男子身侧,一位黄衣女子盈盈而立。她看见阎湘灵的瞬间,眉眼弯成新月,笑意粲然:“湘灵!”
阎湘灵抬眸望去,眸光微动——尤景轩,苍溪阁大弟子,金笔阵法名动天下;岑盈,耀未宗宗主之女,符箓一道天赋卓绝。
五年一度的五派论道,他们并肩切磋的场景还历历在目。那些年在比武台上的酣畅淋漓,酒宴上的欢声笑语,不知不觉间,早已将这群各宗天骄牵成了故交。
阎湘灵紧绷的神色松了松,唇角扬起真切的弧度:“你们怎么来了?”
岑盈足尖轻点,翩然落地,凑到她身侧,笑容里带着几分俏皮:“阎门主和我爹通了信,说那个什么胤娘炼出来的邪蛊,已经散到其他四派的地界上了。”她眨眨眼,“我爹说,事情还没到不可收拾的地步,让我赶紧过来瞧瞧,能不能帮上我们湘灵姐姐的忙呀——”
尤景轩也收了金笔,飘然落下,闻言笑道:“你爹原话怕没这么温柔。”
岑盈嗔他一眼,又转向阎湘灵,指着那圈金色阵光问:“对了,你这阵法能管多久啊?”
尤景轩负手而立,瞥了眼光圈外那些僵立不动的村民,语气淡淡却笃定:“困他们几天几夜,不成问题。”
阎湘灵颔首,敛去笑意,转身踏入土房。被捆缚的老村长蜷在角落,她居高临下,声音清冷:
“说吧。他们吃下那东西,多久了?”
村长咧嘴一笑,露出一口稀疏的黄牙:“老朽想想啊……有个四五年了吧。”
阎湘灵静静看着他,那目光不疾不徐,却像能穿透人心:“你不用和我撒谎。若真有四五年,村中那些年迈老人,怕是早就没了吧。”
村长脸上的笑容僵了一瞬,随即垂下眼,不再言语。
阎湘灵在破旧的木桌前坐下,指尖轻轻叩了叩桌面,那一声声脆响在寂静的土房里格外清晰:“说说吧,下蛊的原因。”
村长依旧闭口不言,枯瘦的身子蜷在角落,像一截朽木。
阎湘灵起身,语气淡淡,却透着一股冷意:“罢了。那就全杀了,省得留下祸害。”
她转身往门口走去,脚步不疾不徐。
“等等——”
村长的声音从身后传来,干涩沙哑,像是从砂石里磨出来的。
阎湘灵脚步微顿,却没有回头。
“有的……有一年有余,”村长低下头,声音愈发低哑,“有的,就是……近期。”
阎湘灵微微侧首,眉梢轻挑:“看来,你对那些村民,倒是有感情。”
村长枯瘦的手微微发颤,他抬起浑浊的眼,望向门外那些被阵法困住的僵硬身影,嘴角扯出一个干枯的笑:
“是啊……老朽出生在浈水村,二十出头就当上村长,到今天……已有五十载了。”
他的声音越来越轻,浑浊的眼底却泛起一丝从未有过的温柔:
“我看着这村子,有人老去,有新生儿诞生……看着他们成亲,看着他们生子,看着他们的孩子又在这村子里长大……”
他顿了顿,干裂的嘴唇微微翕动:
“五十年了……都是老朽的乡亲啊。”
阎湘灵神色微动,目光落在他苍老的脸上:“那为何下蛊?”
村长沉默了很久。久到窗外的阵光都似乎暗了一暗,久到阎湘灵以为他不会再开口。
他终于动了动干裂的嘴唇,声音沙哑得像风吹过枯叶:“不下蛊……他们就会走。”
他抬起头,浑浊的眼珠转动,望向窗外那些僵硬的身影,声音越来越低:“村里就没有人了……这个村子,也就没了。”
阎湘灵眸光一凝:“就为了这个?就为了留住人,你对他们下蛊?”
村长缓缓转过头,看着她,忽然笑了。那笑声从胸腔里挤出来,干涩、沙哑,带着说不清的苍凉,听得人心里发紧。
“你不懂……”他笑着,笑着,眼角却渗出浑浊的泪,“你年纪轻轻,怎么会懂……”
他抬起枯瘦的手,颤颤巍巍地指向窗外,指向那些被阵法困住的身影,指向远处那些空荡的房屋:
“你知道……这个村子,在我年轻的时候,有多少人吗?”
他没有等阎湘灵回答,自顾自地说下去,声音越来越轻,像是说给自己听:
“二百六十人……二百六十口人啊。”
他的声音哽住了,浑浊的泪水顺着皱纹滑落。那泪水滴在粗糙的手背上,他却浑然不觉,只是定定地望着窗外,望着那些再也回不来的旧日光景。
村长望着窗外,浑浊的眼底泛起一丝温柔,像是在看着一个再也回不去的旧梦。
“老朽父亲管理村子的时候……”他缓缓开口,声音里竟带了几分笑意,“村民之间相处和谐,日出而作,日落而息,谁家有难处,全村都来帮忙……那日子,真是安居乐业啊。”
他顿了顿,脸上的笑意渐渐淡去。
“可是父亲离世后,村长由老朽接管。从那时起,村子里的人,就开始一户一户、一家一家地往外搬。”
他的声音越来越低,像是被什么东西压住了。
“老朽看着他们收拾行囊,看着他们坐上牛车,看着他们头也不回地离开……村子,一日比一日冷落,一日比一日萧条。”
他枯瘦的手指攥紧了衣角,指节泛白。
“终于,年轻人走完了。只剩下老朽和几个老人,带着几个孩子,守着这个空荡荡的村子。”
他忽然笑了笑,那笑容里满是苦涩:“可就算这样,老朽也心满意足……好歹,还有人,好歹,这村子还在。”
他的声音开始发颤。
“可是……他们也要走了。年后,他们的孩子,那些早年搬出去的年轻人,要回来接他们去城里享福。”
他猛地抬起头,浑浊的眼里迸出光来,那光疯狂而绝望:
“老朽怎么可能会让那种事情发生!”
他的声音骤然拔高,枯瘦的身子微微颤抖。
“所以老朽花了半生积蓄,买了这衔印蛊。让他们永远不能离开这个村子——”
他咧开嘴,笑得狰狞:
“年轻人回来过年接他们?好啊,老朽就也给那些年轻人下蛊!这样,他们也留下来了!”
他越说越快,声音越来越急促,像是溺水的人抓住了最后一根浮木:
“迟迟等不到丈夫归来的妻、子,自然会回来找……这样,这样村子里的人不就越来越多了吗?村子不就能慢慢回到原样了吗?”
他抬起头,望着阎湘灵,浑浊的眼里满是狂热的光芒,像是在向她求证一个早已疯魔的答案:
“你说……老朽说得对不对?对不对?”
窗外,那些被蛊控制的村民依旧僵硬地站着,像一排排无声的墓碑。风掠过空荡的村巷,卷起几片枯叶,打着旋儿落在那金色的阵光上,旋即被弹开,飘向不知名的远方。
阎湘灵满面不解,那双清冷的眸子里,翻涌着复杂的情绪——困惑、荒谬,还有一丝难以言说的悲悯。
她张了张嘴,却发现自己竟不知该说什么。
为了留住人,所以下蛊。为了让村子热闹起来,所以让村民变成傀儡。这逻辑里有一种可怕的偏执,偏执得让她不知从何驳起。
村长久久等不到她的回答。他浑浊的眼珠转动着,从阎湘灵脸上移开,慢慢落在窗外那些被阵法困住的村民身上。
金色的阵光微微闪烁,映照着一张张麻木僵硬的面孔。那些曾经鲜活的人,那些他看着出生、看着长大的孩子,如今只是一具具会呼吸的躯壳,在光圈外无声地站立着。
村长的嘴唇动了动,声音低得像从地缝里挤出来的:
“可是……前日,老朽亲眼看见……那个村民死了。”
他的声音带着一丝颤抖,浑浊的眼底泛起湿意。那湿意里,有愧疚,有恐惧,更多的是一种说不清的委屈——像一个做错了事的孩子,不明白为什么事情会变成这样。
“老朽不想这样的……”他低下头,枯瘦的手指攥紧了衣角,声音越来越轻,越来越哑,“老朽只是……只是想留下他们。只是想让他们都留下来……”
他的肩膀微微颤抖,浑浊的泪水顺着皱纹滑落,滴在粗糙的手背上。
窗外,那些被蛊控制的身影一动不动,像是沉默的见证者。风掠过空荡的村巷,发出细碎的呜咽声,仿佛在替这个即将消亡的村子,发出最后的叹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