蛊虫作祟

阎湘灵几人赶到时，只见一名年轻女子瘫坐在地，面无人色，手指颤抖地指着前方。她面前，一个男子仰面倒在地上，情形却令人毛骨悚然——他周身血肉仿佛被抽空，只剩一层枯皱的皮肤紧贴着骨架，赫然是一具新鲜形成的“干尸”。

　　就在这混乱之际，阎湘灵袖口微微一沉，那只雪白色的蛊虫已悄无声息地钻回，带回了唯有她能感知的信息。

　　四周村民闻声聚拢，七嘴八舌的惊呼与议论瞬间炸开。而那女子像是才回过神，巨大的恐惧和后怕化作汹涌的泪水，崩溃地痛哭起来，哭声凄厉，与现场的诡异景象交织在一起。

　　人群忽然安静并分开，一位几乎瘦成骨架的白发老者，拄着拐杖缓缓步入现场。他浑浊的目光掠过干尸，脸上没有任何波澜，只用沙哑的声音下达了指令：“送祠堂，挑日子葬了。”

　　村民毫无异议地执行，迅速将尸体抬走并各自散去，连哭泣的女子也被迅速带离，现场被清理得只剩诡异的宁静。

　　这时，老者才仿佛注意到阎湘灵等人的存在，他微微转过头，深陷的眼窝对着他们，声音干涩：“外乡的客人？老朽是本村村长。方才村中不幸，扰了三位清静，见谅。”

　　阎湘灵面色不变，仿佛刚才可怖的一幕只是无关紧要的插曲，顺势接话道：“村长言重了，不碍事。我们此行，是为采购贵村特产的‘水笼草’而来。”

　　村长那双浑浊的眼球缓缓转动，目光在她脸上停留了一瞬，才勉强扯动嘴角，露出一丝干瘪的笑意：“有。客人要多少？”

　　“全部。”阎湘灵语气平和，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干脆。

　　村长枯瘦的下巴几不可察地点了一下：“好。数目清点需些时辰，三位不如随老朽到家中稍坐，喝口粗茶，我让村民备好了便送来。”

　　村长领着他们，一路行至村落最偏僻的角落。一间低矮简陋的土坯房孤零零地立在那里，与村中其他房屋都保持着一段距离。

　　“寒舍简陋，让三位贵客见笑了。”村长推开吱呀作响的木门，侧身示意。

　　阎湘灵目光迅速扫过屋内简单的陈设，摇了摇头：“村长客气了，是我们叨扰了才是。”

　　屋内光线昏暗，村长佝偻着身子，慢吞吞地取出几个粗陶碗，提起灶台上温着的旧陶壶，倒了三碗深褐色的茶水。茶水冒着微弱的热气，散发出一股陈年的涩味。

　　“家中只有这些粗茶，”他将陶碗依次推到三人面前，声音干涩，“望贵客莫要嫌弃。”

　　“老村长太客气了。”阎湘灵端起粗陶碗，目光似不经意地扫过空荡寂静的屋内，“冒昧问一句，怎么不见夫人和子女？可是外出劳作去了？”

　　村长正在倒茶的手几不可察地顿了顿，浑浊的眼珠微微转动，才用那干涩的声音缓缓道：“老朽的福薄，妻子去得早……也没能留下一儿半女。”语气平淡，却透着一股被岁月磨平了的枯寂。

　　阎湘灵适时面露歉色：“是晚辈唐突了，勾起村长伤心事，实在抱歉。”

　　村长缓缓摇头，没再多言。

　　屋内陷入短暂的沉默，只有粗茶微苦的气味在空气中萦绕。阎湘灵放下碗，脸上恰到好处地露出一丝为难：“老村长，我们此行要货要得急。不知道……方不方便让我这侍女，先随村民去库房瞧瞧水笼草的成色与存量？她颇懂这些，我也好心中有数。”她说着，目光恳切地看向村长。

　　村长沉默了片刻，枯瘦的手指在粗糙的桌面上轻轻摩挲了两下，才迟缓地点了点头：“……也好。那，便随老朽来吧。”

　　村长佝偻的身影领着琳儿走向粮仓。几乎是同一瞬，阎湘灵袖口微动，一道雪白流光悄无声息地滑出——那只蛊虫顺着她虎口游上腕间，圆滚滚的身子比放出时大了一圈，通身泛着饱食后的温润光泽。

　　阎湘灵眼底掠过一丝了然，伸出指尖轻轻戳了戳那肉嘟嘟、软乎乎的小家伙。蛊虫被她戳得微微蜷起，餍足地蹭了蹭她的指腹。

　　阎子安歪着头，看了半晌，忍不住小声问：“姐姐，怎么了？”

　　阎湘灵收回手，目光越过空荡荡的村道，声音压得很低：“这村子，已经被蛊虫控制了。”顿了顿，语气沉下去，“只是不知，是三天，还是三年……也不知，还救不救得了。”

　　阎子安拧着眉头，困惑地追问：“蛊？是什么蛊呀？是从……那个人那流出来的吗？”

　　两人心照不宣，“那个人”指的是谁，彼此都清楚。

　　阎湘灵摇摇头，低声道：“应该是衔印蛊。倒未必是胤娘流出的——毕竟还在万蛊门地界，出现这类蛊虫并不稀奇。”

　　见阎子安仍是一脸懵懂，她顿了顿，用更浅白的话解释道：

　　“这蛊分母蛊和子蛊。母蛊如同印章，子蛊是烙在魂魄上的印记。服下母蛊的人，可以对中了子蛊的人发号施令，一言九鼎，无从违抗。”

　　她语气沉了沉，“只是，子蛊在体内留得越久，便与魂魄缠得越紧。若要强行取蛊，便是……取命。”

　　阎子安攥紧了衣角，声音闷闷的：“好恶毒的蛊啊……”

　　阎湘灵却轻轻扯了下嘴角，那笑意未达眼底：“恶毒？胤娘制的蛊，比这恶毒的，多了去了。”

　　阎子安抬起头，像是被这话里的分量压了一下，顿了顿才问：“那……姐姐，如果直接杀了母蛊，或者把它取出来呢？”

　　阎湘灵叹了口气，目光落向远处那间还围着人的粮仓：“无用。母蛊与子蛊，是共生的死局。母蛊靠的是子蛊从寄生者身上吸取精血来供养。强行取出母蛊，子蛊便会在顷刻间吸干宿主的血肉——就像方才那具干尸。”

　　阎子安一愣，喉头像是被什么堵住了，半晌才挤出几个字：“就……没办法了吗？”

　　“有。”阎湘灵收回视线，声音平稳却沉，“若子蛊在体内盘桓不久，便有办法取出。但若时日太长，魂魄与蛊已纠缠太深，便是神仙也难救。”

　　“多久之内？”阎子安急急地问。

　　阎湘灵看着他，没有迟疑：“半年。”

　　门外脚步声渐近，是琳儿和村长回来了。

　　琳儿踏进屋，神色如常地开口：“小姐，看过了，成色可以。”

　　阎湘灵抬眸，与她对视一瞬——那一眼极短，短到旁人无从察觉，却已足够让琳儿读出其中的意味。

　　琳儿垂了垂眼，又自然地补了一句：“不过有些货还是要挑拣挑拣，不能一股脑全收了。”

　　阎湘灵微微颔首，没再多言。

　　老村长枯瘦的手指在桌面上轻轻叩了叩，适时开口，语气平和却透着一丝难以捉摸的意味：“这是自然。不能用的，自然不能要。不知贵客所说的‘不能用’是指哪些成色？可要亲自去挑选一二？”

　　阎湘灵端起粗陶碗，借着喝茶的动作掩去眸中思绪。她放下碗，抬眼看了看门外渐斜的日头，脸上恰到好处地露出一丝为难：“村长，我看时辰不早了。我们还要赶去几里外的镇子上，客栈已经订好，还得去雇辆马车。不如这样——明日一早，我们再来仔细挑选，如何？”

　　村长浑浊的眼珠动了动，片刻后缓缓点头，脸上扯出一丝干涩的笑：“也好，那老朽明日恭候。”

　　村口的风比村中更凉了些，暮色将沉未沉，将远山的轮廓染成一片模糊的灰。村长佝偻着身子站在路旁，干枯的手微微抬起，算是作别：“老朽就送到这儿了。明日，静候贵客登门取货。”

　　琳儿会意，从行囊中取出一袋银钱，双手递上，语气客气：“村长，这是定钱，您先收着。”

　　村长浑浊的眼珠动了动，连忙推辞：“这、这如何使得，货还没挑好，怎好先收钱……”

　　两人推让了几个来回，银钱袋在粗糙的掌心和琳儿纤细的手指间辗转。最终还是村长先败下阵来，枯瘦的手指攥紧了钱袋，干涩的声音里透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局促：“那……老朽就愧领了。”

　　阎湘灵微微颔首，不再多言，带着两人转身，朝着镇子的方向走去。身后，那道佝偻的身影久久立在村口，一动不动的，像一截枯死的树桩。暮色在他身后层层聚拢，将村庄吞没成一片模糊的剪影。直到阎湘灵三人的身影彻底缩成黑点、消失在官道尽头，他才缓慢地转过身，一步一步，没入那片死寂的阴影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