话本小说网 > 现代小说 > 短篇小说……原创
本书标签: 现代  原创作品  短篇 

旧椿(gl.be.80年代)

短篇小说……原创

一九八三年的秋,桂溪河的水凉得早,风一吹,岸边的椿树叶就簌簌往下掉,落在青石板路上,被来往的人踩得碎烂。

云秀和晚棠,就是在这样的秋天里,被全村人戳着脊梁骨,说成是“伤风败俗”的两个姑娘。

云秀是村里少有的文化人,高中毕业,没考上大学,回村在代销点卖货,人白净,说话轻,笑起来眼角弯,像浸在温水里的月亮。晚棠比她小一岁,手巧,会绣花,会纳鞋底,性子软,却唯独在云秀面前,敢把所有的依赖都摆出来。

她们好上的时候,是八零年的春天。

那时村里还没那么多闲言碎语,她们总趁着黄昏往桂溪河边跑,云秀给晚棠念从镇上借来的小说,晚棠就安安静静坐在她身边,手里绣着鸳鸯帕,针脚细密,把心里不敢说的话,全绣进了丝线里。

“云秀姐,你说以后我们能一直这样吗?”晚棠把头靠在她肩上,声音轻得像风。

云秀握住她冰凉的手,指尖紧紧扣着:“能。”

可那时候的她们都太年轻,不知道在八十年代的乡村,两个姑娘相爱,是比偷鸡摸狗更见不得光的罪。

她们的事,是被晚棠娘撞破的。

那天雨下得大,两人躲在晒谷场的草垛后避雨,云秀吻了晚棠的额头,刚好被寻过来的晚棠娘看个正着。老太太当场就瘫坐在泥水里,指着她们,声音抖得不成样子:“造孽啊……真是造孽啊!我们李家是倒了八辈子霉了!”

消息像长了翅膀,一夜之间,飞遍了全村。

第二天一早,云秀家门口就围了不少人,交头接耳,声音压得低,却字字扎心。

“啧啧,看着斯斯文文的,怎么干出这种不要脸的事。”

“两个女的搞在一起,这是断子绝孙的勾当,是妖怪附体了吧。”

“真是脏了我们村的风气,以后谁家还敢跟她们家来往。”

“我看就是书读多了,读坏了脑子,不知廉耻。”

村口的老槐树下,几个老太太搬着小板凳,从早说到晚,议论文似的评判,句句带着审判。

“自古男女婚配,天经地义,她们这是违了天理,乱了纲常,要是不管,以后村里的姑娘都学坏了怎么办?”

"啧啧啧,真是造孽……"

“家门不幸啊,两家都是老实人家,怎么出了这种丑事,这要是传出去,十里八乡都要笑话我们村。”

“哎呦,必须赶紧嫁人,嫁了人,生了娃,心就定了,不然一辈子都抬不起头。”

“以后谁家还敢让闺女跟她们打交道啊,别再带坏了家里的娃。”

那些话像针,扎进云秀的耳朵,扎进骨头里。她坐在代销点的柜台后,明明没做错什么,却觉得自己浑身都脏了。

晚棠更惨,被她爹关在家里,不准出门,不准见人,巴掌甩在脸上,红印子半天消不下去。“我打死你这个不知羞耻的东西!我们李家的脸都被你丢尽了!”男人的怒吼,隔着院墙都能听得清清楚楚。

云秀想去看她,却被自己爹娘拦在门口。

“你还要去见她?你想让我们老云家被人戳一辈子脊梁骨吗!”她娘抹着眼泪,“明天我就托媒人给你找婆家,赶紧嫁了,断了那些歪心思!”

云秀挣扎,哭喊,说她不嫁,她只要晚棠。可在父母眼里,这不是爱,是病,是疯,是必须用婚姻强行掰正的邪念。

八十年代的乡村,父母之命,媒妁之言,就是天。反抗?那是大逆不道。

没过一个月,两家的婚事都定了。

云秀嫁的是邻村的一个木匠,人看着老实,却性子暴,喝了酒就动手。晚棠嫁得更远,嫁到了山那边,男人是个赌鬼,又懒又凶。

出嫁那天,都是阴天。

云秀穿着红嫁衣,坐在花轿里,眼泪把胸口的布料打湿了一片。她掀开轿帘,远远看见晚棠的花轿也从另一条路走,两个红色的影子,擦肩而过,连一眼都不敢多看。

那是她们最后一次见面。

婚后的日子,是一眼望不到头的黑暗。

云秀的丈夫很快就暴露了本性,白天干活,晚上喝酒,一不顺心就打她。骂她是“不下蛋的鸡”,骂她“心里装着别的女人”,拳头落在她身上,又重又狠。她不敢哭,不敢喊,更不敢回娘家——娘家只会劝她忍,劝她认命,劝她“男人打老婆是天经地义”。

她常常在深夜里,摸着身上的淤青,想起桂溪河边的晚棠,想起她软软的手,想起她绣的鸳鸯帕,想起那句“能一直这样”。

心像被椿树叶一层层裹住,闷得喘不过气,疼得死去活来。

而山那边的晚棠,过得比她更惨。

赌鬼丈夫输了钱就打她,饿了也打她,嫌她不会赚钱,嫌她不会伺候人,嫌她“像块木头”。她本来就身子弱,被打得遍体鳞伤,连口热饭都吃不上。她想过逃,可山高路远,她能逃到哪里去?整个世界,都容不下她和云秀。

她唯一的念想,就是云秀。

她托人偷偷带过一封信,信上只有一行字:云秀姐,我想你。

云秀收到信的时候,把信贴在胸口,哭了整整一夜。她想回信,想去找她,可她被丈夫看得死死的,连出门的自由都没有。

八四年的冬,雪下得特别大。

桂溪河结了冰,老槐树的枝桠都被雪压弯了。

云秀正在家里喂猪,村口一个路过的妇人随口跟她娘说了一句:“山那边李家嫁过去的那个姑娘,听说被男人打死了,昨天刚埋的……”

云秀手里的猪食盆“哐当”一声砸在地上。

她像疯了一样冲出去,抓住那个妇人的胳膊,声音抖得不成样子:“你说谁?谁死了?!”

“就、就是晚棠啊……听说被打得浑身是伤,没挺过昨晚……”

云秀眼前一黑,整个人瘫在雪地里。

雪落在她的头发上,肩膀上,冰冷刺骨,可她却感觉不到冷。全世界的声音都消失了,只剩下一句话在耳边反复响——晚棠死了。

她的晚棠,那个会绣花,会笑,会安安静静靠在她肩上的晚棠,被人打死了。

她连最后一面都没见到。

那天晚上,云秀的丈夫又出去喝酒了,家里空荡荡的。

她把自己收拾得干干净净,换上了当年晚棠给她绣的那件白衬衣,又找出那方绣着鸳鸯的帕子,紧紧握在手里。

她走到房梁下,搬来一张板凳。

窗外的雪还在下,桂溪河的冰冻得坚硬。

她想起八零年的春天,晚棠靠在她肩上,问她:“云秀姐,我们能一直这样吗?”

她当时说,能。

是她食言了。

是这个世道,没给她们一条活路。

云秀把头伸进绳结里,最后看了一眼窗外的椿树,轻轻说了一句:

“晚棠,我来陪你了。”

板凳一倒,寂静的屋子里,再也没有任何声音。

第二天一早,云秀娘推门进来,看到房梁上的人,当场哭晕在地。

消息再次传遍全村。

还是那些人,还是老槐树下,还是窃窃私语。

“真是一对苦命人……”

“唉,说到底,也是被逼的啊……”

“造孽啊,好好的两个姑娘,就这么没了……”

“当初要是没人逼她们,会不会就不会这样了……”

议论声变了,可再变,人也活不过来了。

桂溪河的冰化了又冻,椿树叶落了又长。

后来村里的人路过那两棵老椿树,都会悄悄叹一口气。

没人再敢明目张胆地骂她们伤风败俗,可也没人敢光明正大地提起她们。

她们的爱情,死在了八十年代的风雪里,死在世俗的唾沫里,死在父母的逼迫里,死在冰冷的婚姻和暴力里。

她们没能活过那个冬天。

却在另一个没有流言、没有逼迫、没有家暴的世界里,永远在一起了。

全文完

上一章 冬火.cged.第一人称视角 短篇小说……原创最新章节 下一章 吾妻(gl.be)