门锁转动的声音刚响起,屋里就传来了小孩子咿咿呀呀的笑声。
我换鞋的时候,二表姐已经抱着一个孩子从客厅走过来了,另一个被她妈——我小姨抱着,跟在后面。
“瑶瑶回来啦!”二表姐笑着说,“妹夫呢?”
“后面停车呢,马上上来。”我伸手接过她怀里的女儿,小家伙几天没见妈妈,眼睛亮亮的,伸手就要抓我的脸。
小姨在旁边笑:“这俩小东西,这几天可乖了,一点也不闹。”
“那是您带得好。”我亲了亲女儿的脸蛋,又凑过去亲了亲小姨怀里的另一个,“小姨辛苦了。”
“辛苦啥,我乐意的。”小姨摆摆手,“你汐姐才辛苦,天天变着法儿给俩孩子做辅食,我这个当妈的都没吃过她做这么精细的饭。”
二表姐——汐姐,瞪了她妈一眼:“妈,您少说两句,快让瑶瑶坐下歇歇。”
我抱着孩子往餐厅走,一抬眼,桌上已经摆好了四菜一汤,热气腾腾的,香味直往鼻子里钻。
“汐姐,你这是……”我愣了一下,“你带孩子还做饭?”
“带孩子又不耽误做饭。”汐姐走过来,把最后一个汤碗放好,擦了擦手,“瑶瑶,妹夫回来啦?洗手吃饭吧。”
话音刚落,门又响了。
爱人拎着两盒水果进来,看见这一桌子菜,也愣了愣:“汐姐,这太麻烦你了。”
“麻烦啥,都是一家人。”汐姐笑着接过他手里的水果,“快去洗手,饭凉了就不好吃了。”
我抱着女儿坐下,小家伙在我腿上不老实地扭来扭去,眼睛直勾勾盯着桌上的菜。
“想吃?”我夹了一小块蒸蛋,吹了吹,送到她嘴边。
小家伙张嘴就吞,然后砸吧砸吧嘴,冲着桌上的红烧肉又伸手。
小姨在旁边笑得不行:“这小馋猫,跟她妈小时候一模一样。”
“我小时候也这样?”我一边躲女儿的小手一边问。
“可不。”小姨坐下来,接过另一个孩子,让汐姐也能坐下吃饭,“你小时候来我家,看见好吃的,眼睛都发光。”
爱人给我夹了一筷子菜,笑着问:“小姨,瑶瑶小时候什么样?”
“她呀……”小姨想了想,“话不多,但是心里有数。不像别的孩子,见人就躲,她从来不躲,大大方方的。那时候我就说,这孩子将来有出息。”
汐姐在旁边接话:“妈,您那时候可不是这么说的。您那时候老说,瑶瑶这孩子命苦,摊上那样的爹妈。”
小姨脸上的笑顿了顿,叹了口气:“那是心疼她。”
我知道小姨说的是真心话。
我小时候,爹妈偏心弟弟,过年压岁钱弟弟三百我五十,买新衣服弟弟两套我一套,家里的活儿弟弟不用干,我得干。每次我去小姨家,她都会偷偷塞给我好吃的,让我在她那儿多住几天。
后来我嫁到北京,小姨比谁都高兴,逢人就说:“我外甥女有出息,嫁得好!”
反倒是那些我帮过的人,一个个翻了脸。
大姨就是最典型的例子。
我正想着,小姨突然开口了:“对了瑶瑶,今天你大姨打电话给我了。”
我筷子顿了一下:“她打给您了?”
“嗯。”小姨夹了一筷子菜,语气淡淡的,“说她知道错了,想让我帮她说说情,让你原谅她。”
我没说话。
小姨冷笑一声:“我说你活该,你跟你闺女狗眼看人低,当初人家帮你多少忙?酒店、车队、司仪,全是瑶瑶给你们安排的,你们结婚不请人家,现在出事了知道找人家了?晚了。”
汐姐在旁边轻轻碰了碰小姨的胳膊:“妈,吃饭呢,别说这些了。”
“让她说。”我放下筷子,看着小姨,“小姨,您接着说。”
小姨看了看我,又看了看我爱人,叹了口气:“我骂完她,她在那头哭,说她现在日子过不下去了,厂子黄了,女婿也跑了,天天被你姨夫打。我说你打我这儿来没用,你自己作的孽自己受着。我把电话挂了。”
我点点头:“就这么跟她们说吧,小姨。”
小姨看着我,眼圈有点红:“瑶瑶,小姨没本事,这辈子帮不了你什么,但你记住,谁欺负你,小姨第一个不答应。”
我心里一暖,伸手握住小姨的手:“小姨,您帮我带孩子,就是帮我最大的忙了。”
爱人也在旁边说:“小姨,汐姐,瑶瑶经常跟我说,小时候要不是你们照顾她,她日子更难过。这份情,我们记一辈子。”
汐姐眼圈也红了,别过头去假装给孩子喂饭。
我吸了吸鼻子,努力让语气轻松一点:“对了小姨,明儿个我给您换个新号码。”
小姨愣了一下:“换号码?”
“嗯。”我说,“您就踏踏实实在我这儿住着,帮我带孩子。老家那些亲戚,都别来往了。”
小姨张了张嘴,没说话。
我继续说:“她们没几个盼着您和汐姐混得好的。您在老家,今天这个借钱,明天那个找帮忙,出了力还得不着好。不如就在北京待着,眼不见心不烦。”
汐姐在旁边轻声说:“瑶瑶说得对,妈,我也不想回那个老家了。”
小姨沉默了一会儿,然后点点头:“好,听我们瑶瑶的。”
她看着我,眼眶里泪花在打转,但嘴角是往上弯的:“瑶瑶,小姨这辈子,最对的一件事,就是没亏待过你。”
我心里酸酸的,但脸上还是笑着:“所以您现在享福了呀。”
一桌子人都笑了。
怀里的小女儿不知道大人在笑什么,也跟着咯咯笑起来,伸手要抓桌上的筷子。
爱人赶紧把筷子挪开,笑着逗她:“小祖宗,这个可不能吃。”
汐姐抱着另一个孩子,夹了一小块胡萝卜送到她嘴边:“来,乖乖,吃这个,这个好吃。”
小家伙张嘴吃了,然后冲着姐姐的方向咿咿呀呀地叫,像是在显摆。
我看着这一桌子的人,这一屋子的烟火气,心里忽然涌上一股说不清的滋味。
有暖,有酸,有庆幸,也有释然。
当初那些所谓的亲戚,在我最难的时候袖手旁观,在我最需要的时候冷言冷语。他们以为我会永远在原地等着,等他们想起来的时候施舍一点亲情。
可他们不知道,我早就走远了。
而真正在乎我的人,一直都在我身边。
吃完饭,汐姐抢着去洗碗,我爱人抱着俩孩子在客厅玩,小姨坐在沙发上,看着这热闹的场景,脸上带着笑。
我端了杯茶递给她,在她旁边坐下。
小姨接过茶,忽然说:“瑶瑶,你说得对,老家那些人,确实没几个盼着我们好的。我年轻的时候帮过多少人?你大姨生孩子,我去伺候月子;你三舅盖房子,我借了五万块钱,到现在没还;你表姑生病,我跑前跑后照顾了三个月……可你看现在,谁记得我的好?”
我轻声说:“小姨,人这辈子,能交心的就那么几个。其他的,都是过客。”
小姨点点头,喝了口茶,然后看着我:“瑶瑶,你比小姨活得明白。”
我笑了笑,没说话。
那边,我爱人抱着俩孩子过来,一手一个,俩小家伙在他怀里扭来扭去,揪他的领带玩。
“妈妈救命——”他假装惨叫。
俩孩子笑得嘎嘎的。
汐姐从厨房探出头来:“别闹了,该给孩子们洗澡了。”
我站起来,走过去接过一个孩子,在他脸上亲了一下:“走啦,洗澡去。”
他趁机凑过来,在我耳边小声说:“今天开心吗?”
我点点头。
他笑了,眼睛弯弯的:“那就好。”
窗外,北京的夜安静下来,星星在天上一闪一闪的。
浴室里传来俩孩子的笑声和水声,小姨在客厅看电视,汐姐在厨房收拾最后一点东西。
我站在窗前,看着这万家灯火,忽然想起小时候。
那时候我总想,什么时候才能有一个属于自己的家,不用看人脸色,不用被人挑三拣四,不用小心翼翼地活着。
现在我有了。
而且,比我想象的还要好。