香樟树下的告白，像一颗被悄悄埋下的种子，在温晚和江屹的心底，瞬间生了根，发了芽。

没有大肆宣扬，没有四处宣告，他们依旧是教室里安安静静的同桌，依旧会在人群中保持着恰到好处的距离，可只有彼此知道，心底那片最柔软的地方，已经完完全全属于对方。

眼底的笑意藏不住，说话的语气软了几分，连不经意间的对视，都带着旁人一眼就能看穿的温柔。

只是这份藏在九十年代校园里的青涩喜欢，注定不能像如今这般坦荡。

临江一中纪律严明，对“早恋”二字看得极重，一旦被老师发现，轻则叫家长、严厉批评，重则全校通报、记过处分。在师长和家长的眼里，高中阶段唯一的任务只有学习，任何旁生的情愫，都是耽误前程的“不务正业”。

温晚从小乖巧懂事，是父母眼中的乖乖女，是老师眼中的好学生。她胆小、温柔，习惯了按部就班的生活，从来不敢做出半分逾矩的事情。

江屹虽然性子张扬，不爱受拘束，却也明白事情的轻重。他不想因为一时的冲动，让温晚受到委屈，更不想让她被老师叫去谈话，被家长反复盘问。

所以他们约定，把这份喜欢，好好藏起来。

藏在清晨一起走进校门的脚步里，藏在课桌上悄悄相碰的指尖里，藏在纸条上一句句细碎的叮嘱里，藏在放学路上那段只有彼此的晚风里。

可少年人的喜欢，又怎么能真正藏得住呢。

眼神是骗不了人的。

最先察觉不对劲的，是班主任李建国。

李老师四十多岁，戴着一副黑框老花镜，为人严厉却心地善良，带过好几届毕业生，对学生的心思了如指掌。在他眼里，温晚安静稳重、成绩优异，是最让人省心的姑娘；江屹聪明机灵、天赋过人，只是性子太跳脱，需要有人管束。

一开始，他只当两人是互帮互助的好同桌，还常常在班里表扬，让大家向他们学习。

可渐渐的，他发现了不对劲。

江屹上课不再走神睡觉，目光总会不自觉地落在温晚身上，温晚被点名时，他比谁都紧张；温晚低头写字时，他会悄悄放慢动作，生怕打扰到她。两人之间那种无声的默契，那种只有彼此才懂的眼神交流，早已超出了普通同桌的界限。

李建国看在眼里，皱紧了眉头。

他没有立刻戳破，也没有当众批评，而是选择了最稳妥的方式——分别谈话。

第一个被叫去办公室的，是温晚。

那天下午的自习课，李老师轻轻敲了敲温晚的桌面，语气平静：“温晚，你来我办公室一趟。”

温晚的心猛地一沉，指尖瞬间发凉。

她下意识地看向身边的江屹，眼底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慌乱。

江屹立刻察觉到她的紧张，悄悄在桌下握住了她的手，轻轻捏了一下，用眼神无声地告诉她：别怕，有我在。

只是一瞬的触碰，却给了温晚莫大的勇气。

她深吸一口气，站起身，跟着李建国走出了教室。

办公室里很安静，阳光透过窗户洒在桌面上，落在一摞摞作业本上。李建国坐在椅子上，推了推鼻梁上的眼镜，目光温和却带着严肃，落在温晚身上。

“温晚，你是个好孩子，老师一直很信任你。”他先开口，语气平缓，“你跟老师说实话，你和江屹，是不是走得太近了？”

温晚的心脏怦怦直跳，手指紧紧攥着衣角，脸颊微微发白。

她从小不会撒谎，更不会在严厉的老师面前掩饰，可一想到香樟树下的告白，一想到江屹温柔的眼神，她又不想轻易承认。

她低着头，声音细弱却带着一丝坚持：“李老师，我和江屹只是同桌，我们只是互相帮助，一起学习。”

李建国看着她泛红的眼眶，轻轻叹了口气。

他不是不近人情的人，也明白少年少女心动的滋味，只是在他的立场上，不得不阻止。

“老师不是要批评你。”他语气软了几分，“温晚，你很聪明，前途一片光明。高中是最关键的时候，不能因为任何事情分心。江屹是个好孩子，但你们现在的心思，都应该放在学习上。”

“老师知道你懂事，你要记住，什么年纪，就该做什么事。”

“等你们考上大学，有了更广阔的天地，再去想这些事情，也不迟。”

温晚的眼眶微微发热，轻轻点了点头，声音带着一丝哽咽：“我知道了，李老师，谢谢您。”

“回去吧，好好调整自己。”李建国挥挥手，“把心思放在学习上。”

温晚转身走出办公室，脚步有些沉重。

老师的话像一根细细的针，轻轻扎在她的心上。她明白老师说得都对，也知道早恋在高中校园里，是不被允许的存在，可心底那份刚刚萌芽的喜欢，又怎么能说收回就收回。

她刚走到教室门口，就看见江屹站在走廊尽头，等在那里。

看到她红着眼圈出来，江屹的心立刻揪了起来，快步走过去，挡在她身前，语气紧张：“他是不是说你了？有没有凶你？”

温晚摇摇头，努力压下心底的委屈，小声说：“没有，老师只是跟我聊了聊学习。”

江屹一眼就看穿了她的逞强，伸手轻轻揉了揉她的头发，动作温柔又心疼：“别怕，不管发生什么事，我都跟你一起承担。如果老师真的要追究，我去跟他说，一切都是我的主意。”

温晚抬头看着他，眼底瞬间蓄满了泪水。

这个少年，总是这样，不顾一切地护着她。

她伸手，轻轻拉住他的衣角，声音软软的：“江屹，我们以后，小心一点好不好？”

“我们一起好好学习，等考上大学，就可以光明正大地在一起了。”

江屹的心猛地一软，用力点头，握住她的手，认真地说：“好。我们一起努力，一起考去同一个城市，再也不分开。”

走廊里阳光正好，两人紧紧握着彼此的手，在无人的角落，许下了属于少年人的约定。

而来自师长的顾虑，只是开始。

比老师更先察觉端倪的，是温晚的母亲。

温晚的父母都是普通职工，为人温和，对女儿寄予了很高的期望，只希望她能安安稳稳读书，考上一所好大学，将来有一份稳定的工作。

那天晚上，温晚放学回家，脸上藏不住的心事，眼底带着淡淡的愁绪，吃饭时也心不在焉，频频走神。

母亲看在眼里，悄悄留了心。

夜里，她轻轻走进女儿的房间，看见温晚正趴在书桌上，对着一本语文书发呆，书页里，还夹着一张小小的、折得整整齐齐的纸条。

虽然没有打开，可作为母亲，她瞬间明白了什么。

九十年代的家长，对“早恋”二字同样敏感又紧张。

母亲没有惊动她，轻轻退了出去，坐在客厅里，和温晚的父亲低声商量。

“我看晚晚最近不对劲，放学回来总是魂不守舍，会不会是……在学校里谈恋爱了？”母亲的语气里满是担忧。

父亲皱紧眉头：“不可能吧，晚晚那么乖，怎么会做这种事。高中这么关键，可不能走错路。”

“我也希望是我多想了。”母亲叹了口气，“明天我去学校一趟，问问她班主任，心里也好有个底。”

第二天，温晚的母亲真的去了学校，找到了李建国。

办公室里，家长和老师面对面坐着，话题绕不开两个孩子。

李建国没有把话说得太死，只是委婉地表示：“两个孩子目前只是走得比较近，心思还算在学习上，我会多看着他们，引导他们把精力放在学习上。你们家长也多跟孩子沟通，别太严厉，免得适得其反。”

温晚的母亲连连点头，心底的担忧却丝毫没有减少。

从学校回来，她没有直接质问温晚，而是选择了一个安静的夜晚，坐在女儿身边，语重心长地谈心。

“晚晚，你跟妈说实话，是不是在学校，有喜欢的男孩子了？”母亲的语气很温和，没有一丝责备。

温晚的脸瞬间白了，手指紧紧攥着衣角，眼泪一下子涌了上来。

她以为自己藏得很好，却没想到，还是被母亲发现了。

看着女儿泛红的眼眶，母亲的心也软了，轻轻握住她的手：“妈不是要怪你。你这个年纪，心里有喜欢的人，很正常。妈也是从你这个年纪过来的。”

“可是晚晚，你要明白，你现在最重要的任务是学习。那个男孩子再好，也不能耽误你的前程。”

“妈不反对你以后谈恋爱，但不是现在。等你考上大学，妈绝对不会拦着你。”

“你是妈的女儿，妈只希望你好。”

温晚靠在母亲的怀里，眼泪无声地滑落，轻轻点了点头。

她明白母亲的苦心，也明白所有人的期待。

师长的叮嘱，家庭的期望，像一道无形的枷锁，轻轻落在两个少年少女的身上。

他们没有争吵，没有反抗，更没有选择放弃。

相反，他们把所有的心动与喜欢，都悄悄藏进了心底，化作了努力的动力。

江屹开始收敛起骨子里的散漫，上课认真听讲，下课认真做题，从前最讨厌的数学题，为了能给温晚讲题，也开始一点点钻研。

温晚也更加努力，把所有的心事都化作笔尖的力量，一笔一划，朝着两人约定好的未来，一步步靠近。

他们依旧会在清晨一起走进校门，依旧会在课桌上悄悄传递纸条，依旧会在放学路上，并肩走在香樟树下。

只是多了一份坚定，多了一份隐忍，多了一份属于少年人的、共同奔赴未来的决心。

香樟树叶依旧在风中沙沙作响，

蝉鸣依旧在夏日里连绵悠长，

师长的叮嘱，家庭的期望，

都没能吹散少年人最纯粹的喜欢。

他们约定好，

要把这份喜欢，藏过整个高中，

藏过所有的目光与顾虑，

一直藏到，能够光明正大牵手的那一天。

第十章 师长与家庭

第十章师长与家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