晨光穿窗,落满一室温柔静谧。
床榻边气氛缱绻未尽,方才一吻落定,情愫脉脉,萦绕在空气里,迟迟不散。
沐瑶耳尖犹自泛红,眼底带着未褪的羞赧,避开他灼灼凝望的眼眸,呼吸微浅,心绪纷乱却柔软。她沉默片刻,才轻轻开口,声音细软,带着几分迟疑无措。
“我……我还没想好。”
“李莲花,你给我一点时间。”
她素来行事果决、心性通透,从未有过这般犹豫彷徨的时刻。可面对他赤诚滚烫的真心、笨拙又认真的告白,她一时慌乱无措,不敢轻易应允,也舍不得彻底推开。
闻言,李莲花眼底浓烈的焦灼与忐忑,瞬间缓缓褪去。
他没有半分逼迫,只是温柔颔首,眸光温顺缱绻,字字皆是包容迁就:“好。我等你。不急,多久都没关系。”
只要你不彻底推开我,只要我还能守在你身边,纵使岁岁等候,我也心甘情愿。
沐瑶抬眸,恰好撞进他温柔无波、盛满迁就的眼底,心头微动,随即话锋一转,轻声补了一句:“不过……”
只短短两字,方才已然平复心绪的李莲花,心神瞬间再次绷紧。
他身子微僵,眼底下意识浮起一丝紧张,指尖悄然攥紧,屏息凝神看着她,生怕她吐出半句决绝的话。
看着他瞬间紧绷、眼底藏不住忐忑的模样,素来清冷沉静的沐瑶,终究忍不住,唇角轻轻上扬,漾开一抹极淡、极软的笑意。
晨光落在她眉眼间,冲淡了连日伤病的憔悴,衬得眉眼鲜活温柔,清冷褪去,多了几分少女灵动娇俏。
“瞧你这点出息,紧张成这样。”她轻笑着开口,语气带着几分戏谑,“我还什么都没说呢,你倒是先慌了。”
李莲花被戳中心事,耳根微热,连忙别开目光,故作镇定地掩饰:“我、我没有。我没紧张。”
口是心非的模样,笨拙又可爱。
沐瑶看破不说破,心底最后一点疏离别扭尽数消融,轻声顺着话头,定下属于二人的默契:“好好好,不紧张。”
“那我便看你往后的表现。我要不要答应你,全看你日后所作所为。”
她微微抬眸,眼底带着几分认真,又带着几分娇蛮的警告:“若是往后你惹我生气,让我委屈半分,我便再也不理你,走得远远的,永远让你找不到我。”
话音清脆,字字落地有声。
李莲花立刻郑重颔首,眼神无比认真,近乎虔诚,轻声许诺:“我发誓。往后事事顺着你,处处护着你,绝不惹瑶瑶生气,绝不让你受半点委屈。”
看着他郑重其事的模样,沐瑶心头暖意漫开,不再纠结情愫纠葛,只觉腹中空空,连日劳顿伤病,早已耗尽气力。她顺势开口,语气带着几分软糯的慵懒:“行了,不说这些了。李莲花,我饿了,我要吃好吃的。”
“我早便料到你醒来定会腹饿。”
李莲花眉眼漾开温柔笑意,语气轻快,“我一早便让方多病去寺外集市置办吃食了,只是这小子,去了许久,到现在还不见人影。”
话音刚落,门外便传来少年愤愤不平的叫嚷声。
“李莲花!有你这么当人的吗!净欺负我!”
方多病提着满满一篮热气腾腾的早点,掀帘而入,刚要继续吐槽,目光一瞥,骤然看见床榻上已然苏醒、气色好转的沐瑶,瞬间收敛怨气,满脸欣喜快步上前。
“沐姐姐!你可算醒了!你都不知道,昨天夜里可把我们吓坏了!”
少年心性藏不住事,张嘴便想大肆调侃昨夜李莲花失态慌乱的模样,语气夸张:“我跟你讲,昨天晚上你昏迷的时候,李莲花急得快要疯了,那哭的模样,啧啧,那叫一个……”
“闭嘴!”
话音未落,李莲花眼疾手快,抬脚轻轻踹在他膝弯,力道不重,却精准打断他未尽的话语,耳根泛红,满脸不自在。
方多病趔趄一下,悻悻收声,撇了撇嘴,小声咕哝:“切,不说就不说,小气。”
沐瑶看着二人打闹的模样,心底暖意融融,轻声开口化解尴尬:“好了,别闹了。我要的吃食呢?”
“在这呢!全都给你买齐了,温热的糕点、清粥小菜,还有你爱吃的软糯点心!”
方多病立刻将食篮递上,殷勤十足。
“辛苦你了。”沐瑶浅笑着颔首,“正好大家都未曾用早膳,一起坐下吃吧。”
屋内烟火温柔,打闹轻快,一扫昨夜血色惊魂的沉郁,满是平和暖意。
——
与此同时,普渡寺偏院静室。
此处清幽肃穆,远离客房喧闹,是百川院众人临时落脚之地,气氛却截然凝重沉郁。
窗扉半掩,晨雾未散,室内无声,只剩沉沉凝滞的气息。
云彼丘立在室中,身形清瘦,眉目间常年萦绕化不开的愧色与郁结,十年心结萦绕不散。他望着端坐主位的纪汉佛,神色郑重,轻声开口,带着难掩的探究与忐忑。
“大哥,乔姑娘昨夜喘症突发,现下如何了?”
纪汉佛端坐木椅,神色沉稳肃穆,素来沉静无波的眉眼间带着几分疲惫,嗓音平淡低沉:“已然无碍。万幸及时服下了李神医的药丸,稳住气息,喘症压下,只需静养便可复原。”
闻言,云彼丘眉心微蹙,追问不止,眼底探究之意愈发浓重:“那乔姑娘醒来之后,就未曾多说半句别的话语?”
“李神医无端深夜进山,恰好救下被困地道的她,乔姑娘……当真半点都不曾察觉,这位李神医的眉眼气韵,似曾相识?”
这话藏着十年来萦绕心底的疑虑,隐忍许久,终究忍不住脱口而出。
纪汉佛抬眸看向他,目光沉静锐利,淡淡反问:“彼丘,你今日再三追问,到底想问什么?”
室内气氛骤然一凝。
云彼丘深吸一口气,压下心底翻涌的忐忑与执念,终于道出藏在心底许久的猜测,字字清晰:“大哥,你难道从未察觉?这位李莲花,容貌眉眼,与当年的门主,有五分相似!”
不等众人应声,他紧接着抛出心底最关键的疑虑,语气凝重万分:“还有碧茶之毒!世人皆知碧茶剧毒无解,蚀功蚀骨、侵脑乱神,中者必死。可除却世传的独门解药之外,江湖尚有一隐秘解法——便是无了方丈的梵术金针!”
这话一出,一旁静坐的白江鹤当即微微摇头,出声反驳,语气稳重客观:“彼丘,你太过多疑了。”
“这些年来,江湖之上,假借门主容貌、刻意模仿气韵招摇撞骗的骗子,数不胜数。”
他身形微胖,神色温和,言语条理清晰:“这位李神医年岁、身量、武功底子,尽数与当年意气风发、天下无双的门主全然不符。单单一眉眼相似罢了,细细端详,神韵风骨天差地别,绝非一人。”
纪汉佛微微垂眸,指尖轻轻摩挲掌心旧茧,那是当年为李相夷守四顾门、最终自废右手留下的旧伤,十年未消。他沉吟片刻,沉声开口:“再者,若是当真依靠梵术金针压制碧茶毒,无了方丈与世无争、心怀慈悲,若真知晓门主尚在人世,又为何隐忍十年,从不告知我等?”
字字句句,皆是情理之中的疑虑。
可云彼丘依旧不肯死心,眼底执念愈盛,语气带着近乎偏执的笃定:“我不信。”
“我总要亲自一试,亲自试探于他,方能安心。”
话音落下,他眼底瞬间翻涌无尽悔恨,嗓音微微发颤,满是深入骨髓的自责与愧疚:“都怪我……当年若不是我一时糊涂,被妖女画皮媚术所惑,鬼迷心窍,背叛门主,亲手递上那碗碧茶毒……门主他断然不会落得东海坠海、生死不明的下场!”
十年忏悔,十年自囚,十年自我折磨,尽数藏在这句哽咽之中。
“够了!”
一道清冷凌厉的女声骤然炸响,带着刺骨寒意与无法消解的恨意。
石水立在侧旁,身姿飒爽冷冽,眉眼覆霜,眼底是十年未消的怒意与无法原谅的怨怼。
她死死盯着云彼丘,字字冰冷,句句诛心:“云彼丘!你还有脸提起此事!”
“碧茶之毒何等阴毒狠绝,你比谁都清楚!它不止废尽武者毕生功力,更会日日侵蚀心脉、蚕食神志,让人疯癫痛苦,受尽折磨而死!”
“你明知此毒恶毒至此,明知门主待你恩重如山、信你重你,却依旧狠心下毒!你犯下的这桩过错,死百次千次,都不足以赎罪!”
十年了。
整整十年。
她始终无法释怀,无法原谅。昔日四顾门分崩离析、门主陨落、众人流离失所,一切祸根,皆源于他当年一念之差的背叛。
室内气氛瞬间紧绷到极致,剑拔弩张,沉郁压抑。
“好了。”
纪汉佛沉声开口,出声制止争执,语气沉重疲惫,带着几分无奈与怅然。
“过往旧事,不必再反复提及。”
“门主身中碧茶剧毒之事,当年知晓内情的,唯有我们四人。此事乃是四顾门最大秘辛,万万不可外传,免得惹来江湖风波,徒增是非。就此打住,日后谁都不许再提。”
石水恨恨咬牙,别开目光,胸口剧烈起伏,满心愤懑难平。
云彼丘垂立原地,脊背紧绷,肩头微塌,满目荒芜颓然。
十年忏悔,无人谅解,无人宽恕,他日日活在愧疚与自责的牢笼之中,不得解脱。
良久,他缓缓躬身行礼,身姿恭垂,声音沙哑低沉:“是,属下知晓。”
言罢,他不再多留半分,转身抬步,默然走出静室,背影孤寂萧瑟,带着一身化不开的执念与忏悔,渐行渐远。
室内只剩三人,寂静无声。
待云彼丘离去,石水依旧难平心底怒意,冷声道:“我这辈子,永远都不可能原谅他当年的过错。”
语毕,她不再停留,转身拂袖离去,飒爽身影消失在廊外。
清幽静室之内,最终只余纪汉佛与白江鹤二人。
白江鹤看着空荡荡的门口,看着满室沉郁凝滞的气氛,无奈轻轻摇了摇头,轻叹一声,满脸复杂难言。
纪汉佛静坐原位,抬眸望向窗外熹微晨光,眼底深沉晦暗,藏着无人看透的深思与疑虑。
佛彼白石四人,看似达成缄口共识,可心底猜忌、执念、悔恨与疑虑,早已悄然生根。
一场关于李莲花身份的滔天波澜,已然在无人察觉之处,缓缓暗起。
前路江湖,旧怨未消,真相未明,暗流汹涌,自此步步皆惊。2