满室灯火凄冷,碎玉落地的余响尚未散尽。
玉红烛立在原地,指尖攥着那叠罪证账本,指节泛白,眼底是彻骨的寒凉与荒谬。她看着眼前面目狰狞、穷途末路的蒲穆蓝,一字一顿,声音沙哑颤抖:“你心思竟能深到这般地步。为财、为赌、为一己私欲,你布局数年,害我至亲,愚弄满城,枉我信你、敬你数年。”
李莲花没有接话,缓步越过众人,走到床榻边颓然垂首的云娇身前。
他掌心摊开,静静躺着那枚阴寒的游丝夺魄金针,还有那块几经波折、温润依旧的暖玉。两样物件,轻轻落在云娇眼前。
灯光落在他清淡的眉眼间,温和却通透,字字戳破她数年执念与盲目维护:
“云姑娘,你心系蒲穆蓝多年,痴心不改,甘愿为他藏私、为他演戏、为他装疯避祸,拼尽一切护他周全。可今夜,他潜入你房中的刀,是真的要取你性命。”
“这般凉薄自私之人,根本不配你倾尽所有维护。”
他垂眸看着骤然颤抖的云娇,继续轻声道:“小棉客栈那一记绝杀游丝夺魄针,本是必死之局。是这块玉秋霜赠予你的暖玉,替你挡下了针锋,保你一命。从头到尾,护你性命、待你真心的人,是玉秋霜。”
“她枉死含冤,真相沉埋多日,你该还给她一个公道了。”
一席话,如温水破冰,彻底击碎了云娇心中困住多年的执念痴念。
她肩头剧烈颤抖,连日伪装的疯癫、强忍的恐惧、死守的秘密、卑微的爱恋,尽数崩塌。
泪水瞬间决堤,顺着苍白的脸颊滚落。
“是我错了……是我错了……”
她哽咽出声,声声悔恨,嗓音破碎不堪:“当初他听闻游丝夺魄针的精妙,一心想要窥探针法玄机、习得阴寒毒术,苦苦央求我。我一时糊涂,念着旧情,便偷偷将针术典籍与金针拿给了他……我万万没有想到,他习得毒针,第一件事,竟是用来害死秋霜……”
云娇抬手,颤抖着从李莲花掌心取下游丝夺魄针与那块暖玉,缓缓撑着床沿站起身。
她转过身,直面狼狈狰狞、满身罪孽的蒲穆蓝,眼底最后一丝情意彻底熄灭,只剩冰冷的决绝:
“蒲穆蓝,事到如今,所有罪孽、所有布局、所有算计,你该一一认下了。”
蒲穆蓝眼见全盘败露,证据确凿,再无翻盘可能,眼底骤然掠过一丝疯狂的戾气。
他猛地挣脱残余机关束缚,骤然抬手,掌风凌厉,带着必死狠戾,直取身前最近的李莲花心口!
他明知大势已去,竟还想拼死一搏,拉人垫背!
“小心!”
电光火石之间,沐瑶眸色一厉,不假思索侧身跨步,直直挡在李莲花身前,准备硬接这致命一击。
千钧一发之际,一道更快的身影骤然掠至!
方多病提气出掌,劲风刚猛,精准对上蒲穆蓝的狠戾掌风。
“嘭!”
掌力相撞,气浪炸开。
蒲穆蓝本就心绪大乱、气力不济,被这一掌直接震退数步,踉跄险些跌倒。
偷袭失败,他再无半分恋战之心,眼底只剩逃命的贪念,转身便欲冲破门窗,连夜逃窜。
方多病冷嗤一声,提步急追,声音带着少年笃定的凌厉:“穷途末路,武功不济,还想逃走?未免太过天真!”
话音落,方多病率先追出庭院。
沐瑶第一时间转头回身,抬手扶住李莲花的手臂,眉眼间满是真切的紧张与担忧,上下仔细打量他:“花花!怎么样?有没有被掌风扫到,哪里受伤了?”
李莲花看着她全然不顾自身安危、满心皆是自己的模样,眼底掠过一抹浅淡暖意,轻声反问:“我没事。你呢?方才挡得那么急,可有半分磕碰受伤?”
“我没事的。”沐瑶轻轻摇头,松了口气,“幸好方多病出手及时,不然这一掌定然躲不过。”
“走吧,我们也去看看。”
李莲花轻轻颔首,二人并肩,紧随其后追出院落。
夜色沉沉,庭院风声呼啸。
蒲穆蓝拼尽残余内力狂奔逃窜,夜色里身影狼狈仓皇。
可院外廊下,宗政明珠静静立在暗处,身姿挺拔,早已等候多时。
蒲穆蓝眼见前路被堵,情急之下,竟丧心病狂蓄力一掌,试图偷袭身旁不远处赶来的玉红烛与宗政明珠!
凶险一瞬,宗政明珠眸色骤冷,身形凌空掠起,掌风破空而出,招式利落霸道,一记掌力精准击落蒲穆蓝所有攻势。
重掌落在蒲穆蓝肩头,他惨叫一声,整个人被狠狠拍落地面,重重砸在青石地上,再难起身。
全程看在眼里的李莲花,眸光微凝,低声轻轻嘀咕一句:“原来是劈空掌。”
招式凌厉、隔空震劲、不伤表皮、内碎腑脏——正是失传多年的劈空掌无疑!
玉红烛看着被制服在地的蒲穆蓝,眼底翻涌无尽悲怒,恨意滔天,提步便欲上前亲手了结仇人,声音凄厉决绝:“霜儿!姐姐今日便替你报仇!”
“且慢!”
李莲花骤然开口出声。
方多病立刻会意,快步上前,抬手拦下冲动的玉红烛。
玉红烛怒火攻心,转头看向李莲花,满眼不解与愠怒:“你又要阻拦我?事到如今,凶手伏法,我为妹报仇,何错之有?”
“夫人要为令妹报仇,情理之中。”李莲花缓步上前,目光沉静通透,字字关键,“只不过,这报仇之事,恐怕还得排个先后。”
“你此话何意?”玉红烛蹙眉,满腔怒火被这一句疑惑压下几分。
方多病适时开口,一语点破藏在尸身伤势里的终极疑点,直指身旁的宗政明珠:
“玉夫人莫非忘了?玉二小姐尸身之上,除了蒲穆蓝的游丝夺魄针致命伤,还有一道诡异掌伤。那掌力奇特,不伤皮肉肌理,却能震碎五脏六腑,久久无人破解来源。”
“方才宗政公子凌空出手,招式神韵,我们已然看得清清楚楚。”
他目光转向神色微沉的宗政明珠,语气笃定:“这等独门内劲,正是劈空掌!”
一语落地,全场骤然寂静。
李莲花接过话头,彻底解开萦绕此案最久的谜团——为何玉秋霜会被“杀两次”。
“我自始至终都在疑惑,蒲穆蓝手握阴寒狠戾的游丝夺魄针,一针便可夺命,干净利落,他根本无需多此一举,再补上一记掌力重伤。”
他眸光直视宗政明珠,字字清晰,拆穿最后一层真相:
“如今所有疑点尽数通透。因为,针伤与掌伤,本就不是出自同一人之手。”
“蒲穆蓝以金针夺命,而重创玉秋霜五脏、留下那道诡异掌伤的人——宗政公子,就是你。”
宗政明珠面色微沉,依旧从容镇定,淡淡反问:“我的确习得劈空掌,可我与玉二小姐无冤无仇,我为何要出手伤她,取她性命?”
“为何?”
李莲花低笑一声,声音清淡,却撕开了最隐秘、最难堪的一层私情真相。
“只因你与玉夫人暗生私情、私交已久,被玉秋霜偶然撞见。”
“你常年出入玉城,身上沾着夫人寝宅独有的桂花香。反观常年分居、独守空院的蒲穆蓝,身上从无此香气。方才危急时刻,夫人下意识百般维护于你,眼底的慌张与袒护,骗不了任何人。”
这话如利刃剖开所有伪装。
瘫在地上的蒲穆蓝骤然狂笑出声,笑声凄厉又癫狂,满是讽刺与报复的快意:
“哈哈哈!原来如此!”
他抬眼死死盯着面色煞白的玉红烛,字字泣血,字字嘲讽:
“这么多年!你从不与我同寝,从不正眼瞧我,待我冷淡疏离,让我以为是我入赘身份卑微、满身赌债肮脏,配不上你玉城城主!原来不是我不干净——是你早已心有旁人!你玉红烛,高高在上、清冷自持,原来也好不到哪里去!”
“你给我闭嘴!”
玉红烛浑身巨震,颜面尽失,羞愤、难堪、悔恨、悲痛尽数涌上心头,她猛地转头看向宗政明珠,声音颤抖,不敢置信,“真的是你?那一掌,真的是你打伤了我妹妹、害了霜儿?!”
宗政明珠望着她通红的眼眶与破碎的模样,终是敛去所有从容淡漠,轻轻闭了闭眼,坦诚开口,嗓音带着一丝无奈与仓皇:
“我的确打出了那一记劈空掌,但我从未想过要伤她性命,更不知窗外之人是秋霜。”
他缓缓道出那日隐秘旧事,字字沉重:
“那日我与红烛私下相见,本是决意斩断这段逾矩私情、彻底了结纠葛。红烛性子刚烈,一时恼羞难平,负气离去。我不能放任她负气奔走、徒惹流言,只能紧随其后,入寝宅安抚劝解。”
“我费尽口舌,方才让她心绪稍平。彼时夜深寂静,窗外忽然传来细微响动,似有人偷听窥视。你我私情万万不可外露,一旦传开,毁的是红烛一生名节、乱的是整个玉城体面。”
“我一时情急,来不及细查,当即朝着窗外异响之处,打出一记劈空掌震慑窥探之人。待我翻窗查看之时,窗外早已空无一人。我从头到尾,都不知道,那个偷听的人,竟是秋霜。”
他句句属实,满心无奈与悔恨:“我若知晓,断然不会出掌半分。”
“哈哈哈!真是天大的笑话!”
地上的蒲穆蓝笑得眼泪都要出来了,满目癫狂报应的快意,死死盯着玉红烛,“你苦苦追查杀妹凶手,恨我入骨,殊不知,真正亲手重伤你妹妹、埋下她死亡祸根的人,就是你心心念念、百般维护的宗政明珠!玉红烛,这就是你的报应!”
夜风穿庭,吹得满院寒凉。
就在这爱恨纠缠、真相淋漓、所有人心神震荡之际,一直默然伫立的云娇,缓缓从夜色里走了出来。
她眼底再无痴恋,再无怯懦,只剩一片沉静的通透。
所有前尘、所有伪装、所有隐忍,在此刻,尽数落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