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七章丫头(修)

日子就这么一天天在重复中悄然滑过，仿佛一条静寂无声的溪流，缓缓淌过岁月的洼地。她的体力在不间断的磨练之下倒是越来越好，这不，府上里里外外都被她打扫得干干净净，连角落里的尘埃都逃不过她的眼睛。清洁工作刚结束，她又陪着丫头去赶集，走了好几条街，手里拎着各式各样的稀奇玩意儿，嘴巴也没闲着，讨喜的话说了个没完，直说到唇舌发麻。可回头呢？陈舵主只轻飘飘丢下一句：“表现不错赏你的！”下意识的接过那陈皮丢过来的东西，一个包子，她心里顿时腾起一股无名火，“喂！喂狗呢你？！”她嚷嚷着向半空挥拳，算了，也懒得跟那无礼之人计较。傍晚时分，丫头在屋子里静养，除了贴身丫鬟，没人会贸然打扰。而陈皮则像往常一样蹲在墙头擦拭武器，见她走近，冷冷甩下句警告：“保住饭碗就别管闲事。”除此之外，二人再无交集。戏楼空无一人时，总是她在收拾残局，可即便是这样，她连二爷的影子都见不到，仿佛被刻意孤立了一般。

烦躁，烦躁，无比的烦躁。她抓着那比自己还高的扫帚，像是跟地面有仇似的狠狠挥舞，灰尘漫天飞扬，呛得她直皱眉。突然，扫帚被陈皮劈手夺过，咔嚓一声，直接折成了两截。她愣了一下，还没回过神，陈皮便开口了。

陈皮不能扫就别扫了，这样下去不知道的还以为你在赶人。

陆青篱就是在赶人！你影响我扫地了。

陈皮竟然笑了，笑得她有些措手不及。他居然也会笑？她心里一阵翻腾，却装作不在意地看了眼被折断的扫帚，觉得有点可惜，毕竟用起来还挺趁手。

陈皮快了！你的债就快还完了。

夕阳的余晖洒在地上，拉长了他的背影。他背对着她挥了挥手，随后轻轻一跃，翻墙离去，转眼间消失得无影无踪。

几天后，她在梨园听戏听得入迷。台上唱腔婉转悠扬，台下她听得目不转睛。然而，陈皮带回的消息却如同一声惊雷——前九门当家人曾四爷被杀，新的掌权者登场。消息传来时，大师姐凌燕燕手中的账本掉落在地，威海匆忙赶来，甚至连妆也没顾得上卸。两人神色匆匆找到她，第一时间将此事告知。她愣了一瞬，这才明白陈皮那句“你的债就快还完了”究竟意味着什么。

似乎并非巧合，就在曾四爷被杀、曾家覆灭的第二天，二爷风尘仆仆地赶了回来。他没有去看丫头，而是径直找到了正趴在房檐上偷懒打盹的陆青篱，将她带到了自己的书房密室前。看着庭院和屋内被打扫得一尘不染，他的眼中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波动。

二月红小丫头，这段日子辛苦了。

二月红那些坏人已经彻彻底底消失了，他们不会再对你造成任何困扰。我现在还要再问你一遍，愿意跟我学本领么？

陆青篱要学你身上所有的本领！

当然要学，不但要学，还要学明白。

从这一天起，她白天在梨园研究步法唱腔，从早到晚，枯燥无味的一直练习，有时候就是一句话，一句话反复念唱，直到能全情投入的理解，到了晚上她会随二爷一同去密室习武，练习暗器施放，与傀儡对打，多数时候看着二月红自己趟过机关阵。这么多人里她是唯一一个被带进这里又被允许观看破解机关之法的人，这红家机关数百年里只有红家人自己能破，到了这一代更是只有二爷一人能堪破。她接过暗器，丢出去，暗器之间互相碰撞借力直到把其他机关破坏殆尽，最后成功从密集的暗器攻击中安全脱身，二月红欣慰的点了点头。

一转眼半年过去，小姑娘身高有明显增长，容貌气质也发生了翻天覆地的变化，她会在长沙闯出一片自己的天空，这是二月红自己的认知，一曲结束，小姑娘眨巴着水汪汪的眼睛伏身在二月红膝盖边问自己可有进步，而他先是一愣然后摸摸她的脑袋，重复着告诉她学习任何本领切记心浮气躁，骄傲自满，一定要勤加练习，然而让他无奈又委屈的是，他也已经找不到能交给她的东西了，阿篱阿篱，你的天赋是所有人中最好的，希望你永远不要忘记初衷。在二月红的默许下为了找出自身不足的地方她就找到其他师兄师姐切磋，这一切磋就是整整三个年头，整的众人皆是叫苦不堪，小祖宗要不您就找大师兄吧？她非常乖觉的把话听了进去，随后她找到了顶替了四爷生意名望都在蒸蒸日上的陈皮。九勾爪她早想领教一番，二人切磋迎来全梨园围观，场面壮观一度惹人拍手叫绝，曲终，陈皮落了一句也就是混口饭吃的水平，气的她骂骂咧咧直呼要再做比试，丫头站出来拉住她的手，柔声安抚道并把好吃的糕点都塞给她手里。“陈皮说话不好听，但心眼不坏。你别往心里去哈，我做了点心快来尝尝吧。”听了这番话她心想的是，陈皮如果不算坏那还有谁算得上坏？克扣她伙食，往地上丢垃圾，天天欺负她。这天她在二月红和丫头的身边过了个还算欢乐的生日，这年她刚满13岁。

师出无名对外低调行事非必要情况不显山不露水，这是红家班不成文的规定，她应下了。又是一个月圆夜，陈皮给师娘买了她最爱吃的那户人家做的五仁月饼，二月红在祠堂亲叩拜了祖先后自为她穿上戏装，那不大不小的台子上，她像蝴蝶一样翩翩起舞，踩着轻盈的步子把一曲梁祝唱的有模有样，台下位子三三两两坐着散客，二月红就坐在最远却看的最清楚的位子上，云淡风轻的品着香茗，那是碧海银沙，采用天山雪莲叶搭配风干薄荷叶，清凉细腻的口感伴随一股淡淡清香涌入鼻腔，使人心旷神怡，随后蔓延开的苦涩聚集于舌尖把人再度拉回现实，一杯入喉寓意安康长乐。四目相对时对方眼神里的认可让她的信心成倍的涌上了心头，于是唱腔越发清亮高昂，梨园添的新人在这一刻抓住了很多人的心。

陆青篱哼着小曲熟练的擦拭着道具，这些平时都是前辈们在打理，今天不知为什么那个人不在，她就代劳了，每一个道具上面都有不同程度的破损，但每一个被养护的很好，待摆放整齐之后她一回头看到了背着行囊的林晚晚站在入口处的位置，欲言又止的看着自己。

陆青篱二师姐，离开这儿你要去哪儿？这儿月响只会比别人家多，待遇也好，你看伙食有面汤，饭后有茶点，对了还有河蟹多的根本吃不完，哪儿还有比红家班更好的去处啊？

她越说越没底气，想到陈皮带回来一箩筐又一箩筐的河蟹，被师娘做成面，顿顿吃月月吃的日子，她冷不丁打了个寒战。更冷的是陈皮像中了邪似的笑着吃掉一碗又一碗，末了还非得说一句师娘做的就是好吃。于是这面根本吃不完，在她看来真的真的很一般，可她敢说么？敢怒不敢言。

林晚晚小丫头，红家班的规矩是新人上任旧人卸任，优胜劣汰取决于实力，既然已经分出胜负，就算二爷不说，那我也没办法厚着脸皮继续待着了。你忘了么？我一向很懒的，所有活都交给了你从你来的那天，刚来那段时光天天欺负你为乐。

她擦了擦眼角，哽咽的蹲下了身子，随后又再度起身骄傲的仰起了头。

陆青篱其实我不在意哈。

林晚晚没有我林晚晚待不下去的地方，我可是林家千金。那就这样吧。

林晚晚走了，那今晚谁来她烤螃蟹吃？

陆青篱目送那道落寞的身影直到消失，如果有个手帕她还真想拿起来挥一挥。她其实挺好看的，红家班里她最喜欢师傅，谁人不知谁人不晓，那眼神啧啧都恨不得粘上去，对威海的情谊一再无视甚至不屑一顾。可她没机会的，二月红和丫头的感情如胶似漆恩恩爱爱没有人能有机会趁虚而入。

陆青篱话说师傅真是蓝颜祸水祸国殃民那！！能不能把张日山借过来分散一下花痴的注意力。

她扒在柱子上自言自语的看着门口，没发现一个人悄无声息站到了她的身后。

陈皮谁说不能！

陆青篱你又从哪儿冒出来的？吓我一跳。

磁性的嗓音就在耳畔响起，她拍着胸口往旁边缩了缩，看着罪魁祸首一脸淡定的样子她突然就跟着淡定了。

陈皮叫师兄！

陈皮你对她太仁慈了，还有我的螃蟹钱你什么时候给。

陆青篱什么？什么螃蟹钱？

她假装不知道他在说什么。

陈皮没什么，反正我下个月出海，船上少一个打杂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