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场案情分析会之后，陈锋发现自己开始频繁地想起一个人。

不是那种刻意的想念，而是像空气里突然多了一种气味，起初察觉不到，等意识到的时候，已经无处不在。

比如开会时，他会在落座前下意识扫一眼会议室——苏景通常坐在角落，白大褂一尘不染，面前摊着笔记本，神情专注得像在听一场很重要的讲座。

比如食堂排队，他会不自觉地看向某个方向——苏景总是一个人坐在靠窗的位置，安静地吃饭，偶尔抬头看窗外，不知道在想什么。

比如深夜加班结束，路过法医中心时，他会放慢脚步——那层楼的灯还亮着，隔着磨砂玻璃，能看到一个清瘦的身影在仪器前移动。

陈锋把这些归结为“对专业人士的欣赏”。毕竟苏景那天的反驳虽然让他下不来台，但事后证明，每一句都是对的。这种专业能力，值得尊重。

值得尊重。

他对自己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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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次“偶遇”发生在周三下午。

陈锋拿着刚批完的几份报告去档案室归档，经过法医中心门口时，脚步鬼使神差地慢了下来。

门开着。

苏景背对着门，站在实验台前，正低头看着什么。午后的阳光从窗户斜照进来，落在他身上，把他整个人镀上一层浅金色的光晕。他穿着那件一尘不染的白大褂，后颈露出一小截白皙的皮肤，发梢微微长过衣领，随着他低头的动作轻轻晃动。

陈锋站在门口，忽然忘了自己要去哪儿。

苏景似乎察觉到什么，偏过头，目光正好与他相接。

那双眼睛清澈、冷静，像月光下的深潭，没有任何情绪波动，只是静静地看着他。

陈锋心里莫名一紧，面上却不显。他若无其事地点点头，声音平稳得像例行公事：“苏法医。”

苏景微微颔首，算是回应，然后收回视线，继续看手里的东西。

门里门外，一个继续工作，一个继续站着。

三秒后，陈锋意识到自己还在门口。

他清了清嗓子，抬脚准备离开，余光却瞥见苏景手边摞着的一沓文件——最上面那份摇摇欲坠，眼看就要滑落。

苏景没注意到。

陈锋也不知道自己怎么想的，几乎是本能地迈步进去，在那沓文件彻底滑落之前，伸手按住了。

苏景回头，目光落在他按着文件的手上，又落在他脸上。

距离比刚才近了许多。陈锋这才看清，苏景的睫毛很长，垂下来时会在眼睑投下一小片阴影。

“要倒了。”陈锋说，语气尽量自然。

苏景低头看了看那沓文件，又抬头看他，似乎在想什么，然后极轻地“嗯”了一声。

“……谢谢。”

声音不高，语调平淡，但陈锋就是觉得这两个字在耳朵里转了好几圈。

他松开手，往后退了一步，拉开距离。

“路过。”他说，也不知道为什么要解释。

苏景没接话，只是看着他，眼神里带着一种让陈锋说不清的、淡淡的东西。不是审视，不是好奇，更像是……观察。

陈锋被他看得有些不自在，正准备撤退，苏景忽然开口：

“陈队。”

“嗯？”

“那天的案子，”苏景顿了顿，“你的方向虽然错了，但排查思路没有浪费。那些被排除的嫌疑人，可以作为参照系，缩小真正凶手的特征范围。”

陈锋愣了一下。

这是在……肯定他？

苏景已经收回视线，继续忙自己的事，语气恢复了惯常的平淡：“报告里写了，你有空可以看。”

陈锋站在原地，看着那个低头工作的背影，忽然觉得心里有什么东西轻轻动了一下。

“好。”他说，声音比自己预想的轻，“我回去看。”

他转身离开，走出法医中心好几步，才想起来自己是去档案室的。

方向完全反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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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次“偶遇”发生在周五晚上。

一桩抢劫案的嫌疑人落网，陈锋带队审讯到深夜。结束的时候已经快十二点，整个市局只剩几盏应急灯还亮着。

他收拾东西准备离开，路过法医中心时，下意识抬头看了一眼。

灯亮着。

这么晚了，还在？

他站在原地，犹豫了三秒。

然后他发现自己已经站在了法医中心门口。

门虚掩着，里面传来轻微的仪器运转声。陈锋从门缝里看进去，看到苏景坐在显微镜前，背对着门，正在记录什么。他的白大褂脱了搭在椅背上，只穿着一件浅灰色的薄毛衣，袖子挽到手肘，露出一截细瘦的手腕。

陈锋不知道自己看了多久。

直到苏景忽然停下笔，侧过头，目光准确地对上门缝里的那双眼睛。

“……”陈锋有种被抓现行的尴尬。

他推开门，索性大大方方走进去：“还没走？”

苏景看着他走近，脸上没什么表情：“数据需要复核。”

“都十二点了。”

“嗯。”

苏景应了一声，继续低头写字。他面前摊着厚厚一沓记录纸，密密麻麻的数字和符号，陈锋一个都看不懂。

陈锋站在旁边，不知道该走还是该留。

他看着苏景写字的样子，笔尖划过纸面的沙沙声在安静的夜里格外清晰。那双手很白，骨节分明，握笔的姿势很好看。

“陈队有事？”苏景头也不抬，忽然问。

陈锋回过神，随口找了个理由：“路过，看到灯亮着，怕有情况。”

苏景抬眼看他。

那一眼平静无波，但陈锋就是觉得自己被看穿了。

“嗯。”苏景又应了一声，继续写字，“没有情况。你可以走了。”

逐客令下得直接了当。

陈锋却没有立刻动。他看着苏景微微泛着青黑的眼下，忽然说：“你今晚睡这儿？”

苏景笔尖顿了顿：“忙完就回。”

“忙完就天亮了吧？”

“那又怎样？”

陈锋被噎了一下。

他沉默两秒，忽然转身往外走。

苏景没抬头，继续写字。脚步声渐渐远了，然后消失。

办公室里恢复安静。

十分钟后，脚步声又回来了。

苏景抬头，看到陈锋站在门口，手里拎着一杯热豆浆和一个纸袋。

“食堂晚上没人，自助售货机只有这个。”陈锋把东西放在他桌边，语气硬邦邦的，像是在完成什么任务，“豆浆是热的，面包……不知道什么馅，你自己看。”

苏景看着那杯还冒着热气的豆浆，又看看陈锋。

陈锋被他看得有些不自在，别开视线：“我先走了。你也早点回。”

说完，他转身就走，这次是真的走了。

脚步声渐行渐远，然后消失。

苏景低头，看着那杯豆浆。杯壁上还残留着另一个人的体温。

他伸出手，轻轻碰了碰。

热的。

他拿起豆浆，小口喝了一口。温度刚好，不太甜，是他习惯的那种。

喝完一口，他低头继续写数据，写着写着，笔尖忽然停了一下。

他抬起手，又碰了碰杯壁。

还是热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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周日晚上，陈锋在家里翻手机，发现自己不知道什么时候关注了市局法医中心的公众号。

最新一条推送是苏景主笔的一篇专业文章，标题长得占了三行，内容全是数据和术语，陈锋看了第一段就没看懂。

但他硬是翻到了最后。

评论区有同行请教问题，苏景回复了，言简意赅，一针见血。

陈锋看了好几遍那些回复，越看越觉得——

这人真是，连回个评论都这么冷。

但说得都对。

他点了个“在看”。

五分钟后，他取消了。

又过了十分钟，他重新点上了。

反正没人知道是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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周一早上，陈锋去法医中心送一份补充材料。

苏景正在整理器材，看到他进来，手上的动作顿了一下，然后若无其事地继续。

陈锋把材料放在他桌上，正准备走，忽然想起什么，从口袋里掏出一个东西。

“上次那个面包太难吃了，”他说，把东西放在材料旁边，“这个应该还行。”

是一盒包装精致的黄油饼干。

苏景低头看着那盒饼干，沉默了几秒，然后抬头看他。

陈锋被他看得耳朵发热，干巴巴地解释：“我妈做的，让我带给同事尝尝。多了一盒，顺手。”

苏景没说话，只是看着他。

那双眼睛依旧清澈冷静，但陈锋总觉得里面多了一点什么。

过了几秒，苏景极轻地点了一下头。

“谢谢。”

陈锋心里像是有什么东西被轻轻拨动了一下。

“不客气。”他说，转身走了。

这一次，他走得很稳，没有回头。

但他知道，那双眼睛一定还在看着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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办公室里，苏景看着那盒饼干，又看看旁边那沓陈锋送来的材料。

材料是最普通的补充说明，跑一趟完全没必要。

他拿起那盒饼干，翻过来看了看包装。

手写的标签上写着“原味黄油，少糖”。

他记得自己从没说过不喜欢吃太甜的东西。

沉默了一会儿，他把饼干放进抽屉，又拿起那沓材料。

翻到最后一页，看到签名栏里陈锋的名字。

字迹挺好看，比他想象中工整。

苏景盯着那个签名看了几秒，然后合上材料，放进了已处理的文件夹里。

窗外，周一早晨的阳光正一点一点地亮起来。

忍不住靠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