长生馆的窗棂上落着几片梧桐叶,裴雾正坐在案前翻看《千金方》,指尖划过“人参补五脏,安精神”的字句时,门轴“吱呀”一声转动,带着股山间的寒气。
他抬头,见陈老伯背着个鼓鼓囊囊的蓝布包裹,正扶着门框往里挪,枯瘦的手指死死攥着包裹绳,指节泛白。裴雾赶紧起身迎上去,小心地扶住老人:“陈老伯,您腿脚不便,怎么还亲自跑一趟?打发家里人来知会一声就是了。”
陈老伯喘着气,被扶到竹椅上坐下,咳了两声才缓过劲:“裴大夫,我不是来看病的。”他抬手抹了把脸,露出满是皱纹的额头,“我自己的身子自己清楚,活不了多久了。今儿来,是有件事求你——你这儿……收不收人参?”
裴雾心里一动。陈老伯住在城郊的雾隐山脚下,年轻时是采参人,听说手里藏着株老参,守了大半辈子,说是要留着给儿子娶媳妇用。他点头道:“收的。不过老伯,这参我得按市价给您钱,您可不能推托。您要是不收,这参我断断不能要。”
陈老伯浑浊的眼睛亮了亮,又迅速黯淡下去,像是下定了极大的决心,解开包裹绳,露出里面层层棉布裹着的东西。解开最后一层布时,一股浓郁的药香瞬间漫开来——那是株人形的千年老参,须根完整,芦头饱满,参体上的纹路像老人脸上的皱纹,透着岁月沉淀的厚重。
“这是……”裴雾忍不住低呼。他虽在医书里见过千年参的图谱,却还是头次见实物,这参的品相,怕是能抵得上半个青州城的药铺。
“埋在山涧石缝里快一百年了。”陈老伯的声音带着些沙哑,“当年我爹挖出来的,说要传下去,可现在……”他没再说下去,只是把参往前推了推。
裴雾小心地收起人参,转身进了内屋。江薇正在清点药材,见他捧着个锦盒进来,打开一看,也愣了愣:“这是陈老伯的那株参?”
“嗯。”裴雾点头,“他说要卖,我去取银票。”
等他拿着一叠银票出来时,陈老伯正望着窗外发呆,阳光落在他花白的头发上,像落了层霜。裴雾把银票递过去:“老伯,这是五百万两的银票,您点点。”
陈老伯的手抖了抖,没接,只是说:“你办事,我放心。”但在裴雾坚持下,还是慢慢接过,小心地塞进怀里的布兜,贴身藏好。
就在这时,一个梳着冲天辫的小男孩气喘吁吁地冲进馆里,脸上还沾着泥:“陈爷爷!不好了!你家大叔又去赌坊了!大婶拦着不让,他就把大婶打了,还说要把家里的牛牵去抵账!大婶哭着抱小弟弟回娘家了!”
“什么?”陈老伯猛地抬头,眼里的光瞬间熄灭,他挣扎着要站起来,却猛地捂住胸口,喉咙里发出“嗬嗬”的声响,身子一歪,从竹椅上滑了下去,直挺挺地倒在地上。
“老伯!”裴雾大惊,赶紧冲过去扶起他,指尖探向他的鼻息——气息微弱,脉搏细如游丝。他迅速解开老人的衣襟,掐住人中,同时对闻声出来的江薇喊道:“快拿参须!还有急救的银针!”
江薇立刻取来药箱,裴雾捏起一小段参须,塞进陈老伯嘴里,又飞快地在他膻中、人中、涌泉几处扎下银针。青石板上,那株千年人参的药香还未散尽,此刻却混着慌乱的气息,变得格外沉重。
小男孩吓得躲在门后,小声说:“刚才来的路上,看见大叔从赌坊出来,手里还攥着银子,说要去酒馆……”
裴雾的动作顿了顿,心里像被什么东西堵住了。他看着陈老伯皱紧的眉头,想起那五百万两银票——老人怕是早就知道儿子不争气,才忍痛卖掉传家宝,想给家里留条后路,却没料到,最后还是被这败家子逼到绝境。
银针在穴位上轻轻颤动,陈老伯的喉咙动了动,终于咳出一口气,缓缓睁开眼,看见裴雾,浑浊的眼里滚下两行泪:“裴大夫……那参钱……帮我存着……别让他……别让他知道……”
话没说完,又昏了过去。
裴雾望着老人枯瘦的脸,心里五味杂陈。窗外的风卷着梧桐叶落下,打在窗台上,发出细碎的响。那株千年人参还在锦盒里散发着醇厚的香气,可这香气里,却凝着一个老人半生的愁苦,和一个家庭难以言说的裂痕。
江薇轻轻拍了拍他的肩:“先救醒再说吧。”
裴雾点点头,重新凝神施针。他知道,有些病,光靠人参补不回来;有些家,光靠银子填不满裂痕。这世间最苦的药,从来都不是黄连,而是人心的凉薄与无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