九月的澜京，秋老虎还在肆虐。

刑侦支队会议室的空调开得很足，但陈锋还是觉得有点躁。他刚从外面回来，制服外套还没来得及脱，就被叫来开这个临时案情分析会。

一桩恶性杀人案，现场惨烈，社会关注度高，局里要求限期破案。陈锋作为刑侦支队长，压力可想而知。

他推门进去时，会议室里已经坐了大半人。局长坐在主位，旁边是几个老面孔。陈锋扫了一眼，在靠窗的位置坐下，随手翻开面前的卷宗。

“人齐了？”局长环顾一周，忽然问，“苏景呢？”

旁边有人回答：“苏法医还在实验室，说马上到。”

陈锋听到这个名字，眉心微微动了一下。

苏景。最近在局里风头很盛的名字。二十岁，史上最年轻的首席法医，据说是某个顶尖院校的天才，还没毕业就被好几家单位抢着要，最后被局长亲自挖过来的。

他不明白为什么，澜京市虽然繁华，但国外工作显然更好，这个人好奇怪，可能是爸妈不想让他出国？

陈锋没见过这个人，只听说性格冷得很，不爱说话，专业能力强得离谱。他对此没什么感觉——能力强是好事，冷点也无所谓，刑侦和法医合作，配合默契就行。

门被轻轻推开。

“抱歉，来晚了。”

一个清冷的声音响起，不高，却像一滴冰水滴进油里，和办公室这些人不在一个图层。

陈锋下意识抬头——

然后他愣住了。

门口站着的人穿着一尘不染的白大褂，身形清瘦，腰背却挺得笔直。五官精致得像实验室里那些被精密仪器切割过的样本，眉眼清冷，鼻梁挺直，嘴唇微微抿着。最引人注目的是那双眼睛——黑白分明，清澈得像深冬的湖水，看人的时候不带任何多余的情绪，只有一种近乎冷漠的平静。

他手里拿着一沓资料，径直走向自己的座位，经过陈锋身边时，带起一阵极淡的、不知名的清冽气息。

陈锋的目光不由自主地跟着他，直到他落座，才意识到自己刚才……好像看愣了。

他收回视线，心里掠过一丝莫名的异样。

这人，长得……挺好看的。

不对，这不是重点。

陈锋甩甩头，把这点莫名其妙的念头压下去，重新把注意力放回卷宗上。

会议开始。

负责汇报的刑警把现有线索过了一遍：现场搏斗痕迹、目击者描述、死者社会关系排查。最后得出结论——凶手是死者赌债债主的可能性极高，身高应在175-180之间，左利手，有较强反侦查意识。

陈锋听完，微微点头。这个推论和他想的差不多。

“那就按这个方向……”局长正要拍板。

“等一下。”

一个平静的声音打断了他。

所有人的目光齐刷刷转向声音的来源——苏景。

他坐在角落里，面前摊开几份放大的现场照片和一本密密麻麻的笔记本。他没有抬头，只是用笔尖点着其中一张照片，语气平淡得像在陈述常识：

“陈队的推论，存在三点逻辑漏洞和一处事实偏差。”

会议室里鸦雀无声。

陈锋的脸色瞬间沉了下来。

他是刑侦支队长，破过的大案要案两只手数不过来，还从来没有人，当着他的面，用这种语气说他的推论有问题。更何况是一个他刚刚还在心里评价“长得挺好看”的年轻人。

他盯着苏景，声音沉了下去：“哦？苏法医有何高见？”

苏景终于抬起头。

四目相对。

陈锋看到那双清冷的眼睛里没有任何退让或畏惧，只有一种近乎冰冷的平静。仿佛他不是在顶撞一个上级，而是在陈述一组客观数据。

“第一，关于身高推断。”苏景移开视线，继续用那种毫无波澜的语调说下去，“你依据的是门框上缘擦蹭血迹的高度，但忽略了死者身高以及可能存在的垫脚、跳跃等动作变量。根据血迹喷溅形态和角度建模，我更倾向于凶手身高在170-175之间。”

陈锋的眉头皱了起来。

“第二，左利手判断。”苏景翻过一页，“你依据的是多数伤口偏向右侧。但请注意死者胃内容物检测报告，其死亡前曾大量饮酒，平衡能力差，抵抗姿态非常规。单纯伤口分布不足以支撑左利手结论。”

陈锋的拳头微微握紧。

“第三，也是最重要的一点。”苏景终于抬起头，目光直视陈锋，“你完全忽略了尸体温度下降曲线与室温的显著差异，以及肝温与肛温的对比数据。这指向一个关键事实：发现尸体的客厅并非第一现场。死者是在温度更低的地方被杀害，至少死亡后2-3小时才被移尸至此。所以，你基于客厅搏斗痕迹做出的所有推断，基础已不成立。”

他说完了。

会议室里静得能听见空调运转的嗡嗡声。

陈锋的脸色难看到了极点。不是因为他被当众反驳——他没那么小心眼。而是因为，苏景说的每一个字，都有理有据，他无从反驳。

那种感觉就像你辛辛苦苦搭了一栋房子，然后被人用一把尺子量着，一点一点指出地基的裂缝。而你明知道他说得对，却一个字都说不出来。

“苏法医的分析……”局长打破沉默，语气慎重，“有数据支持吗？”

苏景点头，把面前那沓资料往前推了推：“完整的建模数据和温度曲线分析都在这里。移尸时间的结论，误差范围控制在±0.5小时以内。”

局长示意助手把资料拿过来，翻了翻，然后看向陈锋。

陈锋深吸一口气。

他知道自己该说什么。

“……苏法医的分析，有道理。”他的声音硬邦邦的，但每个字都清晰，“排查方向需要调整。我回去重新部署。”

局长满意地点头：“那就这样。苏法医把详细报告提交一份给刑侦这边。散会。”

众人陆续起身离开。

陈锋坐在原位，没有动。他看着苏景不紧不慢地收拾桌上的资料，把笔记本合上，把那几张现场照片整齐地摞在一起。动作不急不缓，仿佛刚才什么都没发生过。

然后苏景站起来，转身准备离开。

经过陈锋身边时，他顿了一下。

陈锋以为他要说什么，抬眼看他。

苏景也正看着他。那双清冷的眼睛依旧平静无波，但不知道是不是陈锋的错觉，他似乎在那一瞬间，从那双眼睛里看到了一丝极淡的、一闪而过的东西。

像是审视，又像是好奇。

然后苏景移开视线，径直走了出去。

白大褂的衣角在门口轻轻一晃，消失在走廊的阴影里。

陈锋坐在原地，忽然发现自己握紧的拳头，不知道什么时候松开了。

——

三天后，案件告破。

真凶是死者的生意合伙人，身高172，右利手，杀人动机是商业纠纷。第一现场是死者家的冷藏仓库，和尸体温度曲线推算的移尸时间完全吻合。

陈锋站在局长办公室里，听着表扬，心里却没什么喜悦。

他眼前晃动的，是那天会议室里，那双清冷的、带着审视的眼睛。

他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老想着这件事。

也许是因为不甘心。也许是因为……那个人的眼睛太干净了，干净得像一面镜子，能照出你所有的不足。

也或者，只是因为那个人的眼睛长得太好看了。

陈锋甩甩头，把这堆乱七八糟的想法赶出脑子。

走出局长办公室，他在走廊里拐了个弯，往法医中心的方向走。没想好要干什么，就是……走着走着，就走到了这边。

然后他看见了苏景。

苏景正从实验室出来，手里拿着一份报告，大概是刚从显微镜下出来，鼻梁上还架着那副金丝边眼镜。阳光从走廊尽头的窗户照进来，在他清瘦的侧脸上落下一片淡淡的光影。

他看见陈锋，脚步顿了一下。

两个人站在走廊两端，中间隔着五六米的距离。

沉默。

最后还是陈锋先开口。他摸了摸鼻子，语气有点硬，但少了那天的火药味：

“……厉害”声音小的像蚊子

苏景看着他，微微点了点头，语气平淡：“谢谢。”

又是沉默。

陈锋忽然觉得有点燥。他也不知道自己在燥什么，就是……不想就这么走了。

“晚上有空吗？”话一出口，他就有点后悔——这说的什么玩意儿？他跟人家又不熟，突然约什么约？

但话已经说出口，收不回来了。

苏景看着他，那双眼睛里似乎极快地掠过一丝什么，快得让人抓不住。

然后他几不可闻地“嗯”了一声。

陈锋心里一跳。

“那……六点半，食堂见？”他的声音莫名其妙地有点紧。

“可以。”

苏景说完，转身走了。

陈锋站在原地，看着那个清瘦的背影渐渐走远，然抬起手，摸了摸自己的耳朵。

有点烫。

他愣了两秒，然后骂了自己一句。

神经病。

转身大步离开。

他不知道的是，走出几步之后，苏景的脚步微微顿了一下。

那个背对着他的人，唇角几不可察地动了一动。

然后他继续往前走，白大褂的衣角轻轻扬起。

九月的阳光，在这一刻，似乎没有那么燥了。

相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