春寒料峭,冷风卷着残落的花瓣掠过校园,明明是万物复苏的时节,江逾白和林晚星的世界,却始终停留在凛冬,寸草不生,死寂无边。
距离书店重逢、操场对望已经过去一周,这七天里,两人成了同一间教室里最熟悉的陌生人,低头不见抬头见,却连一次眼神的交汇都成了酷刑。
江逾白的状态一日比一日差,原本就消瘦的身形愈发单薄,宽松的黑衣挂在身上,空荡荡的晃荡,像是轻轻一折就会断裂。他彻底放弃了所有社交,不再和陈越说话,不再听老师讲课,不再参与任何班级活动,每天唯一的动作,就是趴在课桌上,把脸埋在臂弯里,隔绝整个世界。
他的课桌抽屉里,橘子味的糖果堆得越来越多,都是陈越偷偷塞进来的,可他一颗都没有动过。那些甜腻的气息,如今只会勾起最锋利的回忆,提醒他曾经有人把满心欢喜捧到他面前,被他亲手摔得粉碎。
胃疾早已成了常态,尖锐的绞痛不分昼夜地袭来,从最初的难忍,到后来的麻木,他甚至开始享受这种肉体上的疼痛——至少能短暂压下心口那片无边无际的荒芜与悔恨。
他开始整夜整夜地失眠,睁着眼盯着天花板,从深夜到黎明,脑海里循环播放的,全是林晚星的样子。她哭红的眼,她颤抖的唇,她转身时决绝的背影,每一幕,都像烧红的烙铁,在他心上反复烫烙,留下永不愈合的伤疤。
公寓里的一切依旧维持着她离开时的模样,他不敢擦,不敢动,不敢抹去任何一丝她存在过的痕迹,却又在每一个深夜,被这些痕迹逼到崩溃。
茶几上的玻璃杯,是她惯用的粉色;沙发上的毛毯,还留着她身上淡淡的奶香;阳台的晾衣架上,她忘记带走的一双袜子,被他小心翼翼地挂在最显眼的位置,日夜凝望。
他像一个守墓人,守着一座名为林晚星的坟墓,把自己活成了陪葬品。
陈越几乎每天都会来敲门,送来食物和胃药,絮絮叨叨地骂他,劝他,求他,可门内永远只有死寂。江逾白不开门,不回应,不接受,把所有关心都拒之门外。
他谁都不需要。
救赎这种东西,本就不属于他。
他罪无可赦,理应在无尽的痛苦里,腐烂至死。
这天清晨,江逾白是被剧烈的胃痛疼醒的,蜷缩在冰冷的地板上,冷汗浸透了全身的衣物,眼前阵阵发黑,喉咙里涌上浓烈的腥甜。他挣扎着爬起来,扶着墙壁一步步挪到卫生间,低头吐出的,是一滩刺目的暗红。
鲜血落在洁白的瓷砖上,绽开一朵妖冶而绝望的花。
他却只是漠然地看着,抬手用冷水洗了把脸,镜子里的人面色惨白如纸,眼窝深陷,眼底是化不开的青黑,嘴唇干裂脱皮,哪里还有半分当年意气风发的模样。
这是他应得的。
是他亏欠林晚星的,千分之一万分之一都偿还不清的惩罚。
他没有告诉任何人,依旧强撑着身体,像一具行尸走肉般,走向学校。
教室里,林晚星早已坐在座位上,指尖攥着笔,指节泛白。这一周,她同样活在炼狱之中。
她强迫自己把所有精力投入学习,从清晨到深夜,习题册写满一本又一本,笔尖换了一支又一支,试图用繁重的学业麻痹自己,忘掉那个让她爱入骨髓、也痛入骨髓的人。
可她做不到。
哪怕只是余光瞥见前排那个颓然的背影,她的心脏就会不受控制地抽痛,密密麻麻的疼,从心口蔓延至四肢百骸,让她连呼吸都觉得困难。
她看得见他日渐憔悴的模样,看得见他频繁蜷缩身体强忍疼痛的样子,看得见他眼底那片死灰般的绝望。
每一次,她都想冲过去,想问问他是不是病得很重,想把药递到他手上,想告诉他别再折磨自己了。
可理智像一条冰冷的锁链,死死锁住她的脚步。
她忘不了那个雨夜,他站在雨幕里,冷漠地说她无理取闹;忘不了他转身离开时,没有一丝留恋;忘不了自己蹲在雨里,哭得撕心裂肺,却等不来他一个回头。
那些伤害,早已刻进骨血,成了永远无法抹去的印记。
心软一次,就是重蹈覆辙一次。
她不能,也不敢。
沈知意看在眼里,疼在心里,却始终无能为力。他只能默默陪在她身边,替她挡开旁人异样的目光,在她脸色苍白时递上一杯温水,在她失神时轻轻提醒她回过神。
他知道,林晚星的心,早已死在了那个和江逾白诀别的雨天,如今活着的,不过是一具强撑着的躯壳。
课间,教室里喧闹无比,男生们追逐打闹,女生们低声说笑,青春的气息扑面而来,却丝毫感染不到角落里的两个人。
江逾白趴在桌上,身体控制不住地微微颤抖,胃痛再次袭来,比清晨更加猛烈,像是有一只手,在他的五脏六腑里狠狠搅动。他死死咬着下唇,直到尝到血腥味,才勉强压住喉咙里的闷哼,冷汗顺着额角滑落,滴在课本上,晕开一小片深色的水渍。
这一幕,恰好被抬头的林晚星尽收眼底。
她的呼吸猛地一滞,笔尖“咔哒”一声,被生生折断。
他疼得那么厉害,几乎要撑不住的样子,像一片随时会被风吹走的落叶。
林晚星的心脏,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狠狠攥碎,鲜血淋漓,疼得她眼前发黑。她死死咬住下唇,眼泪在眼眶里疯狂打转,几乎要冲破防线。
身边的沈知意察觉到她的颤抖,轻声开口:“晚星,你要是难受,我陪你去走廊透透气。”
林晚星没有说话,只是猛地低下头,把脸埋进臂弯,肩膀控制不住地轻微耸动。
她在哭。
无声地哭。
哭自己的狠不下心,哭自己的放不下,哭他们明明相爱,却偏偏走到了不死不休的地步。
哭他的自我折磨,更哭自己的无能为力。
前排的江逾白,隐约察觉到身后的异样,他拼尽最后一丝力气,微微侧过头,用余光看向林晚星的方向。
只一眼,他便看到了她颤抖的肩膀,看到了她埋在臂弯里无助的模样。
她在哭。
为了他。
这个念头,像一道惊雷,在江逾白的脑海里炸开,瞬间击溃了他所有的防线。
原来,她还会为他哭。
原来,她不是真的对他毫无波澜。
狂喜和剧痛同时席卷了他,让他几乎窒息。他多想立刻转身,冲到她面前,把她拥进怀里,擦干她的眼泪,告诉她他错了,告诉她他再也不会离开她。
可他不敢。
他怕自己的靠近,会让她哭得更凶;怕自己的出现,会再次给她带来伤害;怕她抬起头,看向他的眼神,依旧是冷漠和决绝。
他只能僵在原地,心脏被撕裂成千万片,每一片都在喊着她的名字,每一片都在承受着剜心之痛。
他就那样,眼睁睁看着她哭,却连伸手擦去她眼泪的资格,都没有。
这世上最残忍的惩罚,莫过于此。
上课铃响起,语文老师抱着试卷走进教室,安排随堂测试。试卷发下来,江逾白连笔都握不住,眼前一片模糊,字迹扭曲变形,根本无法看清。他的世界里,只剩下疼痛和思念,除此之外,一无所有。
他胡乱在试卷上写下名字,便再次趴在桌上,意识渐渐模糊。
胃里的疼痛越来越剧烈,浑身冰冷,耳边的讲课声越来越远,像是隔着一层厚厚的棉花。他感觉自己像是坠入了一片无边无际的黑暗,冰冷,窒息,绝望。
恍惚间,他好像看到了林晚星。
她穿着白色的连衣裙,笑着朝他跑来,眼里亮晶晶的,像盛满了星光,软软地喊他:“逾白,我在这里。”
他伸出手,想要抓住她,可指尖穿过一片虚空,她的身影越来越淡,最终彻底消失在黑暗里。
“晚星……”
他无意识地呢喃出声,声音微弱得几乎听不见,带着无尽的绝望和哀求。
“不要走……”
“我错了……”
“你回来好不好……”
没有人回应。
只有无边的黑暗,将他彻底吞噬。
“江逾白!江逾白!”
焦急的呼喊声在耳边响起,伴随着桌椅碰撞的声响,江逾白被人猛地摇醒。他缓缓睁开眼,视线模糊,看到班主任和同学们围在他身边,脸上满是惊慌。
“快叫救护车!他晕过去了!”
“脸色怎么这么白!嘴唇都没有血色了!”
喧闹的声音涌入耳朵,江逾白却丝毫不在意,他的目光,穿过人群,艰难地落在教室后排的林晚星身上。
她猛地站起身,脸色比他还要苍白,眼睛通红,浑身控制不住地颤抖,看着他的眼神,充满了慌乱、痛苦、心疼,还有最深的恐惧。
她怕。
怕他出事。
怕这个伤她至深的人,就这么从她的世界里彻底消失。
四目相对,江逾白从她的眼底,看到了最真实的情绪。
原来,她还是怕失去他。
可这份认知,没有带来丝毫欢喜,只有更深的绝望。
他知道,就算她怕,就算她心疼,她也不会回头了。
他们之间,早已断了所有退路。
江逾白扯了扯嘴角,露出一个苍白而破碎的笑容,然后,彻底失去了意识,陷入一片漆黑。
林晚星看着他直直倒下去的身影,浑身的力气瞬间被抽干,踉跄着后退一步,扶住课桌才勉强站稳。眼泪终于决堤,汹涌而出,模糊了所有视线。
她想冲过去,想跟着救护车一起走,想守在他身边。
可脚步,像灌了铅一般沉重,怎么也挪不动。
沈知意连忙扶住她摇摇欲坠的身体,轻声安慰,可任何话语,都显得苍白无力。
救护车的鸣笛声由远及近,又由近及远,载着江逾白,离开了校园,也暂时离开了林晚星的视线。
可林晚星知道,他从来没有离开过她的心。
医院里,白色的墙壁,白色的床单,一切都冰冷得让人窒息。
江逾白躺在病床上,脸色惨白,双眼紧闭,手上输着液,胃管插在鼻腔里,脆弱得不堪一击。诊断结果出来了——严重胃出血,胃溃疡穿孔,再晚来一步,后果不堪设想。
陈越赶过来时,看着病床上奄奄一息的江逾白,气得浑身发抖,红着眼眶骂道:“江逾白你这个疯子!你到底要把自己折磨到什么地步!为了她,你连命都不要了吗!”
“你醒醒啊!你死了,晚星怎么办!你就算不为自己活,也为她想想啊!”
病床上的人,毫无反应。
只有仪器规律的滴答声,在空旷的病房里回荡,像是生命最后的倒计时。
江逾白醒过来时,已经是深夜。
病房里一片寂静,只有月光透过窗户洒进来,清冷而孤寂。
他缓缓睁开眼,视线落在天花板上,空洞无波。
胃里依旧很疼,可比起心口的疼痛,不值一提。
他活下来了。
可活着,对他而言,不过是更长久的惩罚。
陈越趴在床边睡着了,江逾白轻轻挪开他的手,拔掉手背上的针头,鲜血瞬间涌了出来,滴落在床单上,绽开一朵暗红的花。
他没有丝毫在意,缓缓起身,穿上外套,一步一步,艰难地走出病房,走出医院。
他不想治。
不想活。
没有林晚星的世界,活着,只是一场无尽的凌迟。
他要去一个地方。
一个只有他和她知道的地方。
夜色深沉,江风吹拂,江边的夜色漆黑而汹涌,江水滔滔,奔流不息,像他永远流不尽的眼泪。
这里,是他们曾经许下一生承诺的地方,是他说要陪她看一辈子日落的地方,是他说非她不娶的地方。
如今,只剩他一个人,站在悬崖边,守着一地破碎的誓言。
江逾白缓缓走到江边,脚下就是汹涌的江水,冰冷,黑暗,能吞噬一切。
他从口袋里,掏出那枚早已被体温捂热的银戒,放在手心,紧紧攥住。
戒指硌进掌心,带来尖锐的疼痛,却让他有了一丝清醒。
“晚星……”
他轻声呢喃,声音温柔得破碎,带着泣血的绝望。
“我找不到你了。”
“我等不到你回头了。”
“我太疼了,撑不下去了。”
“下辈子,我一定放下所有骄傲,拼了命地爱你,再也不伤害你一分一毫。”
“这辈子,我先放过你,也放过我自己。”
风声呜咽,江水咆哮,吞没了他所有的话语。
他缓缓抬起脚,朝着江水,迈出了一步。
而此时,林晚星正疯了一般冲出家门,朝着江边狂奔。
在江逾白被送进医院的那一刻,她就心神不宁,坐立难安,心底的恐慌越来越强烈,仿佛有什么重要的东西,正在离她远去,永远不会回来。
她不顾母亲的阻拦,不顾深夜的寒冷,一路狂奔,朝着他们最常去的江边跑去。
她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去,她只知道,她必须去。
晚了,就一切都来不及了。
月光下,那个熟悉的单薄身影,站在江边,背对着她,摇摇欲坠。
林晚星的呼吸,瞬间停滞。
“江逾白——!”
她撕心裂肺地喊出他的名字,声音破碎,带着绝望的哭腔。
江逾白的身体,猛地一僵。
他缓缓转过身,看到了狂奔而来的林晚星。
她头发凌乱,脸色惨白,眼泪汹涌,眼里是他从未见过的恐惧和绝望。
是她。
他日夜思念的人。
终于来了。
可一切,都太晚了。
江逾白看着她,露出了最后一个温柔而绝望的笑容,眼底盛满了不舍、悔恨,还有彻底的释然。
“晚星,别哭。”
“我走了。”
话音落下,他身体向后一仰,坠入了汹涌的江水之中。
“不要——!”
林晚星发出一声凄厉的哭喊,拼尽最后一丝力气冲到江边,伸手去抓,却只抓到一片冰冷的空气。
江水滔滔,瞬间吞没了那个单薄的身影,再也没有出现。
银戒从江面飘过,打着旋,沉入江底。
像他们的爱情,像他们的一生,彻底坠入深渊,永无天日。
林晚星跪在江边,双手伸进冰冷刺骨的江水里,疯狂地摸索,哭喊,尖叫,直到声音嘶哑,直到浑身冻僵,直到再也没有一丝力气。
“江逾白你回来!”
“我原谅你了!我不恨你了!你回来啊!”
“你不能丢下我!你不能!”
“我错了,我不该不回头,我不该不理你,你回来好不好……”
“我求求你了……回来啊……”
哭声撕心裂肺,回荡在江边,却再也换不回那个少年的身影。
江水依旧奔流,晚风依旧呜咽,月光依旧清冷。
那个骄傲耀眼的少年,那个亲手摧毁了爱情又用生命赎罪的少年,永远留在了这片冰冷的江水里,留在了她永远无法触及的深渊里。
林晚星瘫坐在江边,眼神空洞,泪流满面,像被抽走了所有灵魂。
她赢了,她守住了自己的伤痕,没有回头。
可她也输了,输得彻彻底底,一无所有。
她永远失去了那个用生命爱她,也用生命伤害她的人。
从此,余生漫漫,每一分每一秒,都将活在无尽的悔恨和思念里,活在永恒的黑暗中。
旧痕噬骨,余烬焚心。
他以命赎罪,永坠黑暗。
她独活世间,终身难安。
无人救赎,无人生还。
爱意成殇,生死两隔,再无归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