车子驶进别墅区时,宋珵攥紧了洗得发白的帆布书包带。
窗外没有他熟悉的——没有晾着衣服的阳台,没有楼下修车铺的机油味,没有垃圾桶边翻找食物的野猫。只有整齐的梧桐树,精心修剪的草坪,和一栋栋被铁艺栅栏围起来的、安静得像在沉睡的房子。
“到了。”律师熄了火。
宋珵没说话。
三天前,那个叫父亲的男人喝醉酒摔死在楼梯间,他在派出所冰冷的椅子上坐了一整夜。直到这个律师出现,告诉他,那早在他出生时,就与父亲离婚的母亲要接他回家。
母亲。这个词对他来说很陌生。
那时宋珵才知道,原来这世上还有一个与自己长相一模一样的弟弟。他站在原地,心头一时百味杂陈——是开心,因为这世上终于有一个人与他血脉相连;也是难过,因为他竟从来不知道,还有一个和自己流着同样血液的人,孤单地活在世界的某个角落。
车子停下。铁门自动打开,宋珵看见前院有喷泉,水珠在午后的阳光下闪着刺眼的光。这样的环境显得他格格不入
“到了。”律师熄了火,“许太太——你母亲——在家等你。”
宋珵推开车门,八月的风带着一丝温意,宋珵却觉得很冷,冷的让他有些心慌。他背上书包,那里面装着他全部的家当:几件衣服,学校的课本,还有一张皱巴巴的、父亲醉酒时拍的合影——照片上的男人搂着一个女人的肩膀,两人都在笑。那是他唯一见过的母亲的样子。他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带着。
门开了。
一个穿着米色针织裙的女人站在门口。她看起来很年轻,头发梳得一丝不苟,脸上带着恰到好处的微笑。宋珵的呼吸停了一拍——他在照片上见过这张脸,但真人更美,可脸上的笑容却没有一丝温度,他张口想说什么又发不出声音。
“宋珵,是吧?”女人的声音很温柔,但眼睛里没有温度,“进来吧。”
他迈过门槛,客厅大得能装下他以前整个家,沙发上坐着一个人。
一个和自己长得一模一样的人。那是他的弟弟。
宋珵的脚步骤然停下。虽然在警局已经知道了,但亲眼看见的冲击力远超想象。他见过这张脸——在镜子里,在父亲醉酒时摔碎的相框玻璃上,在无数个孤独的夜晚对着水盆倒影发呆时。但现在这张脸不属于他。那个男孩,头发柔软地垂在额前,整个人干净得像刚拆封。
而宋珵穿着洗得褪色的T恤和牛仔裤,膝盖处还有个不明显的补丁。
“尧尧,这是你哥哥,宋珵。”女人——他的母亲——走到沙发边,手很自然地搭在宋尧肩上,“以后他就住在这里了。”
宋尧的目光从手机屏幕上抬起来,上下打量了宋珵一眼。那眼神像在评估一件物品。
“他好脏。”宋尧说,声音清脆,带着毫不掩饰的嫌弃。
空气凝固了几秒。
女人的笑容僵了一下,随即开始说教宋尧,但语气里并没有责备只让人觉得宠溺:“别胡说。哥哥以前生活条件不好,以后就干净了。”她转向宋珵,语气依然温和,却没有了那股宠溺“你的房间在二楼,李妈会带你上去。先去洗个澡,换身衣服。”
一个五十多岁的妇人从厨房方向走过来,看了宋珵一眼,那眼神和宋尧如出一辙——只是多了几分不耐烦。“跟我来吧。”
宋珵沉默地跟着李妈上了旋转楼梯。他能感觉到背后两道目光一直跟随着他,一道冰冷,一道厌恶。
房间在走廊尽头,不大,但很干净。有一张床,一个衣柜,一张书桌,一个书架。
“卫生间在那边。”李妈指了指,“热水器会用吗?还是你在那边都用冷水?”
“会用。”宋珵低声说。
李妈哼了一声,转身出去了,门没有关严。
宋珵站在房间中央,书包从肩上滑下来,掉在地板上。他蹲下去捡,手在发抖。不是因为紧张,是饿的。从早上到现在,他只喝了一杯水。
卫生间有崭新的毛巾和洗漱用品。他打开花洒,热水淋下来的瞬间,他闭上眼睛。
脏孩子。这样的字眼,在他脑海里挥之不去。
他搓洗着手臂,用力到皮肤发红。父亲醉酒后的留下疤痕,打架时沾上的尘土,还有那些洗不掉的、粘稠的回忆。真的能洗干净吗?
换上李妈放在床上的新衣服——也是白衬衫和卡其裤,和他弟弟一样——宋珵看着镜子里的自己。脸是一样的,但眼神不同。宋尧的眼睛里有种被精心呵护的天真和骄纵,而他的眼睛像冬天的湖,结着一层薄冰。
下楼时,晚餐已经准备好了。长条餐桌上摆着四菜一汤,宋尧和母亲已经入座。
“坐吧。”母亲指了指宋尧对面的位置。
宋珵坐下。餐桌太大了,他们三个人坐得疏远。李妈盛了饭放在他面前,动作很快,像是怕碰到他。
“听说你之前没有上学?”母亲夹了一筷子青菜到宋尧碗里,看都没看宋珵,“下周就和尧尧一个学校。课程进度能跟上吗?”
“能。”宋珵立马回答道。他不想放弃任何一个上学的机会。
在原来,为了活着他拼命想办法搞钱读书像是可望不可及。
“那就好。”母亲终于看了他一眼,“在这里,要守规矩。最重要的是别给尧尧添麻烦。也不要让我去操心你的心,明白吗?”
宋珵握紧了筷子:“明白。”
“妈,我不要和他一个学校”宋尧突然开口,用筷子戳着碗里的米饭,“别人会分不清我们的。”
“不会的。”母亲的声音软下来,“你们气质不同,一眼就能分出来。”
“可是我就是不想。”
许晚看着宋尧只觉得头疼,平时乖巧的儿子,在这时第一次有了意见。
许久,“那宋珵就去离家比较近的那所公立可以吗?”这样问题不像是在问宋珵更像是在问宋尧。
宋珵缓缓地点头。
宋尧撇了撇嘴,不再说话,但踢了宋珵的椅子一脚。
那一脚很轻,但很明确。宋珵低头吃饭,菜很美味,但他尝不出味道。他只是机械地咀嚼,吞咽,完成生存必需的动作。
晚饭后,母亲叫住他:“宋珵,来书房一下。”
书房在一楼,整面墙都是书,大部分看起来都没被翻过。母亲在书桌后坐下,示意他关上门。
“有些事要跟你说清楚。”她双手交叠放在桌上,姿态优雅,语气却像在宣读判决,“我接你回来,是因为法律要求,也因为你是尧尧的哥哥。”
宋珵站在书桌前,背挺得笔直。
“你父亲是个烂人。”她的声音终于有了起伏,但不是对着宋珵,是透过他看向某个遥远的影子,“酗酒、暴力、不负责任。我花了十三年,才把尧尧教养成现在这样。”
她收回目光,落在宋珵脸上。
“我不允许你把他带坏。所以,离他远点。”
宋珵没说话。
“还有,在这个家里,你要记住自己的位置。”她靠进椅背,手交叠在桌上,重新变回那个优雅的女主人,“你和尧尧不一样。他是我的一切。而你——”
她停顿了一下,嘴角甚至微微上扬。
“——是个必要的麻烦。只要你安分守己,我会提供你衣食住行和教育。但如果你惹事,或者让尧尧不开心,我会立刻送你走。送去哪里,我保证你不会想知道。”
宋珵抬起头,第一次直视她的眼睛:“我知道了。”
他的平静似乎让她有些意外。她皱了皱眉,挥挥手:“出去吧。”
回到二楼,经过宋尧房间时,门虚掩着。宋珵听见里面传来游戏音效和宋尧的声音。
他继续往前走,回到自己的房间。关上门,背靠着门板滑坐到地上。
窗外天色已经完全暗下来,别墅区的路灯一盏盏亮起,是温暖的黄色。但光透不进这个房间。
宋珵从书包最里层摸出那张皱巴巴的合影。照片上的女人笑得很灿烂,和今天见到的判若两人。他把照片撕成两半,又撕成四半,直到再也拼不起来。
然后他站起来,把碎片扔进垃圾桶。
浴室镜子里的男孩穿着和弟弟一样的衣服,有着和弟弟一样的脸。但宋尧说得对,他是脏的。那种脏不在皮肤表面,而在骨头缝里,在每一次呼吸里。
他凑近镜子,盯着自己的眼睛。
“宋珵。”他轻声说,像是要确认这个名字还属于自己。
他转身离开镜子,躺到床上。床很软,被子有阳光的味道。这是他十三年来睡过的最舒服的床,但他睁着眼睛,直到后半夜才模糊睡去。
梦里,他掉进一个游泳池,水是蓝色的,很冷。他想游上去,但有人按着他的头,不让他呼吸。他挣扎着扭头,看见按着他的人有一张和他一模一样的脸,正对着他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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隔壁。
宋尧把手机扔在床上。屏幕亮着,周凌允还在刷屏:
【???】
【宋尧你干嘛】
【心情不好直说啊】
他没回。
他也不知道自己怎么了。那个站在客厅里的人,穿得像个穷酸学生,手上有疤,眼神冷得像冬天的湖。和自己一模一样的脸。明明妈妈说过,他是那个烂人的孩子,是麻烦,是应该离远点的人。
可那句话是怎么说出口的?
他好脏。
他确实脏。可宋尧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在意这个,为什么要说出口,为什么要用那种语气。
他抓起床头柜上的杯子,砸向墙壁。
砰——
玻璃碎片落在地板上。门外传来李妈的脚步声:“尧尧?怎么了?”
“没事。”他说。
他躺回床上,睁着眼睛。
很久之后才睡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