晚宴的喧嚣像退潮的海水,渐渐远去。
王曼昱拒绝了林高远的顺路相送,独自走出了酒店。晚风比刚才更冷了,带着咸腥的海味,扑在脸上,让她微微发颤。她裹紧了大衣,高跟鞋敲击着人行道,发出清脆而孤独的声响。她需要走一走,让冷风灌满肺腑,压下心底那股被樊振东出现搅乱的、久违的悸动与慌乱。
深圳湾的滨海步道在夜色中蜿蜒,像一条沉睡的巨龙。路灯昏黄的光晕洒在路面上,拉长了她孤单的身影。她走到一处僻静的观海平台,扶着冰凉的栏杆,望着远处海面上星星点点的渔火,思绪如潮。
三年了。
她以为自己已经放下了,已经习惯了没有他在身边的日子,习惯了用“队友”、“朋友”这样安全的称谓去定义他们之间复杂的情感。可今晚,他那句“如果你不来,这基金会,我宁可不办”,像一颗投入深海的石子,在她心湖底部激起了巨大的漩涡。
“你还是这么倔。”
低沉的男声自身后响起,带着一丝风尘仆仆的疲惫,却无比清晰。
王曼昱浑身一僵,不用回头也知道是谁。她攥紧了栏杆,指尖泛白,声音冷得像这夜风:“樊总,晚宴结束了,你不去陪你的嘉宾?”
脚步声沉稳地靠近,停在她身侧,与她并肩而立,一同望着漆黑的大海。他身上那股熟悉的、混合着风雪与淡淡须后水的气息,强势地钻入她的鼻腔。
“那些人不重要。”樊振东的声音很轻,却字字清晰,“重要的人,总是会走丢。”
王曼昱猛地转头看他,月光下,他的侧脸轮廓分明,下颌线绷得很紧,眼神深邃如渊,里面翻涌着她看不懂的情绪。
“走丢?”她冷笑一声,带着自嘲也带着尖锐的质问,“樊振东,三年前庆功宴上,你说‘不想让私事影响团队氛围’的时候,可没觉得我是重要的人。”
樊振东的瞳孔骤然收缩,他终于转过头,目光如炬地盯着她:“你果然误会了。”
“误会?”王曼昱的声音微微发颤,“误会你为了顾及兄弟情义,为了不让我和高远之间尴尬,所以选择了退让?误会你其实早就知道我和高远……”她顿住了,后面的话说不出口。她和林高远之间,从来就没有什么“之间”,那是她一厢情愿的猜测,是压垮她对樊振东最后一丝期待的最后一根稻草。
“我和高远之间,什么都没有。”樊振东的声音陡然拔高,带着一丝压抑已久的怒意和痛心,“从来没有!”
王曼昱愣住了。月光下,他的眼神是那样炽热而坦荡,没有一丝闪躲。她忽然有些慌乱,想移开视线,却被他一把扣住了手腕。
“你误会的,从来就不是我和高远的关系。”樊振东的手劲很大,却不弄疼她,只是固执地将她禁锢在原地,“你误会的是,我退缩的原因。”
海风呼啸而过,吹乱了王曼昱的发丝,也吹得樊振东的衣角猎猎作响。他深吸一口气,像是下了极大的决心,声音低沉而沙哑,仿佛从灵魂深处挤出来:
“曼昱,三年前,我父亲突发心梗,进了ICU。队里知道我压力大,给了我一周的紧急假期。我赶回去的时候,医生说,再晚一步……”
王曼昱的心猛地一沉,呼吸都停滞了。她从未听说过这件事。
“那场记者会,是我赶回队里的第二天。”樊振东的目光落在远处漆黑的海面上,仿佛在看着那段不堪回首的日子,“我整个人都是懵的,脑子里全是医院里的心电监护仪的声音。记者问问题的时候,我满脑子想的都是我爸能不能挺过去,我作为儿子是不是太不称职……‘不想让私事影响团队氛围’,那是我当时唯一能想到的、最体面的借口。我根本没心思去想什么感情,什么搭档……我甚至不知道,你为什么会觉得我和高远之间有什么。”
真相像一道惊雷,劈开了王曼昱心中积郁三年的阴霾。她看着樊振东,月光下,他眼角似乎多了几道细纹,平日里坚毅如铁的下巴,此刻却透着一丝难以掩饰的疲惫和脆弱。原来,他当时的退缩,不是因为不爱,而是因为身陷囹圄,无力他顾。
巨大的愧疚和心疼猛地攫住了她。她以为的“被放弃”,竟然是建立在如此沉重的误解之上。
“我……我不知道你父亲……”她声音哽咽,眼眶瞬间红了。
“所以,不是我放弃了你,曼昱。”樊振东转过身,双手捧起她的脸,拇指轻轻拭去她眼角滑落的一滴泪,声音温柔得能滴出水来,“是我太笨,太迟钝,没有在第一时间察觉到你的心意,更没有在事后及时向你解释。我以为,时间会冲淡一切,你那么好,一定会遇到更好的人……我把自己埋进训练和比赛里,想着等一切都好了,再回头找你。可我没想到,这误会,让我们错过了整整三年。”
他的掌心滚烫,熨帖着她冰凉的脸颊。他的眼神里,有痛悔,有深情,有失而复得的狂喜,还有一丝小心翼翼的试探。
王曼昱的泪像断了线的珠子,簌簌而下。这三年来所有的委屈、不解、怨怼,在这一刻都化作了汹涌的泪水。她不是在哭自己,而是在哭他曾经承受的痛苦,哭他们错过的时光。
“你为什么不早说……”她泣不成声。
“我怕。”樊振东将她紧紧拥入怀中,下巴抵着她的发顶,声音闷闷的,“怕你已经放下了,怕我的出现只会打扰你。更怕,你因为当年的误会,心里已经有了别人……尤其是高远,他一直在你身边,关心你,照顾你……”
王曼昱在他怀里轻轻摇头,泪水浸湿了他的衣襟:“高远……他只是朋友。他从来没有……他也从未说过什么。”
“我知道。”樊振东收紧了手臂,像是要用尽全身力气将她揉进自己的骨血里,“后来我也明白了。高远他……其实一直都知道我的心意,他也知道你的心意。他只是……”他顿了顿,声音里带着一丝复杂的情绪,“他只是希望我们都能好。这次基金会,也是他极力促成的,他知道,只有我站出来,你才有可能给我一个解释的机会。”
海风依旧凛冽,但王曼昱却感觉不到寒冷。樊振东怀里的温度,像冬日里最暖的阳光,驱散了她心中所有的阴霾和寒意。那些积压了三年的怨怼与隔阂,在真相和拥抱中,如冰雪般消融。
她抬起泪眼,望进他深邃的眼眸里,那里面,清晰地映着她的倒影,盛满了毫不掩饰的爱意和珍视。
“曼昱,”樊振东的声音低沉而郑重,带着破釜沉舟的决心,“三年太长了。我不想再等了。给我一个机会,也给你一个机会。让我们重新开始,好吗?”
海浪拍打着堤岸,发出规律的声响,像是在为这一刻的重逢与和解而低吟。月光洒在他们相拥的身影上,勾勒出一幅静谧而温暖的画面。
王曼昱没有说话,只是踮起脚尖,在他唇上印下一个带着咸涩泪水,却无比温柔坚定的吻。
这个吻,是回应,是原谅,更是对未来最美好的期许。
潮水退去,暗涌平息。属于他们的,新的潮汐,才刚刚开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