金色丝线触碰到陈默眉心的瞬间,夜渊的意识便如入无人之境,沉入了他积攒了三年的记忆深海。
没有惊天动地的波澜,只有无边无际的、潮湿又压抑的琐碎日常,像一张密不透风的网,从陈默入赘苏家的第一天起,就把他死死困在了里面。
夜渊的目光平静地扫过一帧帧流动的画面。
记忆的起点,是临海市顶级富人区的苏家别墅。三层欧式洋房,花园里种着名贵的玫瑰,客厅铺着光可鉴人的大理石地板,水晶吊灯的光芒晃得人眼晕,却没有一处角落,容得下陈默这个上门女婿的半分体面。
凌晨四点半,天还没亮,整个苏家都还在沉睡,陈默已经轻手轻脚地起了床。他住的地方不是卧室,是别墅一楼楼梯间旁边不到五平米的储物间,里面堆着杂物,只有一张单人折叠床,连转身都费劲。
他第一件事是进厨房,按照苏家每个人的口味准备早餐:丈母娘爱吃溏心蛋,火候必须精准到秒,多一秒老了,少一秒没熟;岳父爱喝现磨豆浆,豆子要提前泡够十二个小时,磨好后必须滤三遍,不能有一点豆渣;妻子苏清瑶要喝低脂果蔬汁,必须是当天新鲜的进口水果,温度要控制在八度,多一度少一度都要被倒掉。
等早餐端上桌,苏家一家人才慢悠悠地起床。丈母娘刘梅坐在餐桌前,看都不看他一眼,一边吃着他剥好壳的鸡蛋,一边尖着嗓子骂:“地拖了吗?花园的杂草拔了吗?一天到晚杵在这里像个闷葫芦,我们苏家花那么多钱养着你,是让你当摆设的?”
陈默低着头,轻声应一句“知道了妈”,转身就拿起拖把,把楼上楼下三百多平的房子仔仔细细拖一遍,连楼梯扶手的缝隙都要擦得一尘不染。等一家人吃完早饭,他要收拾碗筷,洗干净擦干放进消毒柜,再开车送苏清瑶去公司,回来还要洗一家人换下来的衣服,贴身衣物要手洗,不能用洗衣机,苏清瑶的真丝裙子要单独手洗熨烫,不能有一点褶皱。
白天,他要去工地搬砖,去外卖站跑单,风吹日晒十几个小时,赚来的钱一分不剩地转到苏清瑶的账户里。晚上回到苏家,迎接他的不是热饭热菜,是永远做不完的家务,和永远听不完的嘲讽与谩骂。
这就是他入赘三年,日复一日的日常。
在苏家,他不是女婿,是不用付工钱的佣人,是随叫随到的出气筒,是整个临海市上流圈子里,人人都能踩一脚的笑话。
夜渊的目光淡淡扫过这些画面,没有半分波澜。诸天万界里,为了生存折腰的人他见得太多了,真正让他指尖微顿的,是记忆里那些被陈默死死压在心底,连在梦里都不敢轻易触碰的、最屈辱的片段。
画面定格在入赘第一年的冬夜。
苏清瑶的生日宴结束,已经是深夜,她喝得微醺,歪在客厅的真皮沙发上,抬着下巴,用脚尖踢了踢蹲在地上收拾残局的陈默,语气里满是理所当然的轻蔑:“去,给我倒盆洗脚水来。”
陈默的动作顿了一下,指尖攥得发白。他是陈家少爷的时候,别说给人洗脚,连袜子都没自己洗过。可他抬头,对上苏清瑶冰冷的眼神,脑子里瞬间闪过病床上插着呼吸机的母亲,还有医院催缴医药费的通知单。
他最终还是低下头,轻声应了句“好”。
他去卫生间端了盆温水,试了三遍水温,不烫不凉,才小心翼翼地端到苏清瑶面前,蹲下身,伸手要去脱她的高跟鞋。
“手洗干净了吗?”苏清瑶皱着眉,把脚往后缩了缩,像碰了什么脏东西一样,“别用你那双搬砖的脏手碰我,先去用洗手液洗三遍,消毒。”
陈默没说话,转身去卫生间,用消毒洗手液反复搓洗双手,直到手心搓得发红发烫,才重新走回来,蹲在苏清瑶面前,小心翼翼地脱下她的高跟鞋,把她的脚放进温水里。
她的脚保养得极好,肌肤细腻,脚趾甲涂着酒红色的指甲油,精致得像件艺术品。而他的手,粗糙得布满老茧和裂口,是常年搬砖、做家务磨出来的,碰在她的脚上,显得格格不入。
他低着头,动作轻柔地给她按揉脚底,耳边是她漫不经心的嘲讽:“陈默,你说你除了会干这些活,还会什么?要不是看在你能给我妈当个佣人使唤,你以为我会让你进苏家的门?”
“别以为入赘了,你就是苏家的人了。在我眼里,你连我们家养的那条狗都不如。”
水渐渐凉了,他给她擦干净脚,端着水盆去卫生间倒掉,回来的时候,苏清瑶已经回了卧室,房门“砰”地一声关上,反锁的声音,像一把锤子,狠狠砸在他的心上。
那天晚上,他在冰冷的储物间里,坐了整整一夜,拳头攥得死死的,指甲嵌进掌心,渗出血珠,却没发出一点声音。
夜渊的目光,随着记忆的流动,继续往下走。
有了第一次,就有无数次。给苏清瑶洗脚,渐渐成了他的日常。她加班晚了要洗,逛街累了要洗,心情不好了也要洗,稍有不顺心,就会把洗脚水直接泼在他身上,骂他废物。
可他没想到,这份屈辱,会一步步变本加厉,蔓延到苏清瑶身边的每一个人身上。
那是入赘第二年的夏天,苏清瑶带着她的贴身女助理林薇薇回家拿文件。林薇薇刚跟着苏清瑶跑了一下午的活动,高跟鞋磨破了脚后跟,一进门就龇牙咧嘴地喊疼。
苏清瑶坐在沙发上,喝了口冰镇果汁,抬眼就看向了正在擦桌子的陈默,像使唤一条狗一样,随口吩咐:“陈默,去倒盆温水过来,给薇薇也洗洗脚,顺便给她上点药。”
陈默手里的抹布猛地顿住,猛地抬头看向苏清瑶,眼底满是难以置信。他可以忍下所有委屈伺候苏清瑶,是为了母亲,可他凭什么要给一个素不相识的助理洗脚?
“看什么看?聋了?”苏清瑶的脸瞬间沉了下来,语气带着威胁,“我妈的医药费,这个月该交了吧?你不想交了?”
一句话,像一把刀,精准地扎进了陈默的软肋。
他浑身的力气瞬间被抽干,攥着抹布的手抖了抖,最终还是低下头,闷声说了句“知道了”。
他端来温水,蹲在林薇薇面前,在林薇薇带着局促又藏着优越感的目光里,脱下了她的高跟鞋,把她磨破了皮的脚放进温水里。林薇薇的脚不小心碰了一下他的手,立刻像碰了脏东西一样缩了缩,嘴里还假惺惺地说:“哎呀,陈哥,这多不好意思啊,瑶瑶就是爱开玩笑。”
可她的身体,却没有半分要起来的意思,心安理得地接受着这个名义上的“苏总丈夫”的伺候。
那天晚上,陈默在卫生间里,把手洗了一遍又一遍,直到手心搓得掉皮,都觉得洗不掉那股屈辱的味道。
可这还不是尽头。
没过多久,苏清瑶开车去邻市出差,她的美女司机张岚开了一路的车,到了酒店,苏清瑶看着张岚揉着脚踝,又一次看向了跟在身后拎行李的陈默,轻描淡写地说:“陈默,给张岚洗洗脚,她开了一路车,累了。”
张岚是退伍军人出身,性子爽利,闻言愣了一下,随即笑着打趣:“苏总,这不好吧?让你家先生给我洗脚,我可折寿。”
“有什么不好的?”苏清瑶嗤笑一声,斜睨着陈默,“他就是干这个的,伺候好我们,是他的本分。”
周围跟着的工作人员都看了过来,目光齐刷刷地落在陈默身上,有好奇,有嘲讽,有看热闹的戏谑。
陈默站在原地,浑身的血液仿佛都冲上了头顶,脸涨得通红,拳头攥得咯咯作响。他想转身就走,想掀了桌子,想问问苏清瑶,到底把他当成了什么。
可手机震动了一下,是医院发来的短信,提醒他母亲的康复治疗费用,还有三天就要到期了。
那股冲到头顶的火气,瞬间就被一盆冰水浇灭了。
他闭了闭眼,再睁开时,眼底已经恢复了一片死寂。他放下手里的行李,去卫生间端了温水,在所有人的注视下,蹲在张岚面前,给这个只见过几次面的司机,洗了脚。
周围的哄笑声、议论声,像针一样,密密麻麻地扎进他的耳朵里,扎进他的骨血里。
夜渊的指尖,微微动了一下。
他见过无数酷刑,见过无数折辱,却极少见到有人,能把自己的尊严,这样一点点碾碎在泥里,却还没彻底垮掉。换做常人,恐怕要么早就疯了,要么早就彻底麻木,成了真正的行尸走肉。可陈默没有,哪怕在这些最屈辱的画面里,他垂着的眼底,始终藏着一丝不肯熄灭的火星。
记忆的画面,最终定格在入赘第三年的闺蜜聚会上。
那天是周末,苏清瑶把她两个最好的闺蜜,临海市另外两个豪门的千金李雪和王曼妮,请到了家里的别墅开派对。几个人喝了一下午的红酒,聊到深夜,都有些醉了。
李雪晃着红酒杯,看着正在收拾残局的陈默,笑着对苏清瑶说:“瑶瑶,还是你会享福,找了个这么听话的上门女婿,不仅能当佣人使唤,还能给你洗脚,我们可没这福气。”
王曼妮立刻跟着起哄:“就是啊瑶瑶,不如让他也给我们俩洗洗?我们今天穿高跟鞋逛了一天街,脚都快断了,也享受享受这待遇。”
苏清瑶闻言,不仅没生气,反而觉得脸上有光,得意地笑了笑,抬手就冲陈默勾了勾手指,像唤一条狗一样:“陈默,过来。”
陈默停下手里的动作,站在原地,浑身的血液都仿佛凝固了。
他看着沙发上三个笑得花枝乱颤的女人,看着苏清瑶眼里那毫不掩饰的、把他当成玩物的冷漠,积攒了三年的恨意,在这一刻几乎要冲破胸膛。
“我让你过来,你没听见?”苏清瑶的脸沉了下来,拿出手机,翻出医院的电话,“怎么?翅膀硬了?想让你妈停药?”
陈默的身体,猛地一颤。
所有的愤怒、所有的不甘、所有的恨意,在这一刻,又一次被硬生生压了下去。
他一步一步,走到沙发前,像一具没有灵魂的木偶,去卫生间端来两盆温水,先放在李雪面前,然后,在李雪和王曼妮戏谑的目光里,缓缓地跪了下去。
不是蹲,是跪。
李雪和王曼妮都愣了一下,随即爆发出更放肆的笑声,甚至故意把脚抬起来,踩在他的膝盖上,语气刻薄地嘲讽:“哟,还真跪啊?陈默,你这点骨气都没有,难怪瑶瑶看不上你。”
“就是,一个大男人,给人跪着洗脚,你不觉得丢人吗?”
陈默低着头,没人能看到他的脸,只能看到他攥着毛巾的手,指节泛白,手背的青筋暴起,指甲深深嵌进掌心,血珠顺着指缝滴下来,混进了温水里,晕开淡淡的红。
他给李雪洗完,又给王曼妮洗,全程没有说一句话,没有抬一次头。
直到两人都洗完,他端着水盆起身,转身走进卫生间,把水倒掉,然后背靠着冰冷的墙壁,缓缓滑坐在地上。卫生间的灯没开,黑暗里,他死死咬着自己的胳膊,不让自己发出一点声音,眼泪混着血,无声地往下掉。
三年了。
他为了病床上的母亲,忍了三年,低了三年的头,弯了三年的腰,把自己的尊严,碾碎了一次又一次,踩进了泥里。
他以为只要忍下去,总有出头的一天。可他不知道,人的恶意是没有尽头的,他的退让,只会换来变本加厉的践踏。
记忆的画面,到这里戛然而止。
夜渊的意识,缓缓从陈默的意识海里抽离出来。
雨还在下,噼里啪啦地砸在桥洞的顶棚上。陈默依旧蹲在角落里,手里攥着那部碎屏的手机,眼底的空洞已经被滔天的恨意填满,整个人像一张拉到极致的弓,只差最后一丝力气,就要彻底崩断。
夜渊站在他面前,黑袍在穿堂的风雨里纹丝不动,深邃的眼眸里,第一次泛起了一丝极淡的波澜。
他不仅看清了陈默三年来所有的屈辱与隐忍,更看清了藏在这些记忆背后,那道若隐若现的系统气息——周子昂的【豪门掠运系统】,不仅在掠夺陈默的气运,更在暗中影响着苏清瑶和身边所有人的心智,一步步放大她们的恶意,把陈默往绝路上逼。
又是一个被系统玩弄于股掌之间的可怜人。
夜渊的嘴角,勾起一抹冰冷的、带着玩味的笑意。
他想看看,这个把尊严碾碎了三年,骨子里却还燃着火星的男人,在得知所有真相之后,会做出怎样的选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