉进政治纠纷。”虽然玛尔纱在接下任务的那一刻便预料到这种情况,但当其真正到来时还是感到手足无措。
“哼,话是这么说,结果不还是搞了个调停闹剧。”鲁道夫嘴角轻蔑一笑。
“鲁道夫,那是为了属于所有人的和平……”玛尔纱还想再说些什么,但旋即被鲁道夫打断。
“玛尔纱,你觉得所有人都想要和平吗?为什么会有这场战争?换掉几个将军和官员就能结束战争吗?当然,尽管基金会调停的行为是幼稚的,但我得承认,重塑之手渗透军队的揭露以及带来的人事变动给了我们革命的契机。而且我相信基金会里也是有能睁开眼睛的人,就像那些协助汉堡起义的基金会职员。如果可以……玛尔纱,你也可以睁开眼睛吗?”
“鲁道夫……我……不能……不管我是不是基金会职员,我都选择中立。”玛尔纱顿时感到头晕目眩,身子不由自主地摇晃起来。
“不好意思,玛尔纱。”鲁道夫连忙扶住对方。“但我要提醒你,所谓“中立”何尝不也是一种立场呢?没有第三条道路的。”
“鲁道夫,这个问题我之后再给你答案,你先回答我的问题吧。你们愿意与基金会合作吗?”
“玛尔纱,这到底是你上司的意思还是伦敦总部的意思?”
“什么?”玛尔纱感到有些错愕。
“柏林当局为了镇压革命,一定会在他们倒台前请回那些与重塑之手合作的军官们。不用多想,到时候重塑之手对军队的影响会进一步扩大。你在一线的上司自然愿意同一切可合作的势力联合对抗重塑之手。但远在伦敦的那些官老爷嘛……那顾虑可就多了。而且,在我们成功把红旗插上勃兰登堡门之前,基金会总部在中立的面具下肯定是偏向掌权的帝国政府的。”
开战以来,玛尔纱总是以纯粹的战士身份活着,像骑士团的大部分人一样,她是不问政治的。但在接下刻雷乌斯的任务后,她才清晰地明白她一直置身于政治的漩涡中,是那巨浪上的千万浪花的之一。
“鲁道夫,关于你们处决所有的军官的传闻,是真的吗?”一时不知道说些什么的玛尔纱只得以此转移话题。
“怎么说呢?半真半假吧。”鲁道夫口气随意地说道。
“这是什么意思?”
“我们确实处决了一批反动军官,但没有吃掉所有人。而且,我们也选了一些军官进入士兵委员会,比如这位戈尔森瑙中尉。”鲁道夫边说边笑着推了推那位之前行军礼的戴眼镜的人。
“好啦,大家现在都是同志了,哪还有什么中尉。”戈尔森瑙耸了耸肩说。
房门合上后,阿德海德感到病房里空气的温度进一步升高,犹如置身于烤箱中。额头上的汗水涔涔留下,呼吸愈发急促,视线也变得模糊,此刻的阿德海德急需透气。床头柜上放着一个摇铃,只需她稍稍伸手便可够到,然后晃动摇铃让屋外的人来帮忙开窗。就在阿德海德腾挪着身子往床沿移动时,也许是使的劲大了,竟然将整个身子翻下床。跌落地面的剧痛一时让阿德海德忘了原本的目的,痛感占据了她的大脑中心。这时,一阵欢快的歌声透过窗户传来进来。
“ ……
润滑这断头台
就用暴君的脂肪
……
把情妇拉下来
从传教士的床上
……
是啊,几十万年
这奴役仍存在
我们要去痛击反动派的狗”
阿德海德顿时感到有污血灌入她的耳朵,她所视为至高存在的传统与荣誉正在遭受践踏。阿德海德感觉此刻的她正像数百年前的骑士一样面对西征的蒙古人,只是这次的野蛮来自内部,但身为骑士的她依然要起身迎击敌人。于是,阿德海德用胳膊肘支在地上,拖着两条腿,吃力地爬到窗户下。她先是抬起上半身,双膝跪地,接着颤抖着抬起右腿,然后抬起左腿站起身。
阿德海德摇摇晃晃地站在窗前,蓄起剩下的气力推开窗户,准备呵斥那些野蛮人。她探出身子,大吼一声……
“我检查过了,病房里没有搏斗和神秘术使用的痕迹。”玛尔纱僵硬地说。
“自杀更不可能,这是违背信仰的。”鲁道夫以同样冷静的语调说。
就在二人的脚边,是一地已经锈红的血,来自一个倒伏的骑士。
意外?虽说难以置信,但两人在无言中一起选择了这个答案。
这时,戈尔森瑙急匆匆地跑了过来,上气不接下气地说:“很不巧,这里唯一的天主教神父已经在昨天撤走了,只有几个修女留了下来。”
“葬礼从简吧。”玛尔纱冷峻地说,脸上没有一丝表情,但声音略微发颤。
鲁道夫亦是如此,战争已经让他们这些人把自己当成放了假的死人,即使死亡是如此出乎意料地来到身边,也无法带来太大的触动。
“等后面局势稳定下来,再把阿德海德修士带回骑士团的墓地吧。”鲁道夫提议道。
“不必了,鲁道夫……骑士团……已经是历史了。中世纪的铠甲承受不了时代的炮火。”玛尔纱怅然若失地说。
鲁道夫摘下帽子,按在胸前,铁一样镇定地说:“那就在黄昏时进行葬礼吧,我明天早上必须带部队开拔。但愿这里不缺一口现成的棺材。”
玛尔纱不语,只是俯下身子,合上阿德海德那双瞪大的眼睛,接着画了一个十字为对方祷告。
突然,前方响起一阵骚动,那些原本围着阿德海德遗体的人也跟随着跑了过去查看情况。
鲁道夫刚想动身,但在他挪动脚步之前,骚乱的根源就来到他面前。两名士兵左右摁着一个人的肩膀走了过来,此人头发蓬乱,一脸狼狈,虽然也穿着田野灰大衣,但未佩戴红袖章。
“这是什么情况?”鲁道夫问道。
“鲁道夫同志,为了抓住这杀人犯可费了我们好大力气,不过到底是让我们逮住了他。之前我们把那些军官缴械的时候,两个同志正在撤那个“血犬”上校的肩章和佩剑,就是这家伙开枪杀了那两个同志。”其中一名士兵回应说。
“我想起来了,他是海伯格。”然后鲁道夫转过头对戈尔森瑙说:“对了,我记得他也是一个中尉,“血犬”的副官。”
“好了,到底要我说多少次,我早就不是中尉了。”戈尔森瑙即刻皱起眉头。
“你对你的罪行还有什么要说的话吗?”鲁道夫对这阶下囚厉声说道。
“他们……他们侮辱上校先生,他们该死!还有……你们也是!”海伯格虽然浑身打着哆嗦,但还是鼓着一股劲,不想在气势上输人,最后还把垂下的头昂了起来。
“看来这是个无可救药的反动派,那我们也不必在他身上浪费太多时间了。”鲁道夫说完后,戈尔森瑙和旁边士兵也点头表示同意。
玛尔纱一时有些困惑,等她反应过来时已经迟了。
鲁道夫快速抽出腰间那把毛瑟手枪,顶住海伯格的脑门,接着便是“砰”的一声巨响!海伯格倒下了,地上出现了第二具伏倒的实体,空气中原本消散的血腥此刻又浓郁起来。
“带到广场那边,找个路灯什么的,把他挂上去。对了,记得在他脖子上系上牌子,写明罪状。”鲁道夫冰冷而酷烈地吩咐那两名把海伯格押来的士兵。
海伯格随后被扯着两条腿拖走了,在地上留下一道醒目的血痕。
玛尔纱一时间被眼前迅疾发生的一切震住了,她不知道该作何反应,突然感到眼前的故人格外陌生,他确实变了。
“玛尔纱,把阿德海德收敛起来吧,我们筹备葬礼的时间可不多。”
“嗯,是的。”玛尔纱愣愣地回应道。
夕阳下,土路上,行进着一支殡葬队伍,每个人手臂上都绾着一条黑纱。队伍后方的,是一支临时组建的业余乐队,演奏标准的追悼歌《我曾有一位好战友》。前方则是一口棺材和四个抬棺人,玛尔纱、鲁道夫、戈尔森瑙,还有先前那名戳下海报的士兵。这名士兵把阿德海德视为和那些军官一样的旧时代产物,对抬棺怀有抵触情绪,但和戈尔森瑙一样出于同志情谊,才来抬棺的。
这一路上,没有一个人说话,都默默无言地缓步前行,直至抵达由无数十字架组成的山陵。葬礼的的终点,是一个挖好的长方形土坑和一个矗立着的简陋木十字架,上面潦草地刻着亡者的姓名与生卒年。同时,两名士兵正蹲坐着守在哪儿,抽着卷烟。见送葬队伍已经来到,二人急忙站起来,扔掉嘴里的卷烟并踩灭,然后把手中的铲子递给玛尔纱和鲁道夫。
接过铲子的二人顿时犹豫起来,不知道该由谁铲第一捧土。最后二人目光相对,于无言中达成默契,一起铲下第一捧土……
事毕,鲁道夫和玛尔纱并列站在阿德海德墓前,进行最后的告别。玛尔纱手捧一束白色野花,放在十字架下。鲁道夫则从怀里拿出一样东西,让玛尔纱吃了一惊,那是一把几乎只剩下剑柄的断剑,鲁道夫捧着断剑置于土堆上,口里念念道:“该彻底告别过去了。”
在一切即将结束时,玛尔纱突然向鲁道夫闻到:“鲁道夫,如果阿德海德像那个海伯格一样反对你们的革命,你也会杀了她吗?”
鲁道夫被玛尔纱突然抛出的问题打懵了,但他随后拍了拍身上的灰尘,如坦克碾过般有力地说:“会的。于私,阿德海德对我有养育之恩和栽培,我和你一样都不会忘记的。但于公,为了伟大事业……反正,戴着白手套可没法干革命。”
鲁道夫头也不回地走了,戈尔森瑙和其他人一齐跟上。玛尔纱百感交集地立在原地,注视着夕阳下远去的鲁道夫一行人,直至从视野里消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