凌晨零点零分,忘归巷的雨依旧没有停。
这座城市像是被永远困在了梅雨季,细密的雨丝缠绕着青石板,将灯光揉成模糊的光斑,落在记忆典当行斑驳的木门上。我依旧坐在柜台后,面前摊开那本黑色的账本,纸页安静如初,只有上一页林小满的签名,还残留着一丝微弱的温度。
我没有过去,没有时间概念,更没有昼夜交替的感知。典当行的时钟永远停留在凌晨时段,从零点到四点四十四分,每一分每一秒都被拉得漫长而寂静。我像一尊被遗忘在角落的雕塑,守着这家不见天光的店铺,等着一个个被回忆压得喘不过气的人推门而入。
墙上的老式挂钟滴答作响,声音在空荡的房间里格外清晰。柜台上那盏黄铜台灯散发着昏黄的光,刚好照亮桌面,却照不亮店铺深处的阴影。上一任主人留下的抽屉依旧安静,只是偶尔会传来一阵极轻的、铃铛碰撞般的声响,像是在提醒我,它里面藏着某种不能轻易触碰的秘密。
我没有试图打开它。
典当行的第一条规矩:不该触碰的东西,永远不要触碰。就像不该赎回的记忆,永远不要回头。
零点十七分,木门上传来轻轻的叩击声。
不是用手敲,而是某种细长的物品,缓慢而犹豫地碰了碰门板。声音很轻,几乎要被雨声淹没,却精准地穿透了典当行的寂静。
我抬眼望向门口,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账本粗糙的纸页。
门缓缓向内推开,一个身形清瘦的男人走了进来。他看起来三十岁左右,穿着一件洗得褪色的黑色连帽衫,帽子压得很低,遮住了大半张脸,只露出线条紧绷的下颌和苍白的嘴唇。他的手里抱着一把老旧的木吉他,琴身布满划痕,琴弦锈迹斑斑,像是陪伴了他许多年。
男人进门后没有说话,也没有看向我,只是低着头,站在门口的阴影里,呼吸微微急促。雨水顺着他的帽檐滴落,在地板上积成小小的水洼。
“这里是记忆典当行。”我开口,声音依旧平静无波,“进门即为契约,坐下不可反悔。”
男人沉默了很久,才缓缓抬起头。
我看清了他的眼睛。那是一双布满血丝、疲惫到极致的眼睛,眼底藏着化不开的麻木与绝望,像是被生活反复碾压过后,连挣扎的力气都已经消失。他的目光落在我身上,又迅速移开,落在柜台前那把孤零零的木椅上,脚步沉重地走了过去,慢慢坐下。
吉他被他轻轻放在脚边,琴身与地面碰撞,发出一声沉闷的嗡鸣,像一声叹息。
“我听说,这里可以典当记忆,换一次活下去的机会。”他的声音沙哑干涩,像是很久没有说过话,每一个字都带着摩擦的痛感。
我微微点头:“典当行不换生命,不换财富,只典当未完成的记忆碎片,换取一次当下最迫切的选择权。你要典当什么?”
男人的手指紧紧攥在一起,指节泛白,沉默了许久,才缓缓开口:“我想典当,我与音乐有关的所有记忆。”
我没有意外。
在这家典当行里,几乎每一个客人典当的,都是他们曾经最珍视的东西。爱情、亲情、梦想、荣耀,越是美好,越是容易变成刺穿心脏的利刃。
“你的音乐记忆。”我翻开账本,指尖轻触纸页,空白的页面立刻泛起淡淡的金光,“从什么时候开始,到什么时候结束?”
“从七岁第一次摸到吉他,到昨天晚上,我最后一次在地下通道唱歌。”男人的声音很低,带着一种自我放逐的疲惫,“我想把它们全部典当,一点都不剩。”
我没有追问,只是等待他继续说下去。典当记忆的人,往往需要一场彻底的倾诉,才能放下那些纠缠已久的过往。
男人闭上眼,雨水顺着他的脸颊滑落,分不清是雨水还是泪水。他的声音很轻,却像一根细针,一点点刺破寂静的空气。
“我从小就喜欢音乐,喜欢吉他。”他缓缓说道,“小时候家里穷,买不起琴,我就捡别人丢掉的木板,自己偷偷做琴身,用铁丝当琴弦,每天抱着它弹,哪怕手指磨出血,也觉得开心。那时候我以为,只要我足够努力,总有一天能站在舞台上,唱自己写的歌给所有人听。”
他的语气里带着一丝遥远的温柔,那是属于梦想最初的光芒,干净而炽热。可这份温柔很快就被现实的冰冷覆盖,他的声音沉了下去。
“十八岁,我背着一把旧吉他离家出走。我去过酒吧,去过地下通道,去过大大小小的选秀现场,我写了几百首歌,唱了几千遍,可从来没有人愿意听我唱完。他们说我的歌太丧,太冷门,不符合市场,赚不到钱。”
“我住过最便宜的地下室,吃过最便宜的泡面,冬天没有暖气,手指冻得僵硬,连琴弦都按不住。我以为坚持总会有结果,以为梦想总会开花,可我坚持了十二年,十二年,我依旧一无所有。”
男人的声音开始颤抖,压抑了许久的情绪终于裂开一道缝隙。
“去年,我终于遇到一个愿意听我唱歌的人。她是我的听众,也是我的光。她每天都来听我唱歌,给我带热水,告诉我我的歌很好听,告诉我不要放弃。我们在一起了,我以为我终于等到了希望,我写了很多歌给她,想等有一天,赚够了钱,就给她一个家。”
“可现实是,我连一顿像样的饭都请不起,连一件便宜的礼物都买不起。她跟着我吃苦,跟着我受累,最后,她走了。”
“她走的那天,告诉我,她不是不爱我,是她等不起了。她等不起一个永远看不到未来的梦想,等不起一个永远长不大的我。”
男人猛地睁开眼,眼底通红,泪水终于控制不住地滚落,砸在他手背上,冰凉刺骨。
“从那以后,我再也写不出歌,再也唱不出声音。我抱着吉他,只能发出断断续续的杂音,那些曾经熟悉的旋律,全都消失了。音乐不再是我的梦想,它变成了枷锁,变成了刺,时时刻刻扎着我,提醒我有多失败,有多无能。”
“昨天晚上,我在地下通道唱最后一首歌。唱到一半,我失声了,嗓子发不出任何声音,路人用奇怪的眼神看着我,有人嘲笑,有人冷漠。我抱着吉他蹲在地上,第一次觉得,活着没有任何意义。”
他看向我,眼神里充满了哀求与绝望:“我想忘掉这一切。忘掉吉他,忘掉旋律,忘掉我曾经热爱过音乐,忘掉那个让我心动又让我心痛的人。我只想做一个普通人,没有梦想,没有期待,没有痛苦,安安稳稳地活下去。”
我静静地听着,没有安慰,没有同情。我依旧是那个没有记忆、没有情感的守店人,只能客观地记录他的故事,收纳他的回忆。只是在他讲述的那些画面涌入我脑海时,我心底那片空白的地方,似乎轻轻颤动了一下。
我看到了少年抱着自制吉他在阳光下弹奏的模样;看到了青年在地下室里埋头写歌的执着;看到了他和女孩在路灯下并肩行走的温柔;也看到了他失声蹲在街头,被世界抛弃的狼狈。
那些记忆碎片清晰而真实,像一部无声的电影,在我眼前缓缓播放。
“你确定,要典当全部与音乐相关的记忆?”我看着他,一字一句地确认,“典当之后,你会忘记你会弹吉他,忘记你写过的歌,忘记你曾经为梦想拼尽全力,也忘记那个出现在你生命里的女孩。这段记忆会被封存三年,三年不赎回,永久消失。”
男人没有丝毫犹豫,用力点头:“我确定。我再也不想被这些回忆折磨了。”
我指尖在账本上划过,金色的文字缓缓浮现,清晰而冰冷:
典当人:江途
典当记忆:与音乐、吉他、创作相关的全部记忆,与恋人苏晚相遇相伴的所有记忆碎片
记忆类型:未完成的梦想与爱情(未唱完的告白歌,未实现的未来承诺)
典当期限:三年
换取:脱离梦想与爱情枷锁的选择权,恢复正常生活的能力,不再因过往而痛苦绝望
契约生效:凌晨零点四十二分
金色的字迹停留在纸页上,散发着柔和却不容抗拒的光芒。我将那支银色钢笔推到他面前:“签字,契约即刻生效。”
江途拿起钢笔,指尖颤抖,却异常坚定地在末尾写下了自己的名字。笔画用力,几乎要划破纸页。
最后一笔落下的瞬间,他脚边那把老旧的吉他突然亮起淡淡的微光,琴弦轻轻震动,发出一声极轻、极温柔的旋律,像是最后一次告别。紧接着,吉他化作无数金色的光点,缓缓飘向账本,被纸页彻底吸收。
江途的身体轻轻一颤,眼底的绝望与痛苦如同潮水般迅速退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片茫然与平静。他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又看了看空荡荡的脚边,脸上露出困惑的神情。
“我……为什么会在这里?”他看向我,语气陌生,“我刚才抱着什么东西?”
“你可以离开了。”我合上账本,声音平静,“出门直走,打车回家。从今以后,你会过上你想要的普通生活。”
江途点了点头,没有再多问,也没有丝毫留恋,起身推开木门,走进了无边的雨幕中。他的背影渐渐消失在忘归巷的尽头,脚步轻松,像是卸下了背负十几年的沉重行囊。
木门缓缓合上,典当行再次恢复寂静。
我坐在柜台后,翻开账本,看着“江途”两个字,指尖轻轻触碰。纸页上,又多了一滴透明的水珠,那是他典当记忆时,遗留下的最后一滴不甘的泪。
挂钟的时间走到凌晨一点整,雨声依旧淅淅沥沥。
我低头,看向柜台下那个神秘的抽屉。这一次,里面的铃铛声比刚才更加清晰,甚至带着一丝微弱的牵引,像是在呼唤我,又像是在警告我。
我缓缓伸出手,指尖刚碰到抽屉的铜制把手,一股微弱的电流突然顺着指尖蔓延至全身,脑海中瞬间闪过一些破碎而模糊的画面——
黑暗中,一扇与这间典当行一模一样的木门;
一个穿着白色长衫、看不清面容的人;
一本与我手中一模一样、却写满文字的黑色账本;
还有一句模糊不清、却深深烙印在灵魂深处的话:
无忆人,不可动情,不可寻根,不可赎回自己。
画面转瞬即逝,我猛地收回手,心脏第一次出现了不规则的跳动。
我是没有记忆、没有情感的守店人,我不该有心跳,不该有困惑,更不该有任何属于“人”的反应。
可刚才那一瞬间的画面,那一句冰冷的话,却像一颗石子,投进了我空白无波的心底,激起层层涟漪。
我开始怀疑,我的无忆,不是天生,而是被典当。
我开始怀疑,这家典当行,我守的不是别人的回忆,而是我自己的过去。
我开始怀疑,上一任主人离开时留下的抽屉里,装着的不是秘密,而是我被彻底封存的、完整的人生。
凌晨一点十七分,典当行里依旧只有雨声与钟声。
我合上账本,靠在椅背上,望向窗外永远漆黑的天空。
一个又一个客人带着绝望而来,丢下回忆离开,他们获得了解脱,而我,却在别人的回忆里,一点点拼凑出自己被遗忘的真相。
林小满的亲情,江途的梦想,都只是开始。
这座城市里,还有无数被回忆困住的人,还有无数未完成的契约,在等待着我。
而我知道,用不了多久,我就会打开那个抽屉。
打开它的那一刻,我的无忆人生,将会彻底崩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