莲花楼内,烟火未歇,闹剧却骤然升温。
笛飞声坦然落座于饭桌前,一身黑衣衬得本就清冷的面容愈发寡淡,目不斜视,仿佛周遭一切喧嚣皆与他无关。李莲花拎着刚出锅的热肉,指尖还沾着热气,转身正要将菜肴摆上桌。
方多病脚步匆匆拦在他身前,眉头紧蹙,压低了声音,满是不赞同的急切:“李莲花,你真要把这自大狂一直留在莲花楼啊?我可提前提醒你,他天生就是一副欠揍的体质,性情乖张又孤傲,早晚定会连累你惹上江湖麻烦!”
李莲花神色淡然,轻轻拂过碗沿的热气,语气笃定从容:“阿飞自有分寸,不必多虑。”
“他能有什么分寸!”方多病还欲再劝,话音未落,一缕奇异浓郁、混杂着焦香与怪涩的味道丝丝缕缕钻进鼻腔。
他瞬间闭了嘴,下意识皱鼻使劲嗅了嗅,脸上神色变幻莫测,满眼惊疑:“什么味道?这是什么东西?你又折腾新菜式了?”
他颇是无奈地看着李莲花,忍不住念叨:“昨天我帮你调整过的红汤烩鱼已经够好吃了,火候、调味样样恰到好处,安稳吃家常菜不好吗,非要折腾这些稀奇古怪的!”
李莲花浅浅一笑,眼底带着几分认真,轻声解释:“家常菜吃多了便无趣,自然要琢磨些新花样。这道菜是我特意为瑶瑶做的,专程答谢她一路相伴相助的情谊,你们不过是沾光蹭吃罢了。”
说着,他将手中热气腾腾的肉碗塞进方多病手里,眉眼弯弯带着几分狡黠:“正好,你先替瑶瑶尝尝味道如何。我去院前摘一把小葱提味,你先帮我把菜端上桌。还有——”
李莲花抬眸,伸手指了指端坐桌前的笛飞声,又点了点自己的脑袋,示意方多病莫要再肆意招惹,别生出事端。交代完毕,不等方多病反驳,转身便迈步走出了小楼。
方多病捧着沉甸甸的肉碗,看着李莲花飘然离去的背影,欲哭无泪,小声碎碎念:“好家伙,又拿我当试菜的冤大头!”
他垂眸盯着碗中色泽怪异的肉食,又抬眼瞥了瞥面无表情、高冷寡言的笛飞声,眼珠飞速一转,嘴角悄悄勾起一抹促狭的坏笑。
一旁静静伫立的沐瑶将他小动作尽收眼底,无奈出声提醒:“方多病,你又在打什么鬼点子的算盘?别胡闹。”
“沐姐姐尽管看着便是!”方多病底气十足,端着肉碗大步走到笛飞声桌前,刻意拔高声调,夸张赞叹:“好香啊!自大狂,难得有口福,你不如尝尝李莲花的新菜式!你若是有本事一口气尽数吃完,我便真心敬你是条汉子!今日不管你如何动手,我方多病绝不还手半分!”
笛飞声抬眸,漆黑眼眸淡淡扫过碗中怪味肉食,神色无波无澜,只吐出清冷二字:“好啊。”
沐瑶见状轻轻摇头,早已预料到结局,无奈转身去往院中摘菜,避开这场即将上演的闹剧。
下一刻,只见笛飞声抬手端碗,动作干脆利落,没有半分迟疑。他本就味蕾迟钝、食不知味,常年只求果腹,从不在意食物好坏。寻常人难以下咽的怪味菜肴,于他而言与白饭并无二致。
只见他垂眸垂睑,默不作声,一口接一口,速度极快,片刻功夫便将满满一大碗、足足抵得上三人份量的新菜吃了个干干净净。
一旁站着看热闹的方多病脸上得意戏谑的笑容一点点僵住,从诧异到错愕,再到满脸不敢置信,神色反复更迭,彻底看傻了眼。
他本笃定这道菜味道怪异难咽,想着借机捉弄一番素来高傲的笛飞声,谁知对方竟全盘吃下,毫无压力。
待笛飞声放下空碗,抬手随意拭了拭唇角,神色依旧淡漠如初。
方多病死死盯着空空如也的碗底,整个人彻底傻眼,呆立原地,一动不动,仿佛遭了晴天霹雳。
不多时,沐瑶摘完青葱嫩叶折返回来,入眼便是僵在原地、一脸生无可恋的方多病,以及吃饱静坐、气息平稳的笛飞声,忍不住莞尔失笑。她早已摸清几人脾性,不多言语,提着青菜转身走入小厨房,默默起锅热油,准备炒几道清爽适口的小菜补救。
院外,李莲花攥着一把新鲜小葱,慢悠悠踱步归来。刚踏进门槛,一眼看见桌上空空如也的碗碟,瞬间瞪圆了双眼,满脸错愕。
“不是吧?”他快步上前,看着空荡荡的桌面,语气满是心疼又无奈,“你们怎么把菜全吃完了?这可是我备好的三天菜量!瑶瑶一口都还没动,你们居然一扫而空了!”
僵住的方多病瞬间回神,当即伸手直指笛飞声,急切甩锅:“不是我!是他!全是他一个人吃完的!跟我半点关系没有!”
李莲花转头看向神色淡然的笛飞声,满眼疑惑:“不对啊,你从前不是说自己没有味觉,酸甜苦辣全然不分,吃什么都一个滋味,向来只吃白米饭果腹吗?我可提前说好,这顿我没算你的菜钱!”
方多病闻言瞬间顿悟,又气又笑,当场炸毛:“好啊!原来你根本吃不出好坏!你是故意诓我、看我笑话呢!”
笛飞声眸光微抬,语气清冷平直,坦然回击:“是你主动让我吃的。”
“你!”方多病被堵得哑口无言,一时语塞,气结不已。
李莲花捏着手中小葱,满心肉痛,轻轻将葱往桌旁一甩,叹气不已:“我这可是花了三十文钱置办的食材啊,就这么没了。”
立在身后的沐瑶见状,默默弯腰,将被甩落在地的小葱轻轻捡起,动作温柔又无奈,细细整理干净备用。
满堂寂静片刻,笛飞声起身而立,语气淡淡:“吃饱了,休息。”
“等等!”方多病立刻拦住他,仰头傲娇开口,“楼上就一间客房,江湖规矩,先来后到!你晚来一步,没你的位置!”
李莲花适时开口打圆场,温声劝解:“二楼房间宽敞空旷,地方足够大,你们二人同住一处,完全住得下,不必争抢。”
话音刚落,笛飞声与方多病对视一眼,神色齐齐抗拒,异口同声冷声道:“绝无可能!”
声落同步,默契得诡异。
笛飞声抬手直接拍开方多病拦在身前的手,转身便要迈步上楼。方多病不甘示弱,当即伸手死死攥住他的肩膀,用力将人拽住,不肯放行。
两人本就积了一肚子火气,此刻彻底引燃,二话不说便在厅堂之中缠斗起来。拳脚相交,招式纷飞,动静极大,桌椅磕碰作响,杯碟摇晃震颤。
二人缠斗不休,越打越凶,从厅堂中央扭打到墙角,最后双双力竭,狼狈地滚落在地,互相死死掐着对方的脖颈,大眼瞪小眼,谁也不肯松劲,僵持不下。
恰逢此时,沐瑶刚好炒完最后一盘小菜,稳稳将几碟热菜摆放至安全稳妥的桌案上,闻声快步走出厨房。
一旁的李莲花看着狼藉的厅堂,再瞥见被两人打斗震得松动、哐当一声直接掉落下来的木窗扇,瞬间气得眉眼发颤,语无伦次,满心无奈。
往日温和的沐瑶此刻彻底敛去笑意,眉眼覆上一层冷色,沉声厉声呵斥:“方多病!阿飞!你们两个立刻住手!今日不把被你们弄坏的莲花楼尽数修好、收拾妥当,谁都别想休息!速速起身干活!”
清亮又带着威严的嗓音骤然炸响在小楼之中,满是威慑力。
扭打在地的两人浑身一僵,被沐瑶骤然发火的模样吓了一跳,下意识同时松了手,愣在原地,不敢再放肆动弹半分。
喧嚣混乱的莲花楼暂且按下风波,而千里之外的百川院二院主居所,却是一片沉静肃杀,暗流汹涌。
清雅素净的房间之内,书卷叠放整齐,墨香萦绕满屋。一名百川院弟子躬身推门而入,脚步轻稳,神色恭敬,快步走到伏案静坐的云比丘身前,双手将一封密信高高呈上。
弟子垂首低声禀报:“二院主,是一品坟一案的后续消息。此事您早有吩咐,但凡有进展,需第一时间告知您,属下不敢片刻耽搁,即刻送来密报。”
云比丘白衣素净,身姿清隽,端坐案前,眉眼温润却藏着深沉心事。他抬手接过密信,指尖轻轻拆开,目光快速扫过纸上字句,神色渐沉。
寥寥数语看完,他缓缓合上信纸,眸色晦暗,声音低沉,带着深深的自责与冷意:“葛潘此人,在我手下蛰伏多年,暗藏祸心、私通奸邪,我竟全然未曾察觉,是我识人不明、疏于督查,实属失职。”
弟子连忙躬身劝慰:“二院主不必如此苛责自己。葛潘利欲熏心、私心作祟,刻意伪装蛰伏、背信弃义背离百川院,心性狡诈难测,任谁也难以提前防备,此事怪不得您。幸而天机堂方公子、莲花楼李楼主,还有那位名叫沐瑶的姑娘慧眼识破阴谋,已然将葛潘生擒,正押解回百川院的途中,恶人终会伏法,承担该有的惩处。”
“又是李莲花。”
云比丘低声重复着这个名字,背脊挺直,眸光幽深,思绪翻涌。
自十年前东海大战落幕,江湖沉寂多年,偏偏这看似与世无争、隐居山野的莲花楼楼主,屡屡卷入武林秘事。先是偶遇蛰伏十年、销声匿迹的笛飞声重出江湖,如今又深入一品坟、闯破熙陵秘境,牵扯出观音垂泪这等绝世秘宝。
一桩桩、一件件,太过凑巧,绝非偶然。
他沉声自语,满是探究与疑虑:“寻常山野闲人,本该避世安居、不问江湖纷争。可这李莲花屡屡深陷武林漩涡,接连触碰各方隐秘禁忌,他的身上,究竟藏着什么秘密,在江湖之中又究竟扮演着何种角色?”
一旁弟子躬身请示:“二院主,属下即刻派人暗中盯紧莲花楼,时刻监视李莲花一行人的动向,随时回传消息?”
云比丘背对着弟子,抬手轻轻一扬,打出一道制止的手势,语气淡漠沉稳:“不必。无需浪费人手盯梢,徒惹嫌疑。他既然迟早要随众人押送葛潘前来百川院,届时人至院中,自有机会细细探查、摸清底细。只需待他们抵达,第一时间通报于我即可。”
“是!属下遵命!”弟子垂首应声。
室内沉寂片刻,云比丘抬眸望向窗外沉沉暮色,眼底忧虑渐浓,语气凝重再度吩咐:“传令下去,各部哨点务必全力运转,谨遵院主安排,全线紧盯金鸳盟动向,片刻不得松懈。”
他指尖轻叩桌案,字字沉缓,道出心中隐忧:“昔日天下第一高手笛飞声亲入秘境争夺观音垂泪,尚且无功而返、空手而归,这般绝世至宝,最后竟落入李莲花身边那名神秘女子沐瑶手中。”
“江湖沉寂已久,此番秘宝现世、各方势力蠢蠢欲动,金鸳盟暗中筹谋已久,一场席卷整个武林的风浪,怕是很快就要彻底掀起了。”
晚风穿窗而过,拂动案上信纸,簌簌轻响。
一边是莲花楼内鸡飞狗跳、哭笑不得的日常闹剧,一边是百川院暗流涌动、步步算计的武林大局。
小小一座莲花楼,看似安稳烟火,实则早已被卷入风云中心,只待风起,便会牵动整个江湖棋局。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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