苍鹿苑外的晚风微凉,吹得廊下树影轻轻摇晃。
方多病快步追上岔路驻足的三人,满脸不解地追问道:“方才不是说好去河边重开宴席赏月饮酒吗?你们怎么反倒往客房小路走了?”
李莲花步履懒散,眉眼淡淡倦意,随口敷衍:“困了,懒得应酬。”
这理由轻飘飘一句,根本搪塞不过去,方多病当即皱眉追问:“你少糊弄我!方才宴席之上,你特意给我递眼神暗示我别喝酒,到底是为什么?那酒有问题?”
“我只是素来不喜酒气,随口一说罢了。”李莲花垂眸浅笑,语气漫不经心,半点不肯细说。
方多病盯着他看了半晌,终究无奈叹气,摆了摆手作罢:“罢了罢了,看在方才你出言拦下张庆狮,护下那个无礼小孩的份上,我不跟你计较。方才张庆狮那般暴怒,真要是一掌落下去,那小孩年纪幼小,定然性命不保。”
“是啊。”
李莲花轻声应和,眸光幽深,藏着旁人看不懂的深意,缓缓补了一句:“那一掌若是真落下去,铁定是要出人命的。”
身侧的沐瑶闻言,唇角悄然勾起一抹清浅笑意,心知他早已看穿稚童真身,看透内里滔天杀伐,却依旧不动声色。
三人并肩踏着月色,沿着青石小路,缓步往客房院落走去。
夜色静谧,方多病走在身侧,依旧满心都是案中纠葛,眼底发亮,兴致勃勃念叨:“这朴锄山无头尸奇案,竟能牵扯出百年绝迹的一品坟,此事一旦传开,定然轰动整个江湖,怕是连百川院院主都要惊掉下巴!怎么样,跟我一同查案,当真不感兴趣?”
李莲花被他一路念叨,只觉倦意更甚,无奈侧头:“我说,你难道就不困吗?”
说话间,三人已然行至客房门前。
卫庄客房雅致独特,并非寻常数字编号,而是以骰子点数定名。眼前两间房门,一块刻着八,一块刻着九。
李莲花脚步骤然顿住,站在门前一动不动。
方多病见他愣神,疑惑问道:“你愣着干什么?怎么不走了?”
李莲花垂眸看着门牌,小声嘀嘀咕咕:“你八我九。”
“啊?”方多病一脸茫然,“你八我九,什么意思?”
“睡房牌号。”李莲花抬眸淡淡解释。
方多病这才反应过来,扫过两间客房门牌,恍然失笑:“原来如此,这卫庄主倒是风雅又爱赌,竟拿骰子点数当房号。行了,时辰不早,你和沐姐姐赶紧进屋歇息吧。”
说完,他神色陡然一肃,眼底凝起办案的认真:“我还有要事要办。”
李莲花微抬眼眸:“大半夜的,你还要去哪?”
“狮虎双煞身上的腰牌,我看得清清楚楚,就是黄泉十四盗的私记!”方多病压低声音,语速飞快,“先前二人私语,说入坟得宝之后,要将所有入局之人尽数屠戮!我敢断定,朴锄山七盗陈尸案,绝对与他们脱不了干系!我去暗中探查一番!”
话音落下,他再不迟疑,转身纵身,快步朝着狮虎双煞的院落掠去。
李莲花立在原地,看着少年风风火火远去的背影,无奈轻轻摇了摇头。
而一旁的沐瑶,听见方才方多病所言,心头瞬间一动,立刻在心底呼唤系统。
【沐瑶(心念):系统,在不在?】
【系统:宿主,我一直在。】
【沐瑶(心念):方多病怎么会知道狮虎双煞要杀光所有人?方才兄弟二人私语极轻,按理说无人听见。】
【系统:宿主,方才众人移步苍鹿苑之时,方多病并未走远,一直躲在庭院石柱后方,将二人密谋尽数听去。】
【沐瑶(心念):原来如此。难怪他方才说有事要办,原来是早就盯上二人了。】
心念起落不过瞬息,李莲花未见她应声,微微侧头:“瑶瑶,走了。”
无人回应。
沐瑶站在原地,身形僵立,双眸澄澈无神,仿若失了魂魄一般,一动不动。
方才与系统对话太过投入,她已然彻底失神,隔绝了外界所有声响。
李莲花心头骤然一紧,瞬间慌了神。
“瑶瑶?沐瑶?”
他连忙抬手,在她眼前轻轻晃了晃,见她依旧毫无反应,那双温润的眼眸瞬间染上慌乱,伸手紧紧按住她的双肩,轻轻摇晃,一遍遍急切唤她名字,声音带着难以掩饰的颤抖。
他素来淡然从容,万事不入心头,可唯独沐瑶,是他唯一的软肋与忌惮。
【系统:宿主!立刻回神!李莲花已经慌了!】
系统急促的提示声骤然响起,沐瑶心神归位,瞬间从失神状态挣脱出来。
眼前不停摇晃自己、满眼慌张无措的李莲花清晰入目。
“花花别摇了,我头晕。”沐瑶连忙开口,声音软缓。
见她终于回神,眼神恢复清明,李莲花紧绷的心弦骤然松懈,伸手一把将她紧紧拥入怀中,怀抱微颤,带着后怕的温热。
“你吓死我了。”他嗓音低哑,满是真切的慌乱,“方才我怎么叫你,你都毫无反应,我还以为……以为你出事了。”
他轻轻收紧怀抱,语气带着几分小心翼翼的祈求:“瑶瑶,以后别这样吓我好不好?我真的不经吓的,尤其是你的事,我半点都受不住。”
沐瑶心头一软,抬手轻轻拍着他的后背,温柔安抚:“好好好,我不会了,你放心。以后不管何事,我都第一时间告诉你,绝不这样失神吓你。我们回房间吧,你也累了,该歇息了。”
“嗯。”
李莲花应声,缓缓松开怀抱,伸手牢牢牵住她的手,指尖紧握,不肯松开,推门走进房内,反手合上屋门。
屋内静谧安然,一盏烛火摇曳微光。
“瑶瑶,你睡床,我在桌边将就便可。”李莲花轻声开口,习惯性退让。
“不行。”沐瑶立刻出声反驳,态度坚决,“你身子本就孱弱,万万不能熬夜受寒。你乖乖上床歇息,我坐椅子上趴一会就好。”
李莲花本想开口辩驳,抬眸撞见她眼底不容置喙的坚定,瞬间收敛所有说辞,乖乖颔首,听话躺上床,妥帖盖好被褥。
确认他安稳躺好,沐瑶才放下心来,缓步走到桌边,俯身趴在桌案上,准备闭目休憩。
可夜色未深,静谧院落之中,骤然响起一声凄厉大喊,划破整座卫庄的安宁!
“哥!!!”
声音凄厉惊恐,是张庆虎的声音!
屋内二人瞬间警觉,同时睁眼对视一眼,神色凝重,二话不说起身推门而出。
院外动静极大,方才散去的丁元子、段海、葛潘、仇坨、古风辛等人,尽数被惊起,纷纷闻声奔来。
夜色混乱之中,方多病的身影也恰好匆匆赶到。
众人神色皆凝,循着声源快步冲到狮虎双煞所住的客房门前,心头不祥预感翻涌,众人合力一把推开房门,一拥而入!
屋内景象,瞬间让满室众人浑身冰凉。
床榻之侧,一具无头尸首静静倒在地上,血染被褥地面,触目惊心。而不远处的地面,张庆虎跌坐在地,浑身发抖,面色惨白如纸,眼神惊恐失措,状若惊魂未定。
仇坨率先倒吸一口凉气,声音发颤:“张庆狮……死了!他的头颅不见了!和朴锄山下那七具无头尸体,死状一模一样!”
满屋死寂,血腥气弥漫四野,压抑得让人窒息。
方多病快步上前,目光锐利盯着跌坐在地的张庆虎,沉声质问:“张庆虎!昨夜究竟发生了什么!你兄弟惨死屋内,你到底看见了什么?!”
张庆虎浑身颤抖,语无伦次,满眼惶恐:“我……我什么都没看见,我不知道是谁做的!”
仇坨满脸狐疑,步步紧逼:“你们兄弟二人同宿一室,寸步未离,屋内再无他人!你怎么可能什么都没看见?莫非你方才离开过房间,被外人趁虚而入行凶?”
“没有!我没有!”张庆虎拼命摇头,声音慌乱,“我方才只是起夜出了趟门口,不过片刻功夫,绝不可能有人趁机潜入!可我转身回来,我兄长就……就成了这副模样!”
段海缓步环顾整间屋子,目光扫过紧闭的窗棂,沉声开口:“诸位请看,这窗户皆是从内部牢牢拴死,乃是一间彻底的密室。斩首夺命绝非瞬息可成之事,庆虎兄弟全程未曾远离,竟毫无半点察觉,凶手究竟是何等绝世高手?”
此话一出,人心惶惶。
胆小的仇坨瞬间面色发白,联想到一品坟传闻,声音发颤,愈发恐惧:“不是高手!这定然是邪术!一定是一品坟的南胤邪术作祟!传闻古墓邪术专杀心怀贪念、暗藏私心之人!山下七人如此,今夜张庆狮亦是如此!难不成……难不成接下来,我们所有人,都要死于非命?!”
众人闻言,瞬间人心浮动,惊惧四起。
就在众人惶恐不安、人人自危之际,一道清淡嗓音缓缓响起,带着几分淡然讥讽,打破恐慌。
“这邪术,倒是格外讲人情。”
李莲花立在人群后侧,眸光淡淡扫过满地血污,语气漫不经心。
众人纷纷侧目看来。
自进屋伊始,沐瑶的目光便未曾离开过跌坐在地的“张庆虎”。
她眸光清冷锐利,将对方所有慌乱、伪装、刻意惶恐的神色尽数捕捉眼底,分毫未漏。
【沐瑶(心念):装,继续装。张庆狮,我看你还能演多久,还能编出什么天衣无缝的谎话来。】
地上的“张庆虎”心头一紧,强装慌乱抬头:“前辈此话是何意?”
“若真是古墓邪术索命杀人,何必遮遮掩掩?”李莲花缓步上前,目光扫过密室四周,条理清晰,字字戳破破绽,“邪术杀人,当众夺命最是震慑人心,足以吓得世人不敢再觊觎一品坟宝藏。何必特意选夜深人静、无人知晓之时行凶,还特意避开旁人耳目,偏偏让你这个唯一目击者‘一无所见’?这邪术,未免太过懂得体恤人心。”
他话音落地,满场众人皆是一怔,瞬间觉出几分不对劲。
“当务之急,并非恐慌鬼神,而是彻查这间密室,找寻暗藏出入口。”李莲花淡淡道。
此时,一直冷眼旁观的沐瑶缓步上前,目光直直锁定地上之人,语气温和,却句句带着逼人的锋芒。
“庆虎兄弟,此事处处蹊跷,我倒有几处想问你。”
她缓缓开口,声音轻柔,却字字清晰:“为何偏偏是你深夜起夜、短暂离房的片刻,你兄长便惨遭杀害、身首异处?”
“你方才说只是寻常起夜,可夜半安稳,宴席酒足饭饱,何故突然起身外出?你且细细说说,也好让我等为你作证,洗清你的嫌疑,不是吗?”
一番问话层层递进,不留半分退路。
地上之人眼神慌乱闪烁,支支吾吾:“我……我……”
“不必紧张,慢慢说便是。”沐瑶神色平和,看似安抚,实则步步施压。
“我真的只是起夜去了茅厕,回来之后,兄长便已然遇害。”“张庆虎”强行稳住心神,咬着牙复述说辞。
沐瑶微微颔首,神色看似全然相信:“原来如此。那我等便一同搜寻屋子,看看是否真有暗藏密道。”
众人闻言,立刻四散开来,仔细翻查房间梁柱、墙壁、床底,细细搜寻所有角落。
而全程故作惶恐、垂首颤抖的假张庆虎,低垂的眼底,已然翻涌着浓烈阴狠的戾气。
【张庆狮(假扮张庆虎·内心狠戾):臭娘们,多管闲事!若不是你步步紧逼、句句试探,何来诸多破绽!等着,此番下墓,第一个弄死的就是你!】
他眼底杀意转瞬即逝,依旧维持着惊恐无助的模样,无人察觉分毫。
唯独身侧的李莲花,敏锐捕捉到他一闪而过的狰狞戾气。
李莲花眸光微深,不动声色,抬手轻轻揽住沐瑶的肩头,将她护在身侧,淡淡扫了地上之人一眼,随即带着她转身,去往房间另一侧细细查看,避开了对方暗藏的杀机。
众人一番细致搜查,整间密室严丝合缝,墙壁完好、门窗紧锁,并无任何暗藏通道。
众人愈发惊疑不定,人心惶惶。
院落角落,方多病终于逮住空隙,凑到李莲花与沐瑶身侧,压低声音无奈开口。
“我昨夜便暗中尾随狮虎双煞,可从苍鹿苑出来不过片刻,二人便凭空消失,我一路追踪,终究跟丢了。”
他满脸懊恼,又满心忌惮:“我本笃定七盗陈尸案是他们二人所为,特意暗中提防,万万没想到一夜之间,张庆狮竟也成了无头尸,死状与朴锄山七人一模一样……难不成,这世间当真有诡异邪术?”
“邪你个大头鬼。”
沐瑶白他一眼,语气笃定,直接推翻他的猜想:“你方才怎不想想?若真是一品坟邪术杀人,方才宴席满堂众人齐聚,人人心怀贪念,皆是入局寻宝之人,为何不当场夺命、震慑众人?偏偏要等到深夜无人、四下寂静之时动手?这从头到尾,分明就是人为行凶、蓄意伪装!”
方多病愣了愣,细细思索片刻,连连点头:“好像……确实是这个道理!是我慌神想岔了。”
一旁的李莲花听得二人争辩,淡淡开口,划清界限:“不过话说在前头,查案探凶,是你的事,与我和瑶瑶无关。我不掺和。”
方多病早已摸清他的性子,坦然点头:“我本来就没指望你动手查案!不过沐姐姐说得有理,此事绝非邪术,是人为诡计!”
“那就好。”
李莲花淡淡应声,神色闲适,全然一副置身事外、只来吃瓜求财的闲散模样。
可那双温润眼眸深处,早已将整场密室诡案、凶手破绽、孪生诡计,看得一清二楚,了然于心。
夜色深沉,卫庄阴风暗涌,一场假扮身死、孪凶换面的致命骗局,正藏在众人眼皮底下,静待入坟之时,掀起滔天杀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