长夜寂寂,寺中客房烛火渐次燃尽,余一点微弱光晕,温柔笼着床榻边的方寸天地。
李莲花就这般静静坐在床沿木凳上,寸步未离,守了沐瑶整整一夜。
他不敢合眼,不敢松懈半分目光,一瞬不移地凝望着床榻上沉睡的人。看着她苍白无血色的眉眼,看着她平稳却依旧孱弱的呼吸,看着她肩头缠绕的素白绷带,心底的惶恐、悔恨与后怕,缠缠绕绕,熬遍了整夜更深露重。
夜色从浓黑褪作浅灰,天边一点点泛起鱼肚白,晨雾漫进窗棂,驱散了深夜的寒凉。
彻夜紧绷的心神终于缓缓松弛,连日劳损、碧茶余毒缠身,再加上整夜运功耗损内力,极致的疲惫骤然席卷全身。他撑不住浓重倦意,终究微微俯身,将头颅轻轻靠在床沿,指尖始终小心翼翼牵着沐瑶微凉的手,掌心牢牢裹着她的指尖,借着这一点安稳,沉沉睡去。
晨光熹微,温柔洒落,透过雕花窗棂,碎成满地细碎金辉,轻轻落在床榻、落在两人交握的手上,温柔又静谧。
不知过了多久,床榻上的人终于缓缓苏醒。
沐瑶睫羽轻颤,漫长的黑暗与沉倦褪去,意识一点点回笼。周身没有剧烈痛感,只剩脏腑浅浅的酸软无力,昨夜重伤濒死的刺骨剧痛,已然被汤药与内力稳住,只余一丝虚弱倦怠。
她缓缓动了动指尖,刚想抬手舒展肢体,却骤然察觉右手沉重温热。
有一只微凉却安稳的手,牢牢覆在她的手背上,十指轻扣,紧紧牵着,未曾松开分毫。
沐瑶心头微顿,带着初醒的茫然,缓缓偏过头。
晨光温柔,落在少年清瘦的侧颜上。
李莲花伏在床沿安睡,眉眼温顺柔和,褪去了所有江湖疏离、淡然淡漠,长长的睫毛垂落,投下浅浅阴影,眼底再无半分沉郁沧桑。许是彻夜忧心,即便沉睡,眉心依旧微微蹙着,带着化不开的轻愁。
他就这般维持着俯身牵手的姿势,靠着床沿浅浅入眠,守了她一整夜。
沐瑶静静看着他沉静的睡颜,心头莫名一软,昨夜所有的疏离、别扭与心伤,悄然淡了几分。
正凝神细看之际,床榻轻微的晃动、指尖微动的触感,已然惊扰了浅眠之人。
李莲花睫羽倏然颤动,缓缓睁开眼眸。
一夜未歇,眼底带着浅浅红血丝与浓重倦意,却在看清睁眼望他的沐瑶那一刻,所有疲惫瞬间褪去,只剩下骤然亮起的微光与极致的小心翼翼。
他直起身,动作轻缓,生怕惊扰了她,声音带着初醒的微哑,满是藏不住的关切与忐忑:“瑶瑶,你醒了?”
他俯身凑近,细细打量她的面色,眸光认真又紧张:“感觉怎么样?身上可还有不舒服的地方?伤口还疼不疼?”
沐瑶望着他眼底真切的担忧,心头微动,压下所有复杂心绪,淡淡摇头,语气平和:“我没事了。”
简简单单四个字,轻描淡写,仿佛昨夜那场血染白衣、濒死昏迷的重伤,不过是一场无关紧要的虚惊。
可这轻描淡写的模样,却瞬间戳破了李莲花整夜隐忍的后怕与自责。
积压了一整晚的惶恐、无助与心疼,骤然冲破所有克制,尽数翻涌而出。
他眸色微微泛红,语气带着压抑的颤意,不再是往日温润从容的模样,满是真切的后怕与委屈:“什么叫你没事了?”
“沐瑶,你知不知道,昨天你直直晕倒在我面前的时候,我有多害怕?”
他看着她,目光灼灼,字字皆是肺腑,嗓音微沉发紧:“我看见你满身是血,指尖触到那温热猩红的时候,我整个人都是空的。我从来没有那么无助过。”
“你明明身受重伤,被人暗中偷袭重创脏腑,却半句不提、一字不说,硬生生自己硬扛所有伤痛。为什么不告诉我?为什么什么事都要自己撑着?”
他句句追问,没有半分责备,全是后怕与心疼。
沐瑶被他眼底浓烈的情绪撞得心口微乱,不敢直视他灼热的目光,微微偏过头,避开他的视线,语气带着一丝刻意的疏离与镇定:“你先扶我起来。”
她不愿沉溺在这份滚烫的关切之中,只能刻意转移话题。
李莲花压下心头翻涌的情绪,依言轻柔起身,小心翼翼伸手扶着她的后背,动作轻得极致,生怕力道重了牵扯她的伤口。他取过床头软枕,细细垫在她腰后,将她稳稳扶起,让她靠得安稳舒适,全程温柔谨慎,半点不敢大意。
安置妥当,他才静静落座,等着她开口。
沐瑶靠在软枕上,缓了缓气息,淡淡开口,语气轻浅:“我这不是好好的,没事了吗?当时情况紧急,肖紫衿拔剑相向,你孤身一人,我只想护住你、救下乔姑娘,没想过其他的。”
在她心里,护他是本能,是下意识的选择,从没想过后果,也没想过自己安危。
可这番话,却让李莲花心头的酸涩与惶恐更甚。
他定定看着她,眸色深沉,藏着从未有过的认真与偏执,声音微微发颤:“那你有没有想过我?”
“沐瑶,倘若昨夜你真的出事了,倘若你没能撑过来,你让我怎么办?”
这一句沉甸甸的追问,滚烫又沉重,直直砸进沐瑶心底。
她瞬间怔住了。
整个人僵在原地,大脑一片空白,彻底懵住。
她活在任务与救赎里,满心都是为他解毒、助他脱身宿命,从未有人问过她若出事该如何,从未有人将她的安危、她的生死,看得这般重。
从未有人,会因为她的受伤,这般惶恐无措。
短暂的怔然过后,心底那点慌乱被固执与疏离覆盖。她别过目光,语气骤然冷硬,带着刻意划清界限的决绝:“李莲花,我的事,还轮不到你来管。我有什么事,也跟你无关。”
无关。
短短两个字,轻飘飘落地,却像一柄细针,狠狠扎进李莲花柔软的心底。
骤然刺穿所有隐忍、所有温柔,带来密密麻麻、猝不及防的钝痛。
心口骤然紧缩,酸涩痛楚席卷四肢百骸,一夜的担忧、整夜的守候、方才的后怕,尽数化作酸涩的慌乱。
他再也克制不住心底翻涌的情愫,再也不想隐忍克制、步步疏离。
什么旁人目光,什么分寸界限,什么前尘旧念,在此刻尽数作废。
他不管此刻是否有人在外守候,不顾所有世俗分寸,俯身抬手,轻轻按住她的后脑,微微用力,俯身而下。
下一瞬,温热的唇瓣,骤然覆上她微凉的唇。
突如其来的吻,强势又克制,滚烫又珍重。
沐瑶彻底僵住,浑身血液瞬间停滞,眼眸骤然睁大,整个人彻底懵在原地。
唇上温热的触感清晰浓烈,带着他彻夜未眠的疲惫、满心的惶恐与深沉的情意。
起初是错愕,是茫然,是猝不及防的慌乱。
片刻失神过后,沐瑶骤然回神,心头又羞又恼,立刻抬手抵在他胸前,用力想要推开他。
可他的怀抱温柔却坚定,力道不重,却牢牢禁锢着她,不肯松开分毫。
他压抑了太久的心意,隐忍了太多的牵绊,这一刻尽数倾泻,温柔缱绻,带着失而复得的珍重与后怕。
沐瑶的挣扎越来越轻,浑身力气尽数抽离,心底的倔强与疏离,在这份滚烫真挚的情意面前,一点点土崩瓦解。
最终,她缓缓垂落手臂,彻底妥协,任由他相拥亲吻。
晨光静谧,屋内无声,只剩彼此交织的温热呼吸。
这个吻绵长又深情,缠缠绵绵,从克制到温柔,藏尽了他说不清道不明的牵挂与执念。
久到沐瑶气息渐渐紊乱,胸口发紧,快要呼吸不上来。
就在她意识微昏之际,李莲花终于缓缓松开了她的唇。
他没有退开太远,依旧俯身靠近,鼻尖堪堪抵着她的鼻尖,温热的呼吸尽数落在她眉眼之间。
下一瞬,他修长的手指顺势而下,牢牢握住她微凉的手,十指紧扣,死死攥在掌心,再也不肯松开。
沐瑶脸颊发烫,耳根通红,眼底蒙着一层浅浅水汽,又羞又恼,带着几分被冒犯的愠怒,抬眸瞪着眼前的人,眉眼间满是恼意。
看着她眼含嗔恼、懵然羞赧的模样,李莲花心头的惶恐与酸涩,渐渐被温柔填满。
他眸光深邃认真,带着前所未有的坦诚与恳切,一字一句,轻声告白,嗓音温柔又郑重,字字砸落心底:“瑶瑶。”
“以后做任何事之前,能不能先想想我?”
“我真的不能没有你。”
“我心悦你。”
“我不知道这份心意是从什么时候开始生根发芽的,或许是朝夕相伴的岁岁日日,或许是你次次护我周全的义无反顾。但在昨夜,看着你倒在我面前、满身是血昏迷不醒的那一刻,我是真的彻底怕了。”
“我彻底看清了自己的心意,再也骗不了自己。”
他眼底带着几分无措的笨拙,褪去所有从容,坦诚得直白又纯粹:“我不懂风月,不会说好听的话,不懂得如何温柔安慰人。可我可以学,你教我就好。”
“所以,能不能不要不理我,不要推开我?”
“我不想再做世人眼中的李莲花,也不想再做背负过往的李相夷。我只想做你一个人的李莲花,只守着你,只护着你。好不好?”
字字赤诚,句句真心。
屋内晨光温柔,落满两人交握的双手、咫尺相对的眉眼。
沐瑶靠在枕上,怔怔看着眼前笨拙又深情的人,彻底愣在原地。
心底风起云涌,所有的疏离、抗拒、口是心非,在这直白滚烫的告白面前,尽数碎裂。
系统沉寂无声,唯有她自己知晓,那颗刻意冰封、只为任务而跳动的心,早已在无数次相伴相守里,为他彻底动情,彻底沦陷。2
内容好暖,想继续看下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