阎湘灵三人进了镇子，寻了间不起眼的客栈落脚。用膳后便再未出过房门，屋内烛火摇曳，偶有人影晃动，再无其他动静。

　　暗处，一道人影隐在街角阴影里，一动不动地守着。直到天色渐沉，暮色将最后一丝光亮吞没，那人才悄然退去，融入浓稠的夜色。

　　与此同时，浈水村边缘那间低矮的土房里，一盏昏黄的油灯如豆般摇曳。老村长端坐于破旧的木桌前，慢条斯理地抿了口粗茶，浑浊的眼珠盯着门口。

　　门无声地开了，一道僵硬的身影走进来，直挺挺地立在村长面前，眼神空洞，面色灰败，没有半分活气。

　　老村长缓缓放下茶碗，声音沙哑得像砂纸磨过石头：“跟去了？可是落脚在镇子上？”

　　那人脖颈僵硬地上下动了动，算是点头。

　　村长枯瘦的手指微微收紧，随即又松开，长舒一口气，像是卸下了什么重担。他疲惫地抬了抬下巴，声音低不可闻：“行了，回后山去罢。”

　　那人转身，步履僵硬地离去，很快被屋外的黑暗吞没。土房里只剩老村长一人，和那盏摇摇欲灭的孤灯。

　　后山深处，一座隐蔽的洞穴隐匿在夜色中。洞口幽深如巨口，向内望去，一幕令人毛骨悚然的景象静静陈列——一排排村民直挺挺地站在洞穴深处，姿态僵硬如木桩，面容麻木如雕塑。他们的胸腔几乎看不出起伏，微弱的呼吸若有若无，仿佛被抽走了魂魄，只余一具具尚存体温的躯壳。

　　而此时，本该在镇子客栈的阎湘灵三人，已悄无声息地折返浈水村。

　　夜色笼罩下的村庄，与昨夜一般死寂——无灯火，无人声，无半分活气。阎湘灵打了个手势，琳儿护着阎子安隐入暗处，她自己则如一道幽灵，朝着村角那间土房潜伏而去。

　　越是靠近，她的脚步越轻，呼吸越缓。到了土房墙根下，她屏息凝听——屋内确有动静，极细微，极轻缓，像是有人在走动，又像是低语。可那声音太过微弱，寻常人根本无从察觉，却逃不过阎湘灵自幼修习蛊术后愈发敏锐的耳力。

　　她贴在阴影里，一动不动，静静聆听着屋内那道细碎的声响。

　　夜色如墨，琳儿带着阎子安悄无声息地排查了几户人家——推开虚掩的门，屋内空荡如昨。

　　她不再耽搁，牵着阎子安与阎湘灵在村外汇合。见到那道熟悉的身影，琳儿快步上前，压低声音道：“少门主，和昨夜一样，全是空的。”

　　阎湘灵没有说话，目光越过琳儿，落在远处那片死寂的村落。夜风吹起她的发丝，她的侧脸在月色下显得格外沉静。

　　片刻后，她开口，声音很轻，却不容置疑：“琳儿，带子安去昨夜的破庙等我。”

　　琳儿一愣，下意识上前一步：“少门主——”

　　阎湘灵已转身，朝村子走去，背影很快被夜色吞没。

　　阎子安想追，却被琳儿一把拉住。她咬了咬唇，望着那道消失的方向，最终什么也没说，牵着阎子安往破庙的方向走去。

　　阎湘灵蛰伏在村长土房不远处的暗影里，一动不动，呼吸都压得极轻。夜色如潮水般缓缓退去，天边泛起鱼肚白。

　　吱呀——

　　土房的木门开了。村长佝偻的身影出现在门槛内，浑浊的眼珠望向通往后山的小径。片刻后，一道道人影从山脚方向走来，步伐僵硬，神情木然，如同被无形丝线牵引的木偶。

　　阎湘灵屏息凝神，目光紧紧锁住那些身影。

　　太阳从远山背后探出第一缕光，洒落在那些呆立的人身上。奇迹般地，他们的眼珠开始转动，僵硬的四肢渐渐松弛，脸上浮现出属于活人的表情——有人打了个哈欠，有人揉了揉眼睛，有人回头看了一眼后山，仿佛刚从一场沉睡中醒来。

　　而后，他们各自散去，推开自家的门。不多时，村子里响起此起彼伏的招呼声、鸡鸣犬吠、锅碗瓢盆的碰撞——一座活生生的村庄，在阳光下苏醒了。

　　阎湘灵眯了眯眼，悄然退去。

　　破庙里，琳儿早已备好一切，见阎湘灵回来，迎上前低声道：“少门主，马车雇好了，按您的吩咐，停在村外。”

　　阎湘灵点头，带着两人上了马车，不紧不慢地朝浈水村驶去。

　　马车刚到村头，一个熟悉的声音便热情地迎了上来：

　　“哎呀，贵客来了！可用过早膳？老朽让人备了些粗茶淡饭——”

　　阎湘灵摇头，神色如常：“不用了村长，我们吃过了。烦劳您带我去看看水龙草，我亲自挑挑。”

　　村长颔首，引着三人往粮仓去。阎湘灵在成堆的草药前驻足片刻，随手拣出几株成色欠佳的，语气平和：“村长，这样的就不要了。麻烦您选几个人来帮忙挑拣挑拣，免得我们耽搁太久。”

　　村长看了一眼，点头应下：“好说。那贵客先回寒舍歇息，等村民挑好了，替贵客搬上马车。”

　　——

　　土房里，村长刚斟上茶，琳儿便不动声色地移步门前，“吱呀”一声将门合上。

　　村长枯瘦的手微微一顿，浑浊的眼珠转动，脸上仍挂着笑，那笑意却已僵在皱纹里：“贵客……这是做什么？”

　　阎湘灵缓缓落座，抬眸看他，声音不疾不徐：“村长，应该是吃了不该吃的东西吧。”

　　村长干笑一声：“老朽愚钝，贵客何意？”

　　阎湘灵眸光一寒，字字清晰：“衔印蛊的母蛊，在你体内吧。”

　　话音未落，琳儿已一把揽过阎子安，足尖轻点，三下两下便跃上房梁，动作干净利落，无声无息。

　　村长脸上的皱纹一点点僵住，那层和善的皮相像是被什么东西从内部撕扯着，渐渐扭曲。他盯着阎湘灵，声音愈发干枯沙哑：“老朽……属实听不懂贵客在说什么。”

　　阎湘灵没有动，只是将手中的茶碗轻轻扣回桌面，那一声脆响在寂静的土房里格外清晰。

　　“老村长，别装了。”

　　她抬眸，目光如刃：

　　“万蛊门，阎湘灵，有礼了。”

　　村长脸色骤变，那层勉强维持的平和终于彻底碎裂。他的五官扭曲起来，嘴角扯出一个狰狞的弧度，声音像是从砂石里磨出来的：

　　“倒是老朽……失礼了。”

　　老村长率先动了手——可惜，他年迈体衰，几招之间便被阎湘灵制住。她利落地将人捆缚，正要起身，余光却瞥见窗外影影绰绰。

　　一道道僵硬的身影，从村巷深处缓缓聚拢，将土房围得水泄不通。

　　老村长被按在地上，却咧开嘴，笑声干枯而狰狞：“你们身手是不错……可老夫倒要看看，你们能耗到几时！”

　　阎湘灵眸光一沉，望向窗外那些眼神空洞的村民——他们体内都有子蛊，动不得杀招，却又不得不应对。

　　梁上，琳儿低声对阎子安叮嘱：“好好待着，别动。”话音未落，她已纵身跃下，落在阎湘灵身侧。

　　“少门主，我来。”

　　两人背靠着背，迎上涌来的村民。

　　可这些村民没有知觉，不知疼痛——打倒了，爬起来；再打倒，再爬起来。他们像不知疲倦的傀儡，一波又一波地涌上来。阎湘灵不敢贸然取蛊，只能硬碰硬地周旋。

　　几个回合下来，两人的呼吸渐渐沉重，额角渗出细汗。体力，正在以惊人的速度消耗。

　　就在琳儿险险避开一记重击、脚下踉跄之际——

　　地面陡然亮起一圈光纹！

　　金色的阵纹从她脚下蔓延开来，瞬间形成一个光圈，将那些涌来的村民齐齐隔绝在外。他们冲撞上去，却像是撞上了无形的墙壁，无论如何也迈不进那光圈半步。

　　阎湘灵瞳孔微缩：“画地为牢？”

　　“聪明啊——”一道温润的声音自上方响起，带着几分慵懒的笑意，“没想到你对阵法也了解。”

　　阎湘灵抬眸望去，只见半空中不知何时多了两道身影。

　　当先一人身着淡蓝色长衫，发冠绾发，俊朗的眉眼里含着笑意，手中执着一支通体莹润的金笔，笔尖犹自泛着淡淡的阵光。

确认母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