病房的门被反锁的咔嗒声,像一道冰冷的咒符,将内外切成两个绝望的世界。
门外,江烬僵在原地,许知夏的手还搭在他肩上,温热的触感却烫得他指尖发麻。他看着那扇紧闭的门,耳边反复回响着月盼那句“他是我的爱人”,以及自己方才脱口而出的“他是我弟弟”。
“我是不是……真的做错了?”江烬的声音很轻,带着从未有过的茫然。
许知夏张了张嘴,最终只化作一声叹息:“你只是太怕他出事,也太怕……失去他了。”
江父的笑声从走廊尽头传来,隔着人群飘过来,格外刺耳。“生儿这孩子,果然没白养,能攀上月家……”
江烬猛地回头,眼底的寒意让江父的话戛然而止。“爸,”他的声音冷得像冰,“那是你小儿子,不是你攀附的筹码。”
说完,他不再看江父铁青的脸,转身靠在墙上,目光死死盯着病房门,攥紧的拳头里,指甲嵌进了掌心。
病房内,空气里还残留着江法生刚哭过的哽咽气息。
他窝在月盼怀里,手臂像藤蔓一样缠在月盼腰间,脑袋埋在对方颈窝,呼吸间全是月盼身上清冽的雪松味。那圈掐在月盼腕骨上的红痕,还泛着刺目的红,他却舍不得松开,仿佛一松手,这唯一的浮木就会漂走。
“月盼,”江法生的声音闷闷的,带着刚平复的鼻音,“我刚刚说的话,你会不会觉得我很疯?”
月盼低头,吻了吻他汗湿的发顶,手掌一下下顺着他的脊背,动作温柔得像在安抚一只受惊的小兽。“不会。”
他的手指抚过江法生后背凸起的脊骨,能清晰地感受到怀中人的颤抖。“生生,你的所有样子,我都喜欢。包括你的不安,你的偏执,你的……害怕。”
江法生的睫毛颤了颤,抬起头,眼底还蒙着一层水雾。他看着月盼,那双总是盛满阴郁和防备的眼睛,此刻像被雨水洗过的玻璃,清晰地映着月盼的脸。
“可我会失控的。”他小声说,带着一丝绝望,“我会像刚才那样,把你推开,又怕你真的走。我会怀疑你是不是骗我,会想把你锁在我身边,让你永远都不能离开……”
这是边缘型人格的枷锁,他清楚自己的病症,清楚那些不受控制的情绪和执念,会变成伤人的利器。他怕自己终有一天,会把月盼也逼走。
月盼捧起他的脸,指腹轻轻擦去他眼角残留的泪水。他的目光深邃,像包容万物的深海,牢牢锁住江法生的视线。
“那你就锁着。”
江法生愣住了。
“生生,”月盼的声音低沉,带着不容置疑的笃定,“我的余生,本来就打算交给你。你想攥紧也好,想松一点也罢,主动权都在你手里。”
他握住江法生那只还扣在自己腕骨上的手,十指相扣,将那只冰凉的手,贴在自己心口。
“你感受着,”月盼说,“它为你跳,就不会为别人停。你怕忘,我就每天说一遍‘我爱你’;你怕我走,我就把自己的一切都交给你保管。”
他从颈间摘下一条细细的银链,链子的末端,是一枚小小的尾戒。月盼将尾戒取下来,套在江法生的小指上——那根手指纤细,尾戒戴上,刚刚好。
“这是我成年礼的时候,自己做的。”月盼看着他的眼睛,一字一句地说,“本来想着,等哪天跟你表白了,就给你。现在,正好。”
江法生盯着小指上的尾戒,银质的微凉触感,顺着指尖传遍全身。他张了张嘴,喉咙却像被堵住了,只能发出细碎的呜咽声。
“我……”他吸了吸鼻子,眼泪又掉了下来,“我怕我守不住。”
“不用你守。”月盼俯身,吻上他的唇。
这个吻很轻,带着安抚的意味,却又无比坚定。唇齿相依间,江法生感受到的,是月盼毫无保留的温柔,和那份能包容他所有残缺的爱意。
他不再挣扎,闭上眼,任由自己沉溺在这份温暖里。
就在这时,病房的门被猛地撞开。
江父带着几个保镖冲了进来,脸色铁青。“月盼!你好大的胆子!竟敢拐骗我儿子!”
月盼立刻将江法生护在身后,眼神冷冽:“江伯父,请注意你的措辞。”
“措辞?”江父冷笑一声,“我告诉你,我们江家绝不会让你这种人毁了生生的前途!你以为你是谁?一个连自己家族都容不下的私生子,也配碰我的儿子?”
“私生子”三个字像淬了毒的针,狠狠扎进江法生的心里。他猛地从月盼身后探出头,脸色惨白:“你胡说!月盼不是……”
“我是不是胡说,你问问他自己啊。”江父看向月盼,眼神里充满了鄙夷,“月家早就把他除名了,他现在就是个无家可归的丧家之犬!你跟着他,只会被他拖累死!”
江法生猛地转头看向月盼,眼神里充满了不敢置信:“他说的是真的吗?”
月盼的脸色瞬间变得苍白,他张了张嘴,却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江法生的心,一点点沉了下去。他看着月盼,那个说要永远陪着他的人,此刻却连一句反驳的话都说不出来。
“所以……你接近我,也是为了利用我,对吗?”江法生的声音抖得不成样子,“利用我,让江家帮你重回月家?”
“不是的,生生,你听我解释……”月盼想去拉他的手,却被江法生狠狠甩开。
“别碰我!”江法生尖叫起来,像一只被踩了尾巴的猫,“你这个骗子!你说过不会离开我的!你说过会一直陪着我的!都是假的!全都是假的!”
他猛地扯下小指上的尾戒,狠狠砸在地上。银戒在瓷砖上弹了几下,滚到角落,发出清脆的声响,像极了他破碎的心。
“滚!”江法生指着门口,眼底布满了血丝,“我再也不想看到你!你滚啊!”
月盼看着他,眼神里充满了痛苦和绝望。他想说什么,却被江父带来的保镖架了出去。
“生生……”月盼的声音带着哭腔,“等我,我一定会回来找你……”
门被再次关上,病房里只剩下江法生一个人。
他蹲在地上,捡起那枚被摔得变形的尾戒,紧紧攥在手里。冰凉的金属硌得掌心生疼,却远不及心口的万分之一。
他想起月盼说的话,想起那个温暖的拥抱,想起那句“我的心跳会一直为你跳”。
原来,一切都是假的。
江法生笑了,笑得眼泪直流。他缓缓站起身,走到窗边,看着楼下月盼被保镖拖走的背影,眼神里最后一点光,也彻底熄灭了。
“月盼,”他轻声说,声音轻得像一阵风,“这一次,我先不要你了。”
窗外的风很大,吹得窗帘猎猎作响。江法生松开手,那枚尾戒从他掌心滑落,坠向楼下的深渊。
就像他对这个世界,最后一点留恋。
门外,江烬看着被拖走的月盼,又看了看病房紧闭的门,突然觉得浑身冰冷。他知道,有些东西,一旦碎了,就再也拼不回来了。
而病房里的江法生,缓缓靠在冰冷的墙壁上,缓缓滑坐在地。他抱着膝盖,将脸埋进去,发出压抑而绝望的呜咽。
死亡的念头,再次像藤蔓一样,缠绕住他的心脏。这一次,他不再害怕,反而觉得,或许只有彻底消失,才能摆脱这无尽的痛苦。
“月盼,”他轻声呢喃,“如果我死了,你会不会记得我?”
没有人回答他。
只有窗外的风,还在呼啸着,像是在为他奏响一曲挽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