屋内灯火骤紧,映得玉穆蓝眼底神色翻涌。
他被机关缚在原地,动弹不得,却依旧强撑着一城之主的威严,沉声厉喝,试图压下满堂诘问:“休得胡言乱语!请注意你们的言辞,莫忘了你我身份,无端构陷城主,你们担待得起吗?”
话音未落,院外一阵急促脚步声响起,衣袂风声利落冷冽。
玉红烛连夜赶来,一身华贵墨色常服,眉宇间带着未散的戾气与疑惑,踏入房门的瞬间,目光扫过被困的玉穆蓝、对峙的几人,沉声道:“深更半夜,云娇院中喧哗四起,到底出了什么事?”
玉穆蓝一见玉红烛到场,像是骤然抓到救命稻草,立刻敛去眼底慌乱,故作平和开口:“夫人。只是一场误会罢了。”
玉红烛根本未看他,转头看向方多病,眸光锐利:“方少侠,你方才所言是什么意思?”
方多病字字掷地有声,毫无半分退让:“玉夫人来得正好。害死你亲妹妹玉秋霜的真凶,此刻就在你眼前。”
“什么?!”
玉红烛脸色骤变,难以置信地看向屋内众人,“此前所有线索、所有异象,不都指向云娇?此事难道不是云娇所为?”
“云娇不过是替人站台、受人驱使,全程为人作嫁衣罢了。”
李莲花声音清淡,却字字破冰,缓缓道出埋藏多年的私情与旧因:“玉城主与云娇姑娘,关系从来不止世交晚辈那般简单。夫人此前可曾见过云娇提笔写下的那句诗?——心系明珠情难解,华花飞絮惹相思。”
玉红烛眸色一凝,眉宇微蹙:“这句诗……我原以为,是她写给宗政明珠的。”
“并非。”李莲花轻轻摇头,目光淡淡扫过场中之人,“宗政公子之名,不过是世人误读的幌子。”
一旁立着的宗政明珠闻言微微抬眸,神色清冷,拱手淡声道:“明珠二字寓意诸多,在下不敢独揽。还请先生细细详解。”
“诗中关键,从不在‘明珠’,而在‘华花飞絮’。”
李莲花目光落向床榻边昏睡的云娇,缓缓道破隐秘:“飞絮为蒲,随风零落。云娇姑娘常年佩戴一枚蒲公英花坠,寸步不离,那便是她的执念。十余年前覆灭的扈江蒲家,正是以蒲公英为族徽家纹。”
他眸光骤然落回玉穆蓝身上,一语揭穿他隐藏半生的真实姓氏:“蒲家遗孤,入赘玉城。蒲先生蛰伏玉家多年,对蒲家旧俗、旧手艺、旧心法,从来忠心未改,是吗——蒲穆蓝?”
这三字落下,如惊雷炸响在屋内。
玉红烛浑身一震,难以置信地转头看向身侧之人,随即快步走到云娇床前,一把抬起她垂在身侧的手腕。
那一枚常年佩戴、温润细腻的蒲公英手镯静静戴在腕间。
玉红烛指尖攥紧玉镯,眼底怒火、屈辱、被愚弄的寒意层层翻涌,刹那间心如冰水彻骨。
她猛地抬手,将那枚手镯狠狠摔落在地。
“哐当”一声脆响,玉碎纷飞。
“原来她日夜惦记、倾心相付的人,从来不是宗政明珠!”玉红烛声音发颤,怒极反冷,“是你!蒲穆蓝!我竟被你们二人蒙在眼皮底下整整数年!你们蒲家的执念,你们蒲家的算计,从来就没有断过!”
满地碎玉狼藉,恰似破碎的真相。
李莲花声音继续响起,缓缓剖开这桩旧怨根源:“十余年前,扈江蒲家凭一手精妙皮影秘术,富甲一方,积攒万贯家财。可惜蒲家先主嗜赌成性,家财散尽、债台高筑,最终落得阖家覆灭、门派除名的下场。”
“残存的蒲家后人,隐姓埋名,只求改头换面,借玉城之势,博一个东山再起的机会。”
话音落下,方多病轻轻抬手,拍了拍手。
院外两名丫鬟应声而入,手中各执一具古朴皮影。一具纹路陈旧、沾染客栈尘土,一具崭新工整、带着书房木香。
“多谢姑娘取证。”李莲花看向二人,随即转头看向面色发白的玉穆蓝,“夫人请看,第一具皮影,取自小棉客栈二楼客房,是凶手当日布下鬼影骗局、制造双人对峙假象的证物。”
“而另一具一模一样的皮影,方才从玉城主的书房暗格之中搜出。”
他步步紧逼,字字诛心:“蒲家独门绝学——浴火千变,可百里控丝、隔空驱影,常人闻所未闻,唯有蒲家嫡系方能习得。你将祖传诡术用在杀人布局、构陷戏杀之上,用祖宗立身扬名的手艺,造漫天血案、害无辜性命,你夜里可曾愧对蒲家列祖列宗?”
玉穆蓝脸色青白交加,强行压下心慌,厉声反驳,试图垂死狡辩:“一派胡言!不过是翻挖我陈年旧事,刻意栽赃陷害!我与玉秋霜无冤无仇,无怨无恨,我为何要杀她?!”
“就算退一万步说,人真是我杀的!我若只是为了灭口,远远抛尸荒野、毁尸灭迹便是最简单的法子,我何必大费周章,布下漫天大戏,刻意让尸身暴露人前,引火烧身?!”
他语气激烈,看似逻辑无懈可击,底气十足。
可下一瞬,一道清冷厌冷的女声骤然响起。
沐瑶静静立在一旁,倦意尽数敛去,眸色通透锋利,一语戳穿他最深的劣根:“你当然有理由。”
“蒲穆蓝,你随你父祖天性,天生嗜赌。”
她目光直直盯着他,字字清晰:“你入赘玉城之前,便赌债累累、家产尽输。入赘玉家之后,靠着玉城财力勉强填账,却恶习难改,常年私下豪赌,越输越多,窟窿越填越大。为遮掩赌债、瞒过玉夫人耳目,你常年利用城主职权,私调玉城银两、暗中做账还债。”
李莲花接过话头,彻底剖开他杀人谋财的全部动机,不留半分余地:“玉城富可敌国,家财矿脉,玉秋霜独占五成份额。依照玉家规矩,只要玉秋霜只是失踪,生死未定,她名下的所有矿产、钱财、产业,分毫不可挪动、不可接管。”
“唯有彻彻底底证明她已身死,玉夫人方能全权继承所有家产,而你蒲穆蓝,才有机会继续做账、挪银、填赌债、掩劣迹。”
他眸光微凝,淡淡反问:“我说的可对,蒲城主?”
“你血口喷人!”蒲穆蓝目眦欲裂,厉声怒斥。
“是不是血口喷人,证据说话。”
李莲花转头看向方多病。
方多病颔首,从身后接过一叠厚厚的账本纸页,纸页泛黄,密密麻麻记满往来借贷、赌坊出入账目,字字清晰。
他转身将账本递到玉红烛手中,声音冷然:“方家钱庄遍布天下,查一方赌坊旧账,易如反掌。蒲穆蓝,方圆百里大小赌坊,你几乎欠遍所有东家,旧账新债,堆积如山,铁证如山,容不得你抵赖。”
玉红烛指尖颤抖,一页页翻过账本,每一笔赌债、每一笔私挪公款的记录,都像一记耳光,狠狠打在她脸上。
她胸腔怒火翻涌,再也克制不住,大步上前,死死盯着蒲穆蓝,声音冰冷刺骨:“蒲穆蓝!我当真瞎了眼!以为你入赘我玉城,洗心革面、踏实安稳,早已戒掉一身恶习!我万万没想到,你贪赌成性、狼子野心,为填一己私债,竟不择手段,害死我唯一的亲妹妹!”
蒲穆蓝面色惨白,依旧不死心,拼命辩驳:“夫人!不可轻信这两个江湖骗子的片面之词!他们刻意拼凑证据、颠倒黑白,我没有杀人!我真的没有!”
“你没有?”
方多病冷笑出声,字字揭穿他最后的伪装,彻底击碎他所有说辞:“玉城主当真是算计缜密、不留后患。你心知,只要细查尸身伤势、细审当日随行护卫,便能查出一针一掌两道致命伤痕的破绽,查出玉秋霜早死于玉城的真相。”
“所以你连夜纵火焚尸,妄图销毁所有伤势痕迹、湮灭一切证据!”
他句句直击要害,毫不留情:“只是你千算万算没算到,玉夫人悲愤心切、连夜折返,不顾一切冲入火海,从烈火之中抢回了尚未完全焚毁的尸身。”
“可你更巧的是——”
方多病目光沉沉,带着无尽讽刺:“玉夫人盛怒之下,迁怒所有护卫,将当日随行、当夜值守之人尽数处死。你自以为所有活口尽数封口,再无人能指证你分毫,从此死无对证,高枕无忧。”
“你自以为天衣无缝,却不知,你步步算计、借刀杀人、利用人心的模样,早已把自己牢牢钉在了罪证之上。”
满屋死寂。
烛火摇曳,映着满地碎玉、两具皮影、一纸铁账,也映着蒲穆蓝脸上最后一丝侥幸,彻底崩塌。
真相大白,尘埃落定。
玉城城主蒲穆蓝,赌债缠身,谋财害命,布局双尸大戏,愚弄世人,残害至亲,罪无可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