运动会前的最后几天，高二（3）班的氛围明显紧绷了许多。

马嘉祺这个体委当得倒是像模像样，每天下午放学后都会组织报名的同学训练。他嗓门大，又带着点不容置疑的威信，原本懒散的队伍居然被他带得有几分正规军的架势。

唯独对丁程鑫，他似乎格外“关照”。

“班长，摆臂幅度再大一点！”马嘉祺抱着手臂站在跑道边，嘴里叼着根草茎，目光紧紧锁着正在跑圈的丁程鑫，“没吃饭吗？早上跟我抢包子的时候劲儿不是挺大的？”

丁程鑫脚步一顿，差点岔气。他狠狠瞪了马嘉祺一眼，加快了速度，试图把这个烦人的声音甩在身后。

起因是今天早上。食堂的鲜肉包是限量供应，丁程鑫好不容易排到，刚夹了两个，旁边突然伸过来一双筷子，精准地夹走了最后一个。

“谢了，班长。”马嘉祺笑得一脸无辜，“正好饿了。”

丁程鑫当时没说什么，只是默默地把剩下的包子全吃了。然后，在上午的数学小测中，他提前半小时交卷，顺便“不小心”把马嘉祺放在桌角的可乐碰倒了，洒了马嘉祺一裤子。

幼稚的报复，但很解气。

此刻，丁程鑫跑完最后一圈，气喘吁吁地走到场边拿水。刚拧开瓶盖，一只手突然伸过来，把他的水瓶拿走了。

“运动完别急着喝凉水。”马嘉祺把自己手里那瓶温热的矿泉水塞进丁程鑫手里，自己则仰头灌了一大口丁程鑫那瓶冰水，喉结滚动，“替你喝了，不客气。”

丁程鑫看着手里带着余温的瓶子，又看了看马嘉祺被汗水浸湿的额发，那句“我不喝别人喝过的”卡在喉咙里，最终还是没说出来。

“多管闲事。”他低声嘟囔了一句，拧开盖子喝了一口。

水温正好，不凉不烫。

“明天运动会，紧张吗？”马嘉祺在他身边坐下，两条长腿随意地伸展着。

丁程鑫瞥了他一眼：“有什么好紧张的。”

“也是，”马嘉祺笑了笑，目光落在远处的跳高场地上，“毕竟对手是我，你紧张也正常。”

丁程鑫懒得理他的自恋，站起身：“走了，回教室。”

“等等我啊，”马嘉祺也跟着站起来，几步追上他，手臂自然地搭在丁程鑫肩膀上，“班长，明天三千米，可别半路哭鼻子。”

丁程鑫身体僵了一下，却没有立刻推开他。马嘉祺身上的味道并不难闻，带着阳光和汗水混合的气息，有点霸道地侵入他的感官。

“这句话，原封不动还给你。”丁程鑫侧过头，看着近在咫尺的马嘉祺，“输了的人，记得兑现承诺。”

“放心，”马嘉祺凑近了些，压低声音，热气喷洒在丁程鑫耳畔，“我的承诺，绝对让你终身难忘。”

丁程鑫耳根一热，猛地推开他：“离我远点，热。”

看着丁程鑫有些仓促的背影，马嘉祺站在原地，忍不住低笑出声。

他的班长，好像越来越容易脸红了。

运动会当天，天气格外晴朗。

杏梧附中的操场人声鼎沸，彩旗飘扬。广播里不断播放着激昂的进行曲和各个班级的加油稿。

丁程鑫作为班长，忙得脚不沾地。安排后勤，组织拉拉队，还要确认运动员的检录情况。等他终于抽出空来，男子三千米的检录处已经开始点名了。

“丁程鑫！马嘉祺！高二（3）班到了没？”裁判拿着喇叭喊道。

“到！”马嘉祺不知道从哪里冒出来，一把揽住丁程鑫的肩膀，对着裁判挥了挥手，“老师，我们俩，生死对决，记得给我们加油啊。”

裁判被逗笑了：“臭小子，好好跑，注意安全。”

丁程鑫挣开马嘉祺的手臂，走到检录处领号码布。他的是13号，马嘉祺是14号。

“真不吉利，”马嘉祺看着自己手里的号码布，皱了皱眉，转头看向丁程鑫，“班长，咱俩换换？”

“不换。”丁程鑫把别针别在胸前，动作干脆利落。

“小气。”马嘉祺撇撇嘴，也把号码布别好，然后突然伸手，在丁程鑫的号码布上拍了一下，“沾沾第一名的喜气。”

丁程鑫：“……”

这人怎么这么幼稚。

随着发令枪响，三千米比赛正式开始。

十几名运动员如潮水般涌出起跑线。马嘉祺果然如他所言，一开始就冲在了最前面，速度很快，瞬间拉开了与第二名的距离。

丁程鑫没有着急，按照自己的节奏，保持在第三、四名的位置。

“马嘉祺疯了吧？一开始就这么快？”场边，（3）班的同学议论纷纷。

“班长怎么不跟上去啊？”

丁程鑫充耳不闻，调整着呼吸。他知道马嘉祺的战术，想用这种方式打乱别人的节奏，消耗对手的体力。但他不会上当。

前三圈，马嘉祺一直领先。到了第四圈，他的步伐明显慢了下来，呼吸也变得粗重。

丁程鑫看准时机，开始加速。他从外道轻松超越了第二名，逐渐逼近马嘉祺。

就在他即将与马嘉祺并肩的瞬间，马嘉祺突然侧过头，对他露出了一个有些苍白的笑容。

“终于来了……等你好久了。”

丁程鑫眉头一皱，还没反应过来，马嘉祺突然像是打了鸡血一样，再次提速，瞬间又拉开了距离。

又是这招！

丁程鑫咬了咬牙，再次跟上。

接下来的几圈，两人上演了拉锯战。马嘉祺忽快忽慢，不断变速，试图扰乱丁程鑫的节奏。但丁程鑫始终保持着冷静，像一块牛皮糖一样紧紧黏在他身后。

到了最后一圈，两人的体力都消耗巨大。

“加油！班长！加油！马哥！”场边的呐喊声震耳欲聋。

丁程鑫感觉肺部像火烧一样疼，双腿像灌了铅。但他看着前方那个同样步履蹒跚却依然挺直的背影，心里只有一个念头：不能输。

最后一百米，丁程鑫用尽全身力气冲刺，终于与马嘉祺并驾齐驱。

终点线就在眼前。

就在这时，意外发生了。

旁边跑道的一个选手因为体力不支，脚下一软，整个人朝着丁程鑫的方向倒了过来。

“小心！”马嘉祺瞳孔骤缩，几乎是本能地伸出手，猛地将丁程鑫往自己这边一拉。

丁程鑫猝不及防，整个人撞进马嘉祺怀里。而马嘉祺因为这一下的反作用力，脚下踉跄，两人一起摔倒在地。

“砰！”

发令枪响，第一名冲过了终点。

丁程鑫被马嘉祺紧紧护在怀里，除了手肘擦破了一点皮，并没有受什么伤。他抬起头，看到马嘉祺眉头紧锁，脸色苍白，额头上全是冷汗。

“你怎么样？”丁程鑫心中一紧，连忙问道。

马嘉祺吸了口气，扯出一个笑容：“没事……就是脚好像扭了一下。”

丁程鑫低头看去，马嘉祺的右脚踝已经肉眼可见地肿了起来。

“你是傻子吗？”丁程鑫声音有些发颤，“谁要你多管闲事？”

“没办法，”马嘉祺看着丁程鑫着急的样子，反而笑了，伸手轻轻碰了碰丁程鑫的手肘，“你要是摔破相了，以后谁跟我抢第一？”

丁程鑫看着他，心脏像是被什么东西狠狠撞了一下，酸涩又滚烫。

周围的同学和老师都围了过来。

“怎么样？伤哪儿了？”

“快，扶去医务室！”

丁程鑫推开其他人，弯下腰，直接把马嘉祺的一条胳膊架在自己肩膀上，沉声道：“我扶你去。”

马嘉祺愣了一下，看着丁程鑫紧绷的侧脸，顺从地把大部分重量靠在他身上。

“班长，”马嘉祺凑到丁程鑫耳边，声音有些虚弱，却带着笑意，“这下，算谁赢啊？”

丁程鑫脚步一顿，侧过头，看着马嘉祺近在咫尺的脸，一字一顿地说：

“你赢了。”

马嘉祺眼睛一亮：“真的？那赌注……”

“等你脚好了再说。”丁程鑫打断他，耳根却悄悄红了。

马嘉祺看着他那副别扭的样子，忍不住低笑出声，胸腔震动，连带着脚上的疼痛似乎都减轻了几分。

阳光洒在两人身上，将他们的影子拉得很长，紧密地交叠在一起，仿佛再也分不开。

有些东西，在奔跑和跌倒中，悄然改变了轨迹。

医务室里弥漫着消毒水的味道。

校医给马嘉祺的脚踝喷了云南白药，又用绷带缠了几圈，手法娴熟利落。

“软组织挫伤，没伤到骨头，但最近几天别剧烈运动，少走路。”校医推了推眼镜，看了一眼马嘉祺肿得老高的脚踝，“小伙子，为了个运动会，至于这么拼命吗？”

马嘉祺坐在病床上，晃了晃那只被包成粽子的脚，咧嘴一笑：“这不是为了班级荣誉嘛。”

校医摇摇头，开了一张假条递给旁边的丁程鑫：“你是班长吧？让他好好休息，这几天上下楼找人扶一下。”

丁程鑫接过假条，点了点头：“知道了，谢谢老师。”

校医走后，医务室里只剩下他们两个人。

丁程鑫把假条折好，塞进校服口袋，走到床边，看着马嘉祺那只脚：“还能走吗？”

马嘉祺挑眉，故意把脚往前伸了伸：“你试试？”

丁程鑫没说话，只是转过身，背对着他蹲了下来。

马嘉祺愣住了：“……干嘛？”

“背你。”丁程鑫的声音闷闷的，耳朵尖有点红，“快点，要上课了。”

马嘉祺看着眼前清瘦却挺直的脊背，心跳突然漏了一拍。他嘴角抑制不住地上扬，故意拖长了声音：“班长，这不太好吧？男男授受不亲……”

丁程鑫回头瞪了他一眼：“那你爬回去。”

“别别别，”马嘉祺立刻收起玩笑的表情，双手往前一扑，整个人趴在了丁程鑫背上，下巴搁在他肩膀上，“班长最好，班长万岁。”

丁程鑫被他扑得往前倾了一下，随即稳稳地托住他的腿弯，站了起来。

马嘉祺比丁程鑫高一点，体重自然也重一些。丁程鑫背着他，脚步有些沉，但走得很稳。

“喂，”马嘉祺看着丁程鑫近在咫尺的侧脸，能清晰地看到他长长的睫毛和鼻尖上细密的汗珠，“我重不重？”

“重死了。”丁程鑫没好气地说，“回去少吃点。”

马嘉祺低低地笑了起来，胸腔震动，连带着丁程鑫的后背也跟着微微发麻。

“丁程鑫，”马嘉祺突然叫了他的全名，声音很轻，带着热气喷在他耳边，“刚才在跑道上，你吓到了吗？”

丁程鑫脚步一顿，随即又继续往前走，声音平静：“没有。”

“撒谎，”马嘉祺盯着他微微泛红的耳廓，笃定地说，“你心跳得很快，我都感觉到了。”

丁程鑫咬了咬牙，手上一松，作势要把他扔下去。

“哎哎哎！我错了！”马嘉祺赶紧抱紧他的脖子，求饶道，“班长大人有大量，饶了小的这次。”

丁程鑫冷哼一声，重新把他往上托了托。

午后的阳光透过走廊的窗户洒进来，把两人的影子拉得很长。马嘉祺趴在丁程鑫背上，看着地上交叠的影子，突然觉得，脚踝好像也没那么疼了。

回到教室时，正好是课间。两人一进门，就吸引了全班的目光。

“马哥！你没事吧？”几个男生围了上来。

“没事没事，”马嘉祺摆摆手，拍了拍丁程鑫的肩膀，“多亏了班长，把我从鬼门关背回来了。”

丁程鑫面无表情地把他放在座位上，甩了甩有些发酸的手臂：“下次再乱跑，就让你自生自灭。”

“遵命，班长。”马嘉祺笑嘻嘻地敬了个礼。

接下来的几天，马嘉祺成了重点保护对象。

丁程鑫作为“肇事者”（虽然马嘉祺坚称是自己英雄救美），被迫承担起了照顾伤患的责任。

早上，丁程鑫会先去食堂买两份早餐，然后去宿舍楼下等马嘉祺。

“我要吃肉包和豆浆，加糖。”马嘉祺拄着拐杖，理直气壮地指挥。

“只有馒头和白粥，爱吃不吃。”丁程鑫把塑料袋塞进他怀里。

“班长，你好狠的心……”马嘉祺一边抱怨，一边乖乖地啃馒头。

上下楼梯的时候，丁程鑫会扶着他。马嘉祺这人没骨头似的，大半重量都靠在丁程鑫身上，手臂搭着他的肩膀，手指时不时地碰一下丁程鑫的后颈。

“手拿开。”丁程鑫冷声道。

“不行啊，站不稳。”马嘉祺一脸无辜，手指却悄悄蜷缩了一下，指尖触碰到丁程鑫温热的皮肤，心里像被羽毛轻轻挠过。

丁程鑫瞥了他一眼，没再说话，只是默默地把他的手臂往下拽了拽。

这天放学，丁程鑫要去办公室交作业，让马嘉祺在教室等他。

等丁程鑫回来时，教室里只剩下马嘉祺一个人，正趴在桌子上睡觉。夕阳的余晖洒在他身上，给他镀上了一层柔和的光晕。

丁程鑫放轻脚步走过去，刚想叫醒他，目光却被马嘉祺压在胳膊下的笔记本吸引了。

那是一本黑色的硬面抄，封面没有任何标记。丁程鑫本不该多看，但笔记本的页面微微翘起，露出了里面密密麻麻的字迹和……几张照片。

鬼使神差地，丁程鑫伸出手，轻轻翻开了那一页。

照片上，是清桐一中的校门口，几个穿着流里流气校服的男生正围着一个瘦小的学生，而马嘉祺站在中间，手里拿着一根棍子，脸上带着伤，眼神凶狠。

照片下面，用红笔写着几个大字：清桐一中校霸马嘉祺，打架斗殴，记大过处分。

丁程鑫的手指顿住了。他继续往后翻，里面记录了马嘉祺在清桐一中的种种“劣迹”：逃课、打架、顶撞老师……每一件都足够让一个普通学生被开除。

但奇怪的是，每一页的角落里，都有一行很小的字，像是事后补充的：

对方先动手，为了保护被勒索的低年级生。

逃课去网吧是为了给生病的同桌补落下的功课。

顶撞老师是因为老师辱骂学生家长。

丁程鑫的心跳突然加快。他抬起头，看着熟睡中的马嘉祺，那张平日里总是带着张扬笑容的脸，此刻显得格外安静，甚至有些脆弱。

原来，那些传闻背后，藏着这样的真相。

就在这时，马嘉祺动了动，缓缓睁开了眼睛。看到丁程鑫站在桌前，他愣了一下，随即目光落在被翻开的笔记本上，脸色瞬间变了。

“你看什么？”马嘉祺猛地坐起身，一把夺过笔记本，声音冰冷，带着前所未有的警惕和怒意。

丁程鑫看着他，没有退缩，反而平静地问：“为什么要转学？”

马嘉祺握紧笔记本，指节泛白，眼神闪烁了一下，随即又恢复了那副漫不经心的样子，把笔记本塞进书包最底层：“还能为什么？打架打腻了，换个地方玩玩。”

“是吗？”丁程鑫盯着他的眼睛，“那为什么要把这些留下来？还特意写上解释？”

马嘉祺的动作僵住了。他抬起头，与丁程鑫对视，眼神复杂，像是被看穿了伪装的小兽，既想反击，又有些无措。

“不关你的事。”马嘉祺别开视线，声音有些沙哑。

“是不关我的事，”丁程鑫点了点头，然后突然伸出手，按在马嘉祺的肩膀上，强迫他看着自己，“但既然你现在是我的同桌，也是（3）班的一员，就关我的事。”

马嘉祺愣住了，看着丁程鑫认真的眼神，心脏像是被什么东西狠狠撞了一下。

“马嘉祺，”丁程鑫一字一顿地说，“过去的事，不代表你是谁。在这里，你可以重新开始。”

马嘉祺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却发现自己喉咙发紧，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夕阳透过窗户洒进来，把两人的影子拉得很长，交叠在一起。

过了许久，马嘉祺才低下头，轻笑了一声，肩膀微微耸动。

“班长，”他再抬起头时，眼里又恢复了那种熟悉的笑意，只是这次，少了几分伪装，多了几分真实的温度，“你知不知道，你有时候真的很烦人？”

丁程鑫松开手，也笑了：“彼此彼此。”

马嘉祺站起身，拿起书包甩在肩上，拄着拐杖往外走：“走了，回家。”

丁程鑫跟在他身后。

走到楼梯口时，马嘉祺突然停下脚步，没有回头，声音很轻地说了一句：

“谢谢。”

丁程鑫脚步一顿，看着他的背影，嘴角微微上扬。

“不客气。”

有些秘密，不需要说破。有些理解，藏在行动里。

从那天起，他们之间似乎多了一层无形的羁绊，比同桌更近，比朋友更深。

像是一种心照不宣的共犯关系，在这个喧嚣的青春里，互相守护着彼此不为人知的柔软。

第2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