笛飞声垂眸盯着自己僵硬滞涩的掌心,经脉之内寸劲难提,雄浑内力被一层无形桎梏死死锁死,半点运转不得。
他眸色沉沉,冷声道:“你不必故作从容,这内力被封,我自然知晓。是你那位老相好喂我的药?”
“聪明。”李莲花立在一旁,语气闲散淡然。
笛飞声抬眼凝着他,戾气渐起:“你默许她对我下毒?”
“君子动口不动手,别动不动就拔刀相向。”李莲花微微后撤半步,避开他迫人的气场,慢悠悠拆解玄机,“你也不必动怒,我猜她用的,是一品坟独有的修罗草。”
“南胤三大秘术奇草,修罗草?”笛飞声眸光一凛,瞬间辨出底细。
“笛盟主果然博学。”李莲花轻笑一声,缓缓道破全貌,“这墓中南胤公主百年尸身不腐,便是体内扎根修罗草、锁肉身不散的缘故。方才我看得真切,瑶瑶趁探查玉像之时,悄悄取了草籽,混入药中喂你服下。”
“此草最是阴诡,遇经脉血气便疯长扎根,如今早已缠满你周身脉络,彻底封死了你九成内力,只剩一成勉强流转,已然无力回天。”
笛飞声死死盯着自己的手掌,指节泛白,骤然抬眼,目光锐利如刀:“李相夷,从朴锄山怪事四起,到一品坟入局夺药,你是不是早就算好了全盘棋局?”
“我不过是去了一趟玉城,便知晓你根本未死。”李莲花坦然应声,语气平静无波,“你闭关蛰伏数年,重出江湖唯一所求,便是绝世灵药疗伤续命,而天下能愈你旧伤的,唯有这一枚观音垂泪。”
“恰逢朴锄山月下七尸诡案传出,我便猜到是你借古墓布局,引江湖众人入局破阵。我带着瑶瑶前来,本是随性碰碰运气。”
他眼底掠过一丝浅淡笑意,忆起初见模样:“谁知刚入卫庄,便看见一个背着大刀、满身戾气、动辄发脾气的稚童。十年光阴流转,你这执拗霸道的性子,半分未改。这般明显的模样气场,我若再看不出来,倒是真的愚钝了。”
“十年弃武修闲,你一身绝世武功尽数荒废,唯独心计算计,倒是越发高深。”
笛飞声眸底战意与怒意交织,骤然反手拔刀,寒光凛冽,刀锋一瞬抵在李莲花颈侧,凉意刺骨!
“别冲动。”李莲花神色未乱。
“你心上人蓄意用修罗草废我修为,今日我便先杀了你,以解心头之恨!”笛飞声嗓音冷厉,杀意凛然。
“你当真多想了。”李莲花气息平稳,从容拆解僵局,“她从未想过取你性命,不过是自保而已。再者,我今日并非与你为敌,是有一事求你相助。”
笛飞声眼神凛冽,分毫未松刀锋:“你也配求我?”
“你我相识多年,我自然知晓你最不受人胁迫。”李莲花语气诚恳,缓缓放缓姿态,“这样,你先收刀,我们好好相谈。此事若成,我送你一桩天大机缘——洗经伐髓决。”
笛飞声瞳孔微震,眼底闪过难以置信:“你师父的独门绝学?”
“正是。”李莲花点头,字字笃定,“此诀可逆转经脉淤堵,强行拔除扎根脉络的修罗草,助你尽数恢复内力,伤势旧患亦可尽数抚平。”
“你若是不愿相助,我绝不勉强。大不了你一刀杀了我便是。只是你需想清楚,我若身死,世间再无人能解你修罗草之困,你便终生只剩一成功力,再无巅峰之日。届时,你觉得瑶瑶会轻易放过你吗?”
一番权衡利弊,句句戳中要害。
笛飞声眸光几番沉凝,终究是缓缓收刀入鞘,寒芒敛尽。
“说,什么忙。”
“两件事。”李莲花抬眸正视他,语气郑重,“第一,替我守住李相夷未死的秘密,此生不得对外泄露分毫。第二,告诉我,我师兄单孤刀的遗骨,到底身在何处。”
笛飞声闻言,嗤笑一声,眼底带着几分嘲弄:“我原以为你要我解散金鸳盟、禁杀武林,没想到竟是为一具枯骨。第一件事,你自甘隐姓埋名、自弃荣光,我不屑拆穿,可应你。第二件,恕我无能为力。”
“你师兄身死十年,江湖纷乱十年,荒山野岭、鸟兽穿行,尸骨早无踪迹,我如何去找?难不成要我杀尽天下野狗,为你寻一堆残骨?”
“若真是鸟兽食尽,倒也干净。”李莲花眸光微沉,藏着十年执念与隐痛,“当年是金鸳盟众人出手,屠戮我师兄、抢夺遗骨,我才与你东海决战。这十年来,我踏遍山河、四处寻访,始终寻不到半点踪迹。唯有你以金鸳盟盟主之令,方能调动旧部,重查十年旧案,寻回我师兄遗骨。”
“执念缠身,最是愚蠢。”笛飞声冷睨着他。
“你若执意不帮。”李莲花淡淡开口,语气带着几分笃定,“那你毕生追求的至高武学、巅峰境界,怕是从此彻底无缘,终生止步。”
笛飞声眼底戾气暴涨,步步逼近:“李相夷,你真以为我不敢对你用刑、逼你交出解法?”
“你自然敢。”李莲花坦然对视,眼神澄澈通透,“你当年探查我气海之时,便已知晓我命不久矣。我本就是残躯将死之人,你费尽心思逼我、囚我,最终不过是白费力气。与其耗在我身上,不如抓紧时间寻解法,免得彻底沦为废人。”
四目相对,目光相撞,皆是江湖顶尖高手的执拗与锋芒,暗流汹涌,仿佛下一刻便要兵刃相向、生死对决。
僵持半晌,笛飞声忽然敛了杀意,唇角勾起一抹冷弧:“可你的心上人,绝不会让你死。我赌得起。”
话音落,他抬手放在唇边,吹出一声清亮哨音。
远处山林疾风掠过,一道黑衣身影疾掠而至,单膝跪地,恭敬垂首:“属下无颜,参见尊上。”
“十年前,处理单孤刀尸身的盟中仵作,是何人?”笛飞声沉声发问。
无颜垂首回话:“回尊上,盟中精通尸身勘验、隐匿痕迹的,唯有狮魂。当年所有机密尸务,皆是由他一手经手。”
“此人现在何处?”
“十年前东海大战,金鸳盟精锐尽损,狮魂身为暗处仵作,早已隐匿江湖、不知所踪。”无颜细细回想,据实回禀,“只是属下记得,狮魂幼年曾被普渡寺僧人收养,或许隐退后,便重回普渡寺藏身。”
笛飞声眸色微定,冷声吩咐:“不必派人追查。普渡寺与百川院依山相邻,我亲自前往即可。此事列为绝密,不得让盟中任何人知晓,传令下去,我有私事处理,闭关静养,无需任何人打扰。”
“是,属下遵命。”
无颜躬身领命,转身纵身离去,转瞬隐入山林。
林间重归寂静。
笛飞声转头看向李莲花:“走吧,动身前往普渡寺。”
李莲花左右环顾一圈,未见沐瑶身影,脚步顿住。
笛飞声挑眉嘲弄:“怎么?不敢去?怕百川院旧部看见你这副庸碌落魄的模样,丢了你四顾门门主的脸面?”
“那倒不是。”李莲花轻轻摇头,眼底带着几分无奈温柔,“动身之前,我得先把瑶瑶哄好,再者,还有一个人,必须带上。”
“方多病?”笛飞声一眼看破。
“嗯。”李莲花点头轻笑。
“你如今,倒是越发麻烦啰嗦。”笛飞声不耐蹙眉。
李莲花不再多言,转身折返一品坟地宫。
墓道之内烟尘未散,满地狼藉,珍宝散落四处,尸骸横陈,死寂森寒。
方多病依旧晕倒在地,人事不知。
李莲花快步上前,屈膝蹲下,轻轻摇晃他的肩膀:“方多病?方多病,醒醒。”
他抬手渡入一缕温和内力,缓缓梳理方多病紊乱的气息。
片刻之后,方多病猛地睁眼,骤然坐起身,惊魂未定,第一时间紧抓李莲花:“李莲花!你没事吧?方才那小孩武功那般霸道,你有没有受伤?!”
“别激动。”李莲花轻轻拍他手背安抚,神色从容,“放心,我命硬得很,逃命最是擅长。更何况,还有瑶瑶护着我,不会出事。”
“那那个魔头呢?他人去哪了?”方多病左右张望,满心戒备。
“已经走了。”李莲花淡淡应声。
“走了?!”方多病瞬间急了,猛地起身,“那观音垂泪!至宝还没拿到,赶紧追啊!”
“别急。”李莲花抬手拦住躁动的少年,缓缓解释,“观音垂泪,瑶瑶早已抢回,方才已经喂我服下了。”
“那魔头筹谋十年、布下重重死局,只为夺药疗伤。最后瑶瑶以秘药制衡于他,换得两相罢手,他已然应允不再滋事伤人。”
方多病满脸不敢置信:“就、就这么简单?”
“半点不简单。”李莲花轻轻叹气,“为了制衡他、护我周全,瑶瑶险些再度与他死战,我费了不少力气才拦下。好在那臭小子虽偏执好战,却重诺守信,既已约定,便不会再肆意作乱。”
方多病松了长长一口气,彻底放下心来,认真看着李莲花:“没事就好。你放心,我早已把你当做生死搭档。你心疾缠身、旧伤难愈,就算寻遍天下奇珍、踏遍四海八荒,我也必定帮你寻得根治之法!至于你认不认我这个搭档,本少爷根本不在乎!”
李莲花看着少年赤诚坦荡的模样,眉眼温柔,轻笑出声:“不认又能如何?横竖这辈子,是甩不掉你了。”
他抬手,将一枚温润玉件抛向方多病。
方多病伸手接住,低头一看,正是当初在客栈典当、换银钱度日的那块贴身玉佩,瞬间心头一暖。
“如今一品坟墓门大开,地宫珍宝无数,必定会引来各方盗匪贼子涌入劫掠。”李莲花神色收敛几分,正色叮嘱,“你身为百川院刑探,恰逢其会,此案重大,速速下山上报,守住山口,封禁古墓。”
“再说,此番历经生死、破获诡案,也算你接手的第二桩大案。”
方多病瞬间苦了脸:“你别提了!墓中众人死的死、伤的伤,知情者尽数殒命,如今死无对证,谁能替我作证破案?”
“你倒是糊涂。”李莲花无奈失笑,“方才卫庄门口,被你制服生擒、身中剧毒的土夫子,尚且存活,他便是最好的人证。”
方多病瞬间恍然,眼睛一亮:“对啊!我怎么把他忘了!”
话音落,他再也顾不得其他,攥紧玉佩,转身快步冲出古墓,急匆匆下山报备封山。
看着少年风风火火的背影,李莲花脸上的温柔笑意缓缓敛去,眼底澄澈温和尽数褪去,只剩一片沉静幽深。
他缓缓转头,目光扫过满地金银、空置玉棺,最后落在墙角隐秘的雕花铁盒,与石壁残存的南胤古字之上。
眼底思虑翻涌,心事重重。
片刻后,他收回目光,转身欲踏出地宫。
偌大一品坟,人死境空,风波似定,尘埃将落。
可无人知晓,所有人都尽数遗忘了一个潜藏暗处、苟活至今的人——丁元子。
方才全场缠斗、身份揭晓、众人纷纷离场之际,丁元子从未离开。
他借着地宫乱石残尸遮掩身形,全程蛰伏暗处,冷眼旁观了笛飞声受制、灵药易主、众人结盟的全盘经过,将所有秘密尽数收于眼底。
待李莲花身影彻底踏出墓门、走远消失之后。
幽暗死寂的地宫阴影之中,一道佝偻身影缓缓走出。
正是丁元子。
他眼底再无往日的贪鄙怯懦、猥琐市侩,只剩阴鸷诡谲、沉沉算计。
他掌心紧紧攥着一件巴掌大小、通体黝黑、纹路古朴的神秘物件,边角刻着南胤秘纹,隐有淡淡阴气流转。
此物,是他趁全场大乱、无人留意之时,从南胤公主玉像底座暗格之中,悄悄盗取的真正秘宝。
观音垂泪世人皆知,耀眼夺目,人人争抢。
可无人知晓,这玉像暗格之中藏着的秘物,才是南胤一品坟,真正的终极玄机。
丁元子指尖摩挲着物件纹路,唇角勾起一抹阴狠诡秘的笑。
莲花楼、李相夷、笛飞声、百川院……
这场尚未落幕的江湖棋局,自此,悄然变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