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色沉落,山间晚风微凉。
莲花楼外空地上燃着一堆篝火,木柴噼啪轻响,暖光跳跃,映得周遭一片融融暖意。
晚饭已过,屋内碗筷收拾妥当,沐瑶独自在楼中整理白日买回的布料与玉簪。院外只剩下李莲花与微醺的方多病,两人静静坐在火堆旁,相对无言。
一壶烈酒下肚,方多病脸颊泛红,眉眼染着浓重酒意,平日里的跳脱张扬尽数褪去,只剩少年心底积压许久的执拗与委屈。
他微微前倾身子,不由分说伸手攥住李莲花的手腕,力道不轻不重,带着几分酒后的执拗纠缠。
夜色安静,他嗓音带着酒后的沙哑,低声哀求:“你再考虑考虑好不好?我若是进不了百川院,完不成刑探考核,我这辈子……都对不起我师父。”
李莲花被他攥着手腕,无奈轻叹,语气平淡温和:“手,先给我放开。”
方多病闻言,乖乖松了手,垂着眸,望着跳动的火光,眼底忽然亮起一抹滚烫的赤诚,字字郑重,掷地有声。
“四顾门是我师父一手所建,如今的百川院承其根基、继其正道。纵使世人皆忘,我也一定要替他撑起来!”
这句话清亮坚定,穿透晚风,清清楚楚落进刚走出房门的沐瑶耳中。
沐瑶脚步骤然一顿,身形凝在廊下。
火堆旁静坐的李莲花,指尖微微一僵,周身松弛的气息瞬间凝滞。
两人同一时间,怔怔看向火光下沉稳执拗的少年。
李莲花眼底翻涌着无人察觉的波澜,声音极轻,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试探与错愕:“等等……你说,你师父是谁?”
晚风猎猎,方多病抬眸,眼底满是敬畏与向往,一字一顿,虔诚无比:“我的师父,是剑神——李相夷。”
廊下的沐瑶心头猛地一颤,目光下意识落在火光里的李莲花身上,眼底酸涩瞬间翻涌。
她早知所有剧情,早知这段无人知晓的师徒执念,可亲眼亲耳听见少年这般赤诚的告白,依旧心口发酸,眼眶骤热。
这边方多病酒意上头,身子微微一晃,险些向着火堆栽倒。
李莲花下意识抬手,稳稳扶住他的肩头,稳住他摇晃的身形,眸色沉沉,轻声发问:“剑神李相夷纵横天下,名震江湖。我怎么从未听说,他曾收过你这么一个徒弟?”
“此事天下无人知晓。”
方多病挺直脊背,带着几分酒后的倔强,抬头望着茫茫夜色,缓缓道出自己深埋多年的心事与身世。
“你不信我,是吧?那我便全数告诉你。”
“我自小体弱多病,药石难医,身子孱弱得连寻常孩童都不如。我娘生怕我活不过成年,连正经大名都不敢轻易为我取,只日日守着我,盼我平安长大。”
他指尖微微收紧,眼底浮起年少的孱弱与无助,缓缓诉说:
“在我十岁那年,我娘认回了她自幼失散、遗失多年的亲弟弟。那人便是昔日四顾门副门主,是李相夷唯一的师兄——单孤刀。”
轰的一声。
李莲花周身气息彻底变了。
他垂在身侧的手指骤然攥紧,眼底所有温和淡然尽数褪去,只剩一片沉沉震动,嗓音微哑,带着难以置信的轻颤:
“单孤刀……是你舅舅?”
“是。”
方多病重重点头,眼底染着淡淡的怅然:
“我娘素来厌弃江湖纷争、刀光剑影,不愿沾染半分江湖恩怨,所以再三叮嘱舅舅,万万不可对外公开这层亲缘。”
“舅舅知晓我身子孱弱、天生体虚,有心教我习武强身,可那时我连站立都费力,根本扛不住半分武学根基。他恨我孱弱无用、不堪雕琢,每每见我,皆是满心恨铁不成钢。”
他仰头望着夜空,依稀想起年少那惊鸿一瞥,眼底满是虔诚与怀念。
“我这辈子,只远远见过我师父李相夷一次。”
“那是舅舅带我偶遇,惊鸿一面,便是我半生执念。”
“临走之前,我师父曾对我一言,我记了整整十余年。”
“他说——剑客不可失剑,既握长剑,便要握紧手中锋芒,方能平尽天下所有不平。”
一句话,支撑了他整个年少孱弱的岁月。
方多病喉间发紧,眼底泛起薄薄水光,字字真心:
“那是我此生唯一一次见他。岁月流逝,如今我早已记不清他具体模样,可他那句教诲,我从不敢忘。”
“为了不负这句嘱托,我日日喝最苦的药、熬最难熬的寒泉、撑最疲惫的练功日夜。旁人扛不住的病痛,我扛;旁人熬不住的苦楚,我熬。”
“如今我终于养好身子,终于能稳稳站立,终于能握紧手中长剑,终于有资格踏入江湖、追寻正道。”
“可回头望去,那个赠我箴言、予我希望的人,早已不在人间。”
这番话落尽,夜风寂寂。
沐瑶站在廊下,早已泪眼婆娑。
她明明提前知晓所有剧情,明明早已知道方多病这份无人知晓、无人见证的赤诚执念,可当真亲耳听他一字一句、细数经年苦楚与执念,心口依旧酸涩绞痛,泪流不止。
世人皆道李相夷冷酷杀伐、无情无义,世人皆忘没落江湖的莲花,可偏偏有这样一个少年,素未拜师、仅一面之缘,便念他、敬他、信他、追他,为他撑着早已散落的正道余辉,守着这世间最后一份对剑神的赤诚。
沐瑶静静望着火堆旁沉默的李莲花,心底无声喃喃:
花花,你看。
世人忘了你、负了你、欺你、骗你,可这世间依旧有人认认真真记得李相夷。
你有默默敬你、念你的徒弟,有一路陪你、护你的我。
你从不是孤身一人。
我一定会找到彻底解毒的法子,我一定会让你摆脱碧茶剧痛,健健康康、平平安安,好好活下去。
你此刻心底,应当是暖的,是欣慰的吧?
火堆旁,方多病依旧带着几分醉意,带着少年人独有的纯粹与敬仰,轻声叹道:
“似我师父那般清风霁月、绝代无双的人物,你这般闲散避世的普通人,自然不会懂。”
李莲花垂眸望着身前醉态赤诚的少年,眼底风起云涌,千般心绪翻涌而过。
心底无声轻叹:
原来是你。
转眼多年,当年那个孱弱弱小、一眼相望的孩童,竟已经长这么大了。
他沉默良久,最终只化作一句极轻、极淡的评价,温柔又宽慰:
“你的武艺心性,皆算不错。未曾辱没你舅舅,更未曾辜负当年那句嘱托。”
“只是很多旧事,不必记得太清、太重。”
过往太痛,执念太深,记得越真,伤得越沉。
他不愿这干净纯粹的少年,困在早已落幕的旧人岁月里。
语毕,李莲花缓缓起身,不再多留,任由醉酒的方多病独自靠在火堆边休憩。
沐瑶连忙上前两步,轻声担忧:“花花,把他一个人丢在这里真的没关系吗?夜里风凉,万一受凉……”
“无妨,他习武底子扎实,醉睡一晚不碍事。”
李莲花语气清淡,步子未停,淡淡道:“走吧,进屋。”
沐瑶应声跟上他清瘦孤寂的背影,一同踏入莲花楼内。
木门轻轻合上,隔绝屋外篝火与晚风。
屋内灯火温软,静得只剩下两人浅浅的呼吸声。
沐瑶望着身前那道单薄隐忍的背影,心底澄澈通透。
她清清楚楚知晓,他是叱咤江湖的李相夷,是身负血海伤痕、被师兄欺骗半生、被世事磋磨十年的可怜人。
她清清楚楚知晓,他此刻心底动容、酸涩、慰藉万般交织。
可他不愿揭穿、不愿坦白、不愿拾起前尘。
他只想做闲散度日、安稳平和的李莲花。
沐瑶垂眸,敛去眼底所有心疼与酸涩,压下所有知晓的真相,装作全然不懂、全然不知。
只要他不想说,她便永远不问。
只要他想做李莲花,她便陪他做一世人间清欢,岁岁安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