鎏金宫灯把紫宸殿照得如同白昼,明黄的帷幔随穿堂风轻轻晃动,衬得满殿珠光宝气愈发晃眼。江雪缩在母亲身后,指尖无意识绞着裙摆上绣的缠枝莲——那料子是贡品云锦,针脚细密得能数出个数,可她总觉得不如家里那件洗得发白的棉布裙自在。
今日是中秋宫宴,按例三品以上官员家眷皆可入内。她爹江侍郎官阶不算顶高,能捞着个角落位置已算体面。可江雪宁愿待在家里,就着月光啃块月饼,也不想来这规矩多得能压死人的地方。
江母待会儿见了陛下皇后,记住屈膝时膝盖要并紧,头莫抬得太高,也别太低,正好能让贵人看清你的脸就行。
江母尤其那位太子殿下,听说今儿也在,千万别乱看。
江雪点头,心里却忍不住犯嘀咕。谢临渊这三个字,在京中闺秀圈里简直是禁忌般的存在。有人说他容貌昳丽,比画里的神仙还好看;有人说他性情冷戾,前几日还有个小吏因回话慢了半拍,就被他罚去看守皇陵;更有人说,陛下属意明年为他选妃,可京里适龄的姑娘,没一个不私下求神拜佛,祈祷别被选中。
万事人物“喏,正主来了。”旁边有位夫人压低声音,眼风往殿门口瞟。
江雪顺着那方向望去,心跳莫名漏了一拍。
进来的少年身着玄色蟒纹常服,腰束玉带,步履沉稳。他身量已近成年男子,肩背挺直如松,乌发用一根墨玉簪束起,几缕碎发垂在额前,非但不显散漫,反倒添了几分清俊。最惹眼的是他那双眼睛,瞳色极深,扫视殿内时没带半分温度,却像有钩子似的,让人不敢与之对视。
这就是谢临渊。
他径直走向主位旁的太子席,路过江雪她们这桌时,脚步未停。江雪下意识低下头,眼角余光却瞥见他袖口绣的暗纹——是只展翅的雄鹰,针脚凌厉,透着股生人勿近的锐气。
宫宴开始,歌舞升平,丝竹声绕梁不绝。江雪味同嚼蜡地吃着面前的精致点心,耳朵却不由自主地捕捉着主位方向的动静。
先帝临渊,听闻你近日在国子监与诸生论《国策》,竟让那些老学究都赞不绝口?
谢临渊起身回话,声音清冽如泉,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威仪:“不过是拾人牙慧,侥幸得先生们指点罢了。”他语气平淡,听不出自傲,可那站姿,那眼神,分明透着股胸有成竹的底气。
江雪偷偷抬眼,正撞上他转过来的目光。
那双眼睛里没什么情绪,像结了冰的湖面,深不见底。江雪心头一慌,忙低下头,耳尖却不受控制地发烫。她刚才好像看到,他目光在她这桌停留了一瞬,又或许,只是她的错觉。
皇后“听说江侍郎家的三姑娘,不仅工于诗画,棋艺更是一绝?”
江雪猛地抬头,正对上皇后含笑的眼,顿时手足无措。母亲在旁推了她一把,她才慌忙起身行礼:“臣女江雪,参见皇后娘娘。娘娘谬赞,臣女只是略通皮毛。”
谢临渊孤正好也爱棋,改日倒想讨教一二。
满殿瞬间安静了几分,几道或好奇或探究的目光齐刷刷落在江雪身上。她脑子“嗡”的一声,只觉得脸上烧得厉害,连手脚都不知道该往哪放。
讨教?这位太子殿下,竟要跟她一个小吏之女讨教棋艺?
她咬着唇,正想找个话头推辞,却见谢临渊已收回目光,重新坐回席上,仿佛刚才那句话只是随口一说。可江雪知道,这宫里的话,从来没有“随口一说”的道理。
丝竹声再次响起,歌舞继续,可江雪再也没心思吃点心了。她悄悄抬眼,望向太子席。
谢临渊正垂眸听着陛下说话,侧脸在灯光下显得有些柔和,可那紧抿的唇线,依旧透着股生人勿近的冷。
江雪忽然觉得,这宫宴的月饼,竟比黄连还苦。而那位太子殿下,就像一盘她看不懂的棋,落子无声,却已布下了让人捉摸不透的局。
她不知道的是,席上的谢临渊,看似在听陛下讲话,眼角余光却偶尔掠过那个角落。
那个穿着淡青色衣裙的少女,低头时露出的纤细脖颈,慌神时微微蹙起的眉,像只受惊的小鹿,与这满殿的珠光宝气格格不入。
有趣。他指尖轻轻敲着案几,唇角勾起一抹无人察觉的弧度。
这盘棋,似乎会比他想象中更有意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