夏至那天,许半夏的药店来了个稀客。
巷口的李婶拎着一兜鸡蛋,站在柜台前东张西望,眼睛往院子里瞟了好几回,终于忍不住压低声音问:“小许,那孩子还在呢?”
许半夏正在包药,头也没抬:“嗯。”
“他是谁啊?哪儿来的?家里人呢?”
“不知道。”
“不知道?”李婶急了,“你什么都不知道就留在家里?万一是个逃犯啥的……”
“不是。”许半夏把药包推过去,“十块。”
李婶掏出钱,还在念叨:“你这孩子,心也太大了。这年头好人难做,万一他……”
“他帮我扫地。”许半夏打断她。
李婶愣了愣,看向院子里。少年正蹲在那丛半夏旁边,橘猫趴在他脚边晒太阳。阳光把他的侧脸镀上一层薄薄的金色,安静得像幅画。
“倒是不像坏人。”李婶嘀咕,“长得怪顺眼的。”
许半夏没说话,开始包下一个病人的药。
李婶走的时候,在门口遇见少年。少年冲她点了点头,声音很低:“慢走。”
李婶“哎”了一声,走了几步又回头看。少年已经蹲回去继续看那丛草,猫在他旁边翻了个身,露出毛茸茸的肚皮。
“怪了。”李婶小声说,“倒像住了一辈子似的。”
那天晚上,许半夏做了两菜一汤。炒青菜,西红柿炒蛋,紫菜蛋花汤。
少年看着桌上的菜,愣了一下。
“怎么了?”
“没什么。”少年拿起筷子,夹了一筷子青菜,“就……比我做的好吃。”
许半夏看他一眼:“你做过饭?”
少年想了想,摇头:“不记得。但感觉应该不好吃。”
许半夏没说话,低头吃饭。
吃到一半,少年忽然问:“许半夏,你怎么从来不问我以前的事?”
筷子停了一下。
“问你什么?”许半夏没抬头。
“什么都行。”少年说,“比如……我哪里来的?为什么会倒在巷口?有没有家人?”
许半夏沉默了很久。久到少年以为他不会回答了。
“你忘了,”他终于说,声音很轻,“就是忘了。”
少年看着他。
“我问了,”许半夏说,“你想起来又走?还是想不起来难受?”
夜风吹过院子,半夏草轻轻晃动。橘猫不知什么时候醒了,蹲在门槛上,眼睛在黑暗里发着幽幽的光。
“我不知道。”少年说,“但我想知道。”
许半夏抬起头,看着对面的少年。灯很暗,把他的眉眼照得柔和,眼底却有一层淡淡的雾,像清晨的河面。
“那就等你想起来。”许半夏说,“到时候再告诉我。”
少年张了张嘴,想说点什么,最后只是点了点头。
吃完饭,少年抢着洗碗。许半夏站在厨房门口看了一会儿,转身去院子里看那丛半夏。
夏至了,白天最长的一天。太阳落得很慢,西边的天烧成一片橘红,云彩镶着金边。
半夏还是老样子,叶子黄了大半,蔫头耷脑的。
许半夏蹲下来,伸手碰了碰最下面那片还没黄的叶子。很软,边缘有点发卷。
“你什么时候能开花?”他轻声问。
没人回答,风把叶子吹得轻轻晃动,像是摇头。
少年洗完碗出来,看见许半夏蹲在院子里。他在门槛上坐下,橘猫立刻跳到他腿上,盘成一个圆。
“它是不是活不了了?”少年问。
许半夏没回答。
“那你还种?”
“嗯。”
“为什么?”
许半夏站起来,拍了拍手上的土。夕阳把他的背影镀成暗红色,影子拉得很长,一直延伸到少年脚边。
“等人。”他说。
少年愣了一下:“等谁?”
许半夏没回答,进了屋。
少年坐在门槛上,看着那丛半夏。猫在他腿上打着呼噜,尾巴一下下扫着他的手腕。
“等人?”少年轻轻重复,“等谁呢?”
没人告诉他。
那天晚上,少年又做噩梦了。
梦里有很多声音,嘈杂的,模糊的,像隔着一层水。有人在喊他的名字——不是“半夏”,是另一个名字,一个他应该记得却想不起来的名字。
他猛地睁开眼。
屋里很黑,只有窗外漏进来一点月光。他浑身是汗,心跳得很快,像要从胸腔里蹦出来。
门口有个影子。
许半夏站在那儿,手里端着一杯水。
“又做梦了?”他问。
少年点头,接过水。杯子很暖,温度刚刚好。
许半夏在床边坐下,没说话。
少年喝了半杯水,心跳慢慢平复下来。
“许半夏。”
“嗯?”
“梦里有人叫我。”他说,“但我听不清叫什么。”
月光从窗户漏进来,在地上切出一块银白。许半夏的侧脸在那块银白里显得很安静,像一尊沉默的雕像。
“那就慢慢听。”他说,“总会听清的。”
少年转头看他:“你以前也做过这种梦?”
许半夏没回答。
很久,他站起身,往门口走。
走到门口时,他停了一下。
“我叫许半夏,”他说,“是因为我妈说,这草能开花。”
少年的手顿了一下。
“只是我种了七年,它没开过。”
门轻轻关上。
少年躺在黑暗里,握着那个已经凉了的杯子。窗外传来猫叫,细细的,像婴儿在哭。
七年。
他想,许半夏等了七年。
等谁呢?
那个名字,是不是也像梦里叫他的一样,怎么也听不清?
第二天早上,少年起得很早。他端着水壶去院子里,蹲在那丛半夏旁边,一点一点地浇水。
许半夏站在厨房门口,看了很久。
橘猫跑过来,蹭着少年的腿“喵”了一声。
“你也来帮忙?”少年轻声问。
猫当然没帮忙,只是在旁边趴着,看他浇完每一片叶子。
阳光慢慢升起来,给院墙涂上金色。
少年浇完水,站起身,回头看见许半夏站在厨房门口。
“我今天想学抓药。”他说。
许半夏看了他一会儿,点了点头。
“先认药名。”他说,“三百多种。”
少年笑了:“慢慢认。”
许半夏转身进屋。走了两步,忽然停住。
“昨晚那个梦,”他说,没回头,“还会做的。”
少年的笑容顿了一下。
“但会越来越轻。”
门帘落下,药香飘出来。
少年站在晨光里,低头看那丛半夏。叶子上的水珠被阳光照得发亮,一颗一颗,像眼泪,又不像。
猫蹭了蹭他的裤脚。
他蹲下来,摸了摸猫的头。
“七年。”他轻声说。
猫“喵”了一声。
风吹过院子,半夏草轻轻晃动。
夏天才刚刚开始。
作者有话说:更新龟速,都是库存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