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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章 棋约暗藏

帝心归后

宫宴散时,夜露已经重了。江雪坐在马车里,脑袋还昏沉沉的,耳边总回荡着谢临渊那句“讨教一二”。

江母雪儿,你听见没?太子殿下竟要跟你讨教棋艺!

江母这可是天大的体面,说不定……

江雪太子殿下许是随口一说,当不得真的。

她太清楚自己的斤两。吏部侍郎的女儿,论家世,比不过手握兵权的镇国公府;论才名,远不及翰林院学士家那位七岁就能作诗的神童。谢临渊那样的人物,怎么会真的跟她这“略通皮毛”的小吏之女耗时间?

母亲却不这么想,一路念叨着“皇家无戏言”,直到马车驶进江府胡同才歇了嘴。

可江雪没想到,谢临渊的“戏言”,竟来得这么快。

三日后,一辆挂着东宫徽记的马车停在了江府门口。内侍捧着个紫檀木盒子进来时,江侍郎正在书房练字,手一抖,墨滴在宣纸上晕开个大黑点。

侍卫“太子殿下说,听闻江姑娘棋艺精湛,特将这副‘云子’赠予姑娘。”内侍笑得一脸和煦,打开盒子——里面是两罐棋子,白如凝脂,黑似乌金,对着光看,竟隐隐有纹路流转,“殿下还说,三日后巳时,在东宫凝露轩,盼姑娘赏光对弈一局。”

江雪站在父亲身后,看着那副棋子,只觉得喉咙发紧。云子棋,是南诏国进贡的珍品,据说一黑子值十两白银,陛下当年也只赏了太子一副。

这哪是赠棋,分明是下了道不能推的帖子。

江雪“臣……臣女遵太子殿下谕。”她福了福身,声音细若蚊蚋。

万事人物内侍走后,父亲背着手在书房踱了三圈,最后停在她面前,神色凝重:“雪儿,这局棋,你得去。”

江雪“可女儿怕……”怕自己棋艺不精,惹太子不快;更怕这棋局背后,藏着她看不懂的深意。

江父“怕也得去。”父亲叹了口气,“太子此举,明着是论棋,实则……是给咱们江家递了个话。你只需记住,下棋时守好本分,不该说的不说,不该问的不问。

江雪点头,心里却像压了块石头。

三日后巳时,江雪准时到了东宫。引路的宫女脚步轻快,穿过栽满修竹的小径,来到一座临水的轩榭——正是凝露轩。

轩内已经摆好了棋盘,紫檀木棋桌,云子棋静静放在两侧。

谢临渊坐在临水的窗边,手里拿着一卷棋谱,见她进来,抬了抬眼:“坐。”

谢临渊江雪依言坐下,指尖刚碰到棋子,就听他道:“孤听说,你七岁时就能赢你父亲?”

江雪她心头一跳,没想到他连这个都查了。“是父亲让着臣女。”

谢临渊没接话,执黑先行,落下一子。他落子极快,仿佛不用思索,黑子“啪”地落在天元位,透着股不容置疑的气势。

江雪执白,小心翼翼地应了一手。她不敢用险招,只敢稳扎稳打,可谢临渊的棋风却凌厉得惊人,步步紧逼,转眼就占了大半棋盘。

谢临渊“你这棋路,太求稳了。”他忽然开口,目光落在棋盘上,“就像你父亲,在吏部待了十年,从六品到三品,一步没踏错,可也一步没往前多走。

江雪捏着棋子的手一紧。他这话,哪是说棋,分明是说人。

江雪“殿下,”她咬着唇,声音微颤,“臣女父亲……只是恪守本分。”

谢临渊抬眼,看了她片刻,忽然笑了。那笑容很淡,却像冰融雪化,瞬间冲淡了他身上的冷意:“孤没说恪守本分不好。只是这世道,有时候太本分,容易被人欺负到头上。”

他指尖落下一子,恰好截断了江雪的退路。

江雪看着棋盘,忽然明白了。他不是要跟她下棋,是要借棋告诉她些什么。

江雪“臣女愚钝。”她低下头。

谢临渊至少你没像其他人那样,故意让着孤。

江雪一愣,抬头看他。

谢临渊他指尖点了点棋盘角落:“这里,你刚才有机会吃孤三子,为何不落子?”

她确实看到了,可她不敢。在太子面前赢棋,那不是自讨没趣吗?

谢临渊“看来还是不够聪明。”收回手,端起茶杯抿了一口,“下棋如处世,该争的时候不争,该让的时候不让,都是错。”

江雪沉默着,重新审视棋盘。阳光透过窗棂落在棋上,黑子白子都泛着光,倒像这深宫里的人,各有各的位置,各有各的算计。

一局终了,江雪输得不算难看,却也毫无胜算。

谢临渊“多谢姑娘赐教。”

江雪也跟着起身,正想告辞,却见他忽然从书架上抽出一本册子,递给她:“这个,你拿着。”

册子封面是素色的,上面写着“残局百解”四个字。江雪翻开一看,里面是密密麻麻的棋谱,旁边还有蝇头小楷的注解,字迹清俊,正是谢临渊的手笔。

江雪殿下……

谢临渊“下次对弈,孤希望能看到不一样的棋路。”他打断她,目光落在她脸上,带着点期许,又带着点不容拒绝的意味,“三日后,还在此地。”

江雪捧着那本棋谱,走出凝露轩时,才发现手心全是汗。

而轩内的谢临渊,望着她远去的背影,指尖轻轻敲着棋桌。

江雪是江侍郎的女儿。家世清白,性子不算怯懦,却也懂得藏锋。最重要的是,她眼里没有那些闺秀看他时的痴迷或畏惧,只有纯粹的……慌。

这种慌,倒比那些刻意的讨好顺眼多了。

他拿起一枚黑子,放在棋盘中央的天元位,唇角勾起一抹意味深长的笑。

这盘棋,才刚刚开始。

万事人物江雪捧着那本《残局百解》回了府,刚进自己的小院,就见丫鬟春桃正踮着脚往院门口望,见了她忙迎上来:“姑娘可算回来了!方才夫人遣人来问了两回呢。”

万事人物她把册子往桌上一放,春桃眼尖,瞅见封面上的字:“这是……棋谱?看着倒像是男子笔迹。”

江雪“别多问。”揉了揉发紧的太阳穴,“去打盆温水来,我要歇歇。”

春桃应着去了,江雪却没心思歇。她重新拿起那本册子,指尖划过谢临渊的字迹。笔锋锐利,转折处毫不拖泥带水,倒真像他下棋的路数,透着股杀伐决断的劲儿。

江雪她随手翻到一页,是局“七星聚会”的残局。注解里写着:“此局看似困守,实则暗藏生机,弃子取势,方为破局之道。”

这三日,江雪几乎把自己关在房里。白日对着棋谱揣摩,夜里就摆上棋盘推演。春桃见她饭也吃得少,只当她是为了应付太子的棋约犯愁,私下里跟夫人念叨了好几回,却被江侍郎拦住了:“让她去,这不是普通的棋局。”

第三日再去东宫,江雪的步子比上次稳了些。凝露轩里,谢临渊已在等着,面前的棋盘干干净净,像是特意等她来开局。

谢临渊“来了。”他抬眼,目光在她脸上停了停,“看来这几日没偷懒。”

江雪没接话,只在棋盘前坐下,执白先行。这一次,她没像上次那样保守,第一子就落在了星位,带着点试探的攻击性。

谢临渊挑了下眉,黑子应声落在对角星位。

一局棋渐渐铺开,江雪不再一味防守,偶尔也敢抢占地盘,甚至有两回,还险险断了谢临渊的棋路。她指尖捏着棋子,额角渗了汗,却比上次专注了许多——不是怕输,是真的沉浸在了棋局里。

谢临渊“这里。”忽然停手,指着她刚落下的白子,“你刚才若走这一步,就能断了孤的退路。”

江雪顺着他指的位置一看,顿时懊恼地蹙起眉。她刚才明明看到了,却犹豫了一瞬,怕这步棋太险,反倒露了破绽。

谢临渊“还是不敢。”声音里带着点笑意,“怕输?”

江雪臣女……

谢临渊“输了又如何?”他打断她,黑眸里映着棋盘的光影,“孤又不会治你输棋的罪。”

江雪被他说得脸一热,捏着棋子的手紧了紧。下一刻,她深吸一口气,落下一子,正是刚才犹豫未走的那步险棋。

谢临渊的目光亮了亮,随即落下黑子应对。两人你来我往,棋盘上的局势愈发胶着,原本清寂的轩榭里,只剩下棋子落在棋盘上的脆响,倒比殿外的竹声还要热闹。

谢临渊最后收子时,江雪还是输了,但这一次,谢临渊多看了她两眼:“比上次好。”

简单三个字,却让江雪心里松了口气,像是比赢了棋还快活。

她收拾棋子时,指尖不小心碰到了谢临渊的手。他的手微凉,指节分明,带着常年握笔的薄茧。江雪像被烫到似的缩回手,耳尖又开始发烫。

谢临渊仿佛没察觉,只淡淡道:“下月初三,御花园有赏花宴,你父亲会带你去。”

江雪一愣:“臣女……

谢临渊“去看看。”他起身,走到窗边望着外面的修竹,“有些事,光在棋盘上看不透。”

江雪没明白他的意思,却还是应了声“是”。

离开东宫时,日头已过正午。马车慢悠悠地晃着,江雪掀开窗帘一角,看着宫墙内飞翘的檐角。她忽然想起谢临渊最后那句话,心里隐约觉得,这赏花宴,怕是又一场“棋局”。

而她这枚原本只想在角落安稳待着的棋子,似乎正被一步步推到棋盘中央。

三日后,江府收到了宫里送来的赏物——一匹月白色的云锦,料子跟那日宫宴上谢临渊常服的颜色很像。

侍卫送赏物的内侍笑着说:“皇后娘娘说,江姑娘上次宫宴穿的青裙素雅,配这云锦正好,下月赏花宴穿来瞧瞧。”

江母捧着那匹云锦,眼圈都红了:“娘娘竟还记得你穿什么颜色的裙子……”

江雪摸着那冰凉顺滑的料子,却没母亲那么欢喜。她知道,这不是普通的赏赐。就像谢临渊的棋约,皇后的云锦,都在说着同一件事——她被盯上了。

夜里,她又翻开那本《残局百解》,在最后一页空白处,忽然看到一行极小的字,像是后来添上去的:“棋局再险,落子无悔。”

江雪盯着那行字看了许久,忽然拿起笔,在旁边轻轻画了个小小的白子。

罢了,落子无悔。她想。

不管前面是险路还是坦途,走就是了。

下月初三的赏花宴来得比预想中快。

江雪穿着那身月白色云锦裙,站在御花园的海棠花下,只觉得浑身不自在。料子是极好的,绣娘在裙摆上暗绣了几簇折枝海棠,风一吹,像真有花瓣要落下来似的。可越体面,越像被钉在明处,任人打量。

万事人物“江妹妹这身真好看,倒像是为这海棠花量身定做的。”说话的是镇国公家的嫡女,赵婉儿,京中出了名的明艳,此刻却笑得有些勉强。

江雪刚要回话,就见不远处的回廊下,谢临渊正陪着陛下说话。他今日穿了件杏色常服,少了几分玄色的凌厉,多了些温润气。许是察觉到她的目光,他侧过头,视线越过人群,正好落在她身上。

江雪心头一跳,慌忙低下头,指尖绞着裙摆。等她再抬眼时,却见谢临渊已经收回了目光,只指尖在袖摆下轻轻敲着,像在盘算什么。

万事人物“听说太子殿下前些日子总召江妹妹去东宫对弈?”赵婉儿的声音又响起来,带着点探究,“妹妹可真有福气,能得殿下青睐。”

这话听着是夸赞,却像根针,扎得周围几位姑娘都竖起了耳朵。江雪正不知如何应对

皇后忽然传来:“雪儿来了?过来陪哀家说说话。

像是得了特赦,江雪快步走到皇后身边。

皇后拉着她的手,笑着对旁边的嫔妃说:“你们瞧,这孩子穿月白多好看,素净又不失灵气,倒比那些穿红戴绿的顺眼多了。

嫔妃们纷纷附和,目光落在江雪身上,有羡慕,有审视,也有藏不住的敌意。江雪低着头,只觉得皇后的手温温的,却带着千斤重的力道。

先帝看着江雪,笑道:“这就是江侍郎家的姑娘?果然清雅。临渊,你说的那局好棋,就是跟她下的?”

谢临渊是,江姑娘棋路虽嫩,却有灵气。

先帝“哦?那倒要瞧瞧。”陛下兴致颇高,“正好那边有棋盘,你们来一局,让朕也开开眼。”

江雪江雪心里咯噔一下,这哪是下棋,分明是把她架在火上烤。她偷瞄谢临渊,却见他神色如常:“遵旨。”

棋盘就摆在牡丹花丛旁,青石桌,白玉棋。江雪捏着棋子,手都在抖。周围围了一圈人,陛下皇后坐在主位,赵婉儿她们站在旁边,目光像探照灯似的落在棋盘上。

谢临渊执黑,第一子落得极缓,像是在给她留余地。江雪深吸一口气,想起他写的“落子无悔”,指尖用力,落下白子。

这局棋下得格外慢。江雪每一步都想破了头,谢临渊却似闲庭信步,偶尔还会应陛下两句问话。可奇怪的是,他的棋看似松散,却总能在关键时刻截住她的路。

下到中盘,江雪的白棋被围了大半,眼看就要输得彻底。她盯着棋盘,额角的汗滴落在手背上,凉丝丝的。忽然,她看到一处破绽——谢临渊为了应陛下的话,落子慢了半拍,竟给她留了个反杀的机会。

周围有人低低地“呀”了一声,显然也看出来了。赵婉儿的脸都绷紧了。

江雪捏着棋子,指尖泛白。落子,就能赢。可在陛下面前赢了太子……

她抬头看谢临渊,他正好也看着她,黑眸里没什么情绪,却像在说“落子”。

“啪”的一声,白子落下。

满场寂静。

先帝好!好个出其不意!临渊,你这棋,竟被个小姑娘破了?

谢临渊看着棋盘,忽然笑了,是那种清晰可见的笑,眼角眉梢都带着暖意:“是儿臣大意了。”他看向江雪,声音里带了点真真切切的赞许,“江姑娘,好棋。”

江雪的心“怦怦”直跳,分不清是因为赢了棋,还是因为他那个笑。

赏花宴后,京城里的风言风语变了调。没人再说江家姑娘配不上太子,反倒有不少人说,太子怕是早就属意江家了,不然怎会故意让她赢了那局棋。

江父听着这些话,眉头却皱得更紧。夜里,他把江雪叫到书房:“雪儿,你可知今日那局棋,太子为何让你?”

江雪摇头。

江父“因为陛下在看。”父亲沉声道,“太子是储君,不能显得太过锋芒毕露,更不能让陛下觉得他连个小姑娘都容不下。他让你赢,是给陛下看,也是给所有人看——他有容人之量。

江雪愣住,原来那局棋里,藏着这么多弯弯绕绕。

江雪“可他若不想让,我根本赢不了。”她低声道。

江父

江父“他想让你赢,你才能赢。这宫里的输赢,从来不由棋子自己定。”

江雪回到房里,翻出那本《残局百解》,手指抚过最后一页的“落子无悔”。她忽然明白,谢临渊教她的,从来不止是下棋。

几日后,东宫又派人来了,这次不是送棋谱,是送了一盆刚开的墨兰,说是太子殿下赏的。

侍女(宫女)春桃捧着花盆,笑得合不拢嘴:“姑娘你看,这墨兰多稀罕,听说太子殿下自己院里也就这么一盆呢!”

江雪看着那墨绿的叶片,深紫色的花瓣,开得沉静又倔强。她忽然想起谢临渊常服的颜色,想起他在赏花宴上那个清晰的笑。

或许,这盘棋,也不全是算计。她想。

窗外的月光落进来,照在棋盘上,白子黑子静静地躺着,像藏着一整个未说出口的春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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