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暑那天,许半夏发了烧。
早上起来就觉着不对劲,头昏沉沉的,抓药时差点把黄连当成黄柏。少年在旁边看着,伸手拦住他:“这是黄连。”
许半夏低头看了看标签,没说话,把药放回去。
“你脸色不好。”少年说。
“没事。”
少年没再问,但一上午都在药房门口晃悠。一会儿进来扫扫地,一会儿进来擦擦柜台,眼睛总往许半夏身上瞟。
中午吃饭时,许半夏只喝了半碗粥。
少年放下筷子:“你发烧了。”
“没有。”
“有。”少年站起来,走到他跟前,伸手探他额头。手背很凉,贴上去时许半夏整个人顿了一下。
“烫的。”少年说,“去躺着。”
许半夏抬头看他。少年的眼睛很认真,眉头皱着,嘴唇抿成一条线。
“我自己会……”许半夏话没说完,少年已经把他碗筷收了,往厨房走。
“我煮姜汤。”他说,“你去躺着。”
许半夏坐在那儿愣了一会儿。橘猫跳上桌,冲他“喵”了一声,像是在说:还不快去?
他笑了一下,站起来往里屋走。
躺下时,他听见厨房传来锅碗碰撞的声音,很轻,像是怕吵着什么。过了一会儿,姜汤的味道飘进来,辣辣的,混着红糖的甜。
少年端着一碗姜汤进来,坐在床边。
“喝。”
许半夏接过碗,低头喝了一口。太烫,他顿了一下。
“慢点。”少年说,“刚煮的。”
许半夏看他一眼。少年的侧脸被夕阳镀成暖色,睫毛在眼睑上投下一小片阴影,很安静,像画里的人。
“你怎么知道煮姜汤?”许半夏问。
少年愣了一下。
“不知道。”他说,“就想到了。”
许半夏没说话,低头继续喝。姜汤很辣,辣得他眼眶发酸。
喝完,少年接过碗,站起来。
“睡一觉。”他说,“好了叫我。”
他走出去时,门轻轻带上。许半夏躺在黑暗里,听着院子里传来轻轻的扫地声,一下一下,很慢,像怕惊着什么。
他闭上眼。
梦里有很多声音。有人在喊他,很远,像隔着一整条巷子。他往前走,却怎么也走不到。
“许半夏。”
声音近了。
“许半夏。”
他睁开眼。
屋里已经黑了。床头亮着一盏小灯,少年坐在旁边,手里端着粥。
“你醒了。”少年说,“烧退了。”
许半夏坐起来,接过粥。温度刚好,不烫不凉。
“几点了?”
“十点。”少年说,“你睡了一下午加一晚上。”
许半夏低头喝粥。熬的白粥,上面卧着一个荷包蛋,蛋黄流出来,金黄的一滩。
“你做的?”
“嗯。”少年点头,“照着你的样子做的。可能没你做的好吃。”
许半夏吃了一口。味道很淡,但刚好。
“好吃。”他说。
少年的嘴角动了动,像是想笑,又忍住了。
“那以后我做。”他说。
许半夏的手顿了一下。
少年站起来:“我去洗碗。”
他走到门口时,许半夏忽然开口。
“半夏。”
少年停住,回头看他。
“你……想起来了没有?”
月光从窗户漏进来,在少年脸上切出一道斜斜的光影。他站在那里,眼睛很黑,看不清在想什么。
“没有。”他说。
许半夏没说话。
“但我梦见了一个名字。”少年说,“很短,就两个字。”
“什么?”
少年摇了摇头:“醒来就忘了。”
许半夏握着粥碗,没说话。
少年走出去。门轻轻带上。
许半夏在黑暗里坐了很久。粥凉了,他也没察觉。
窗外传来猫叫,细细的,像在喊谁。
第二天,少年照常起来扫地、浇花、认药名。
许半夏坐在柜台后面,看他蹲在院子里看那丛半夏。阳光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长,一直延伸到门槛边上。
“半夏。”许半夏忽然喊。
少年回头。
“今天学五味药。”许半夏说,“甘草、陈皮、白术、茯苓、山药。”
少年笑了:“好。”
他走进来,站在柜台旁边,看许半夏拉开药柜抽屉。橘猫跟在后面,跳上柜台,趴成一团,眯着眼看他们。
“甘草,”许半夏捏出一片,“补脾益气,清热解毒。”
少年低头在本子上记。字歪歪扭扭的,但一笔一划很认真。
窗外,蝉声越来越响了。
夏天最热的时候,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