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念约她见面这件事,姜栀并不意外。
纸条是中午出现在她书里的,夹在英语课本第68页——刚好是她上次做的阅读理解那篇。字迹秀气,写在便利贴上:
“下午放学后,操场后面的梧桐树旁,想和你聊聊。苏念。”
姜栀看了三秒,把便利贴原样夹回去,继续看书。
林晚凑过来:“谁写的?”
姜栀:“苏念。”
林晚倒吸一口凉气:“她找你干嘛?”
姜栀想了想:“不知道。可能是想聊聊。”
林晚急了:“你就这么去?万一她……”
姜栀抬头看她:“万一她什么?”
林晚张了张嘴,说不出话来。
姜栀继续低头看书:“放心,我又没做亏心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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下午最后一节课是体育。
自由活动的时候,姜栀坐在操场边晒太阳。阳光暖洋洋的,照得人犯懒。她眯着眼睛,脑袋一点一点,快睡着的时候,旁边忽然坐下一个人。
她偏头。
苏念。
近距离看,苏念比远处看着更白,五官精致得像画出来的。她穿着隔壁班的运动服,头发扎成高马尾,露出光洁的额头。
“姜栀,对吧?”苏念笑了笑,声音很轻很柔,“一直想找你聊聊,但没找到合适的机会。”
姜栀点点头:“现在有机会了。”
苏念愣了一下,大概是没想到她这么直接。
“那我就不绕弯子了。”苏念看着操场,语气淡淡的,“你和陆砚,关系很好?”
姜栀想了想:“还行。坐过一段时间同桌。”
苏念偏头看她:“只是同桌?”
姜栀回看她:“不然呢?”
苏念沉默了两秒,忽然笑了。
“你挺有意思的。”她说,“我以为你会解释,或者否认,或者生气。你什么都没做。”
姜栀眨眨眼:“我需要做什么吗?”
苏念看着她,眼神有点复杂。
“姜栀,”她轻声说,“我喜欢陆砚。从小一起长大,后来我出国了,但一直没放下他。”
姜栀点点头,表示知道了。
苏念等了一会儿,没等到下文。
“你不问点什么?”她问。
姜栀想了想:“问什么?”
苏念被她问住了。
姜栀认真说:“你喜欢他是你的事,和我没关系。你想说什么就直接说,不用铺垫。”
苏念看着她,忽然觉得自己有点可笑。
来之前她想过很多种可能——姜栀会哭,会闹,会辩解,会示弱,会装作无辜,会反唇相讥。她准备了各种应对方式。
但姜栀什么都没做。
她只是坐在那里,安安静静的,像一块石头。
不对,不是石头。
是水。
你一拳打过去,什么都没打到,反而自己差点摔倒。
苏念深吸一口气,说:“那我直说了。我回来之前,以为陆砚会在原地等我。但回来之后发现,他看的人不是我。”
姜栀没说话。
苏念继续说:“我不知道你们之间发生了什么,但我知道,他变了。”
姜栀还是没说话。
苏念看着她,忽然问:“你喜欢他吗?”
姜栀想了想,摇头。
苏念愣住了。
“不喜欢?”她有点不敢相信,“你天天和他坐一起,他给你讲题,给你送牛奶,你一点都不动心?”
姜栀认真想了想,说:“他对我好,我记着。但这和喜欢是两回事。”
苏念看着她,沉默了很久。
“姜栀,”她忽然说,“你知道吗,我现在有点羡慕你。”
姜栀不解。
苏念苦笑:“你这么清醒,这么清楚自己要什么。我做不到。”
她站起来,拍了拍身上的灰,低头看着姜栀:
“我今天找你,本来是想宣示主权的。但现在觉得,挺没意思的。”
姜栀也站起来,看着她。
苏念忽然笑了,笑得有点无奈:
“陆砚那个人,从小就倔。他认准的事,谁也改不了。如果他真的喜欢上你了,我说什么都没用。”
她转身走了两步,忽然停下,回头:
“不过我不会放弃的。我们公平竞争。”
姜栀看着她,认真说:“不用竞争。”
苏念愣住。
姜栀说:“我说了,不喜欢就是不喜欢。他不是我的,你也不用跟我争。”
说完,她往操场另一边走了。
走了几步,她忽然想起什么,回头说:
“对了,你头发上有片叶子。”
苏念下意识摸头发,真的摸到一片枯叶。
她看着姜栀走远的背影,忽然笑了。
这人,是真的不一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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姜栀走回班级休息区,发现陆砚站在那里。
他看着她,表情有点奇怪。
姜栀走过去,在他旁边坐下,掏出水杯喝水。
陆砚看着她,问:“苏念找你?”
姜栀点头。
陆砚沉默两秒,又问:“她说什么了?”
姜栀想了想,挑重点说:“她说她喜欢你,问我和你什么关系,我说没关系,她让我公平竞争,我说不用竞争。”
陆砚愣住了。
姜栀继续喝水。
过了好一会儿,陆砚才开口,声音有点哑:
“你说……不用竞争?”
姜栀点头:“嗯,我又不喜欢你,她不用跟我争。”
陆砚的脸色变了。
他看着她,眼神复杂得让人看不懂。
姜栀喝完了水,站起来:“我去集合了。”
她走了几步,忽然被他拉住手腕。
姜栀回头。
陆砚看着她,眼眶有点红。
“姜栀,”他声音很低,“你真的……一点都不喜欢我?”
姜栀想了想,认真说:
“你对我好,我知道。但喜欢不是因为这个。”
她轻轻抽回手,看着他:
“陆砚,你别想太多。我们是同学,是朋友。仅此而已。”
说完,她走了。
陆砚站在原地,看着那个背影越走越远。
阳光很好,照得操场一片明亮。
但他忽然觉得有点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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晚自习的时候,陆砚没来。
姜栀看了一眼那个空座位,继续低头做题。
林晚在旁边小声说:“陆砚今天怎么没来?”
姜栀:“不知道。”
林晚看看她,欲言又止。
过了一会儿,姜栀发现自己做错了一道题。
很简单的题,她平时不会错的。
她把那道题划掉,重新算了一遍。
这次对了。
但不知道为什么,心里有点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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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天早上,陆砚来了。
他脸色不太好,眼底有青黑,像是没睡好。
姜栀看了他一眼,继续背书。
早自习结束,陆砚忽然站起来,走到她桌边。
姜栀抬头。
他看着她,说:“昨天的事,我想了一晚上。”
姜栀没说话。
他继续说:“你说你不喜欢我,我认了。但你说我们是朋友——姜栀,你觉得我们真的是朋友吗?”
姜栀愣了一下。
陆砚看着她,目光很沉:
“朋友会天天想见你吗?朋友会因为你一句话难受一晚上吗?朋友会——”
他顿了顿,声音低下去:
“朋友会这样吗?”
姜栀沉默了。
周围有人在看,窃窃私语。
陆砚忽然转身走了。
姜栀看着他的背影,第一次不知道该说什么。
林晚在旁边小声说:“姜栀,他是不是……”
姜栀打断她:“上课了。”
她翻开书,低头看。
但那些字一个都进不去脑子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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中午吃饭的时候,苏念端着盘子走过来,在她对面坐下。
姜栀抬头看了她一眼,继续吃饭。
苏念说:“听说陆砚今天早上找你了?”
姜栀点头。
苏念问:“他说什么了?”
姜栀想了想:“他说他不是我朋友。”
苏念愣住了。
姜栀继续说:“他说他天天想见我,因为我一句话难受一晚上。”
苏念的表情变得很复杂。
过了好一会儿,她才说:“姜栀,你知道吗,我认识陆砚十二年,从来没见过他这样。”
姜栀没说话。
苏念看着她,眼神里有羡慕,有苦涩,还有一点释然:
“他以前对谁都淡淡的,好像什么都不在乎。我以为他就是那样的人。”
她顿了顿,轻声说:
“现在才知道,他不是不在乎,是在乎的人还没出现。”
姜栀抬头看她。
苏念笑了笑,笑得有点勉强:
“我放弃了。”
姜栀愣住。
苏念站起来,看着她:
“不是因为你,是因为他。他喜欢你这件事,已经写在脸上了。我再争下去,太难看了。”
她转身走了。
走了几步,忽然回头:
“姜栀,你是个好人。但有时候,太清醒了也挺残忍的。”
姜栀看着她走远,低头继续吃饭。
饭有点凉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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下午,姜栀收到一张纸条。
是陆砚写的,从最后一排传过来的,经过好几个人的手,皱皱的。
“晚上天台,有话跟你说。最后一次。”
姜栀看着那几个字,沉默了很久。
林晚凑过来看,小声说:“你去吗?”
姜栀没说话。
她把纸条折起来,放进口袋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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放学后,姜栀去了天台。
天台风很大,吹得她的头发乱飞。
陆砚站在栏杆边,背对着她,看着远处。
听见脚步声,他回头。
“你来了。”
姜栀走过去,在他旁边站定,也看着远处。
夕阳正在往下沉,把天边染成橙红色。
两个人沉默了很久。
陆砚先开口:
“姜栀,我喜欢你。”
他说得很平静,像是在陈述一个事实。
姜栀没说话。
他继续说:“我知道你不喜欢我。但有些话,不说出来,我怕以后没机会了。”
“我喜欢你,从什么时候开始的,我自己都不知道。可能是你第一次趴桌上睡觉的时候,可能是你喝草莓牛奶的时候,可能是你画那条三八线的时候。”
“你在我旁边的时候,我觉得理所当然。你走了之后,我才发现,我他妈每天都在想你。”
他转过头,看着她:
“你不喜欢我,没关系。但你别把我当朋友。我做不到。”
姜栀看着他。
夕阳照在他脸上,把他的轮廓镀上一层金边。他眼眶有点红,但眼神很认真。
姜栀沉默了一会儿,开口:
“陆砚,你知道什么叫配角吗?”
陆砚愣住。
姜栀继续说:“在一本书里,配角的存在是为了衬托主角。主角哭的时候,配角负责递纸巾;主角笑的时候,配角负责鼓掌;主角谈恋爱的时候,配角负责让位置。”
“你让我走,我走了。因为我以为我就是那个配角。”
她看着他,眼神很平静:
“但你告诉我,你不是这么想的。”
“可你想过没有,如果你不是这么想的,那你让我走的时候,我是什么感受?”
陆砚的脸色变了。
姜栀继续说:“你让我走,我走了。你让我回来,我就得回来吗?”
“我不是工具。我是人。”
陆砚张了张嘴,说不出话来。
姜栀看着他,轻声说:
“你说你喜欢我。可你喜欢的是那个坐在你旁边、不争不抢、你说什么就是什么的姜栀,还是真正的我?”
陆砚愣住了。
姜栀没等他回答,转身走了。
走到门口,她停下,回头:
“天台风大,别待太久。”
门关上了。
陆砚站在原地,看着那扇门,很久很久。
夕阳沉下去了,天黑了。
他还在那儿站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